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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四、无忧公子 天下皆知, ...

  •   待五人重新回到桌前坐下,沏好香茗清烟袅袅时,罗金戈还觉身在梦幻。坐在她对面的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虽不及方才车里人那般精致秀丽,却自有一种安抚人心的气质。眉宇间的淡定与从容仿若看尽了世间的悲欢愁苦,像是凝结了万物,又像是一片虚无。在这人面前,只觉自己有如大海里的一滴水珠,任己跃的再高也抵不过他轻弹一指。金戈看的出神,也忘了仪态。引的那人抬眸对视,眼含询问之色。只一眼,金戈便惊的低下头来,他的眼深邃而空灵,仿佛能直接看尽自己的内心深处。然后,她听见那人笑了,她发誓从未听过如此悦耳的笑声。
      音色本身极润,似清泉划过心头,甚至令人觉得心头一片甘甜。她忽然觉得他像水,温润恬静,包容万物却深不见底无法捉摸。难怪这么多人认为他是上善圣使,这时世间若真有圣使,也莫过如此吧。若是此人发怒,一定会很可怕。她如此想着,偷偷的看着眼前人浅笑依依,忽然觉得自己肯定是傻了,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惧过什么。

      环顾四周,金戈这才发现,愣住的不止她一个。除了莫名其妙成为其师弟的某人,莫以苍和风铄译都神色慌乱,不敢与其对视。

      只有那行为乖张的某人,硬是拖了张木凳挤到了那人身边,大言不惭的作皱眉状:“师兄,你对着人家未来妻子笑成这样,貌似不合礼数呀。”

      虽然是句玩笑话,但金戈觉得认识了某人十多年,终于有句让她觉得有些受用的人话了。

      那人被打趣后,依旧含笑淡然:“荦一,与你说过多次了,你我并非是师承一处,莫唤我师兄,你怎么仍旧不记得。”

      苏锦宿忙点头如捣蒜附和:“是是是,无忧说的对。”

      听到这个称呼,莫以苍差点喷了某人一脸茶水。然而那人并不以为意,转眸望向罗金戈,笑意浅浅:“这位想必就是罗姑娘了,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他眸色如墨,清亮照人。原来那种摄人的压迫消失的无影无踪,纯粹的犹如清澈见底的溪流,满眼诚切。

      罗金戈也不推辞,大方颔首。引的那人目色里赞赏更甚。

      某人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什么,他一拍桌子道:“对了,无忧。我还没有给你介绍这几位呢,都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苏锦宿从风铄译指起,介绍道:“这是风老大,他性子闷,不喜欢说话,是我们中最年长的,你叫他风木头就好。”

      风铄译拱手为礼。那人回礼,道:“少时荦一与亦某提起过兄台,今日一见果然气概非凡,日后封侯拜相,指日可待。”他说的是恭维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半丝奉承的味道,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风铄译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少有的应声道:“呵,谢过公子吉言,只是风某怕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那人笑道:“兄台莫要懈怠气馁,不出十年,城东的红枫定会重抽新芽,艳胜夕霞。”

      此言一出,风铄译整个人为之一震。就像是灵魂最深处被人触及了一样。他嘡目结舌的看着那人,久久不动,仿若痴了一样。众人讶然,他们自幼一起长大,风铄译的身世他们皆知晓,甚至为他奔走劳累。曾经的风府以满园枫色闻名京师,如今的风府早已落魄不堪,只剩下残砖乱瓦。那人的话像一道曙光点燃了风铄译的全部希望,他哆嗦着嘴唇颤颤巍巍的开口道:“当真……么?”

      那人笑而不语。

      苏锦宿笑道:“风木头,天下皆知,无忧公子绝无虚言。”

      风铄译眼神亮了起来,像是千金的重担从此放下,他举杯高声道:“亦公子,风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那人也不推辞,与风铄译互敬后饮下。他放下茶盏,又道:“话虽如此,兄台亦要严谨行事,任重道远。”

      风铄译点头称谢。

      苏锦宿又指着自己对面的人道:“这只是莫以苍,行三,所以我们都叫他莫小三。你也随便称呼就好,反正他脸皮厚,不会介意。”

      “脸皮厚”的某人当即便怒了:“荦小鬼,你别胡乱说话。爷可是名门之后,忠肝义胆。”

      那人颔首为礼,抬眸凝视道:“果真是一门忠烈。”

      莫以苍等着他继续往下说,那人却避过眼去,饮起茶来。莫小三急了,催促道:“亦公子,圣使大人,然后呢?我爹能长命百岁么?我啥时娶到媳妇?我儿子长啥样呀?”

      苏锦宿扶额:“莫小三,你以为你在测字算卦么?”

      莫以苍反问道:“难道不是么?不是说上善圣使事无不知么?”

      那人新沏了壶茶,热气升腾间玉指纤纤,碧芽涌动间举止悠怡雅致,宛如云中仙人。他将一盏茶托于鼻前,捻转而嗅,闻了清香后,复还于桌。方才抬眼而笑:“亦某并非圣使。”

      原本沉浸在这亦幻亦仙场景里不能自拔的某人,瞬时傻了。回神后拔高了声音惊讶的无以复加:“你不是上善圣使?!!”

      苏锦宿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莫小三的嘴,斥道:“喊这么大声,要是被昊国人听到,大睿怎么办,你不想活了?”

      莫小三忙噤声点头,苏锦宿这才放过他。其他两个人亦是诧异万分。苏锦宿放低了声音道:“对了,无忧。这点我也想问你,为什么到处都传闻你是上善圣使呢?连昊国都默认了这点。”

      那人仿佛天生就习惯了各色的眼神,鬼哭狼嚎间依然安之若素气定神闲。他品着香茗如同于月下赏莲,举手投足间皆为景,令人心旷神怡。那人略一沉吟,执盏而笑:“大约是有几次亦某冒充上善的事,东窗事发了吧。”

      众人皆愣。

      那人继续道:“有次偶遇劫匪谋害无辜,亦某便出言阻止。岂料那位劫匪也曾是个读书人,被逼无奈这才走上了不归路,心中执念颇深,然而却信奉须弥。亦某劝其为善,那人却道除非圣使降世。”

      “于是,你便自称上善圣使?”苏锦宿插嘴道。

      那人笑着摇头:“不曾。只是亦某与他辩圣后,那人甚为激动,说鄙人定是圣使临凡。亦某解释良久,那人却依旧故我。于是便随他去了。诸如此类的事情多了,亦某便不再多废口舌了。”

      苏锦宿托腮道:“这么说,是因为那些人不肯承认自己学识浅薄,于是便抬高了你的身份好自欺欺人。反正上善圣使是传说的人物,胡乱编造一下,是与不是,没人说的清。”

      那人笑而不语。

      “那昊国呢?”罗金戈忍不住问道。

      那人莞尔,道:“几年前,亦某捡了只受伤的山君,它伤未痊愈便出去玩耍。正好惊了昊皇的驾,被几百士兵团团围住,敝人便出来解围。昊皇询问名姓,亦某急于赴宴,便随手指了指东边。”

      噗。莫小三把一口茶都喷没了,传说中,落羽之都位处东海仙屿。

      原来这才是圣使救昊皇的初始版本,众人感慨着昊皇的一厢情愿,细想之下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那其他那些传闻?”苏锦宿追问道。

      那人摇头:“有些是有些不是,皆是助人乐道,何须分清彼此。”

      众人听的津津有味,莫小三却有些不依不饶:“我不管我不管,就算你不是上善圣使,光凭无忧公子的名号,也该给我讲讲,你都帮风老大看了,绝对也要于我说说。”

      那人抬眸看了他一眼,莫以苍忽的闭了嘴。那人淡淡道:“莫指挥使若是谨严慎身,定能一路顺畅。要切记,有时候舍与得之间,不过瞬息一念。”

      这话,莫以苍没有听懂。他只是撼在那一眼里,仿佛溺了水。那一眼不威不怒无喜无悲,甚至没有任何感情,却好似能穿透万物看尽过往与未来。或许,这个男人,被认为是圣使,不仅仅是个误会如此简单。莫以苍心里暗思。

      “行了行了,”罗金戈听着也有些迫不及待。“讲你讲了这么久还不知足。”她满眼期待的看向那人:“亦公子,那我未来如何?是吉是凶?”

      那人微笑,转眸望她。这一眼,不似之前望向风铄译和莫以苍那般短暂轻浅,却是足足花了半盏茶的时间。罗金戈被盯的全身发毛,那人却皱起了眉。不可否认,眼前的男人蹙眉的模样,如风过竹林也是极雅。可是罗金戈一颗心却吊的老高,那人长久凝滞不动。她忙看了眼苏锦宿,使了个眼色。苏锦宿会意,忙哈哈一笑,环着那人的肩道:“无忧,你今儿怎么了,老盯着金戈看的这么忘我,莫不是……。”

      罗金戈瞪了他一眼,苏锦宿顾自嘿嘿笑着。然而,那人却闭了眼。苏锦宿愣住,忙问:“无忧,怎么了。是不是长途跋涉,疲累了。”他与亦无忧相识已久,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无忧原本肤色白皙如玉,然而此时却是苍白如纸,像是一瞬间费了太多心神。

      良久,那人缓缓睁开眼睛。罗金戈正无措的看着他,他用一种近乎了然的目光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已恢复如常,淡淡道:“罗姑娘,世事无常,执念太过易生魔魇,凡事珍重。”

      罗金戈闻之一怔,愣愣的看着他。

      然而那人却不再看她,像是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换了杯暖茶,浅浅而酌。

      苏锦宿自然知道他俩心性,忙笑着打圆场道:“金戈你别介意,无忧就是这样,神神叨叨的,有时候说话只讲一半。想必大家也都听说过他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反正天下都觉得他是上善圣使,陛下便请他来解大睿之危,也望众位对此保密。”

      众人沉吟了片刻,皆点头应允。莫以苍又疑惑道:“那刚才马车里的女子是?”

      “噢,”那人应声,看了眼窗外,“她名鸢萝,是一年前亦某于北域救下的,聪慧伶俐,便收作了徒弟。”

      “哈哈,”苏锦宿在一旁大笑道,“无忧你喜欢捡东西的习惯依旧未变呀。”

      那人看了他一眼,略带责备:“荦一莫要胡说。”

      某人不理他,顾自问道:“小欢最近如何了?”

      那人笑道:“亦欢五年前便已出师,说是以悬壶济世解人危难为己任。”

      苏锦宿摇头叹息:“看来他性子未变呀。”

      那人且笑不语。

      这番对话一出,罗金戈目色微诧,亦欢?!那哥几个久居京师,也许不知。但她却是知晓,有“当世医神”之称,享誉天下救人无数的名医亦欢,竟然是眼前两人的朋友?听起来竟然关系还不错!

      见他俩一直无边无际说着自己插不上嘴的话,莫小三急了,忙对风铄译猛使眼色。

      风铄译会意,却不急躁。等他们说完话,这才徐徐道:“亦公子,吾国陛下正于宫门口相迎,若是车内之事被陛下或者昊人知晓,是否略有不妥?”

      那边叙旧也是接近尾声,几杯热茶亦已暖在胃里,那人含笑应道:“兄台所言极是。亦某这便告辞。”那人起身,青衣如杨,一一致礼后,从容启门而去。

      莫小三挠了挠脑袋,他指着门的方向,看着苏锦宿:“这……,不是生气了吧?”

      苏锦宿一脸得意的将他脑袋板向窗的方向,那模样活像家里藏着堆绝世珍宝。窗外,百姓们早已追逐着那辆马车而去,白雪皑皑中,只有那人青衣单薄,执伞而行,如碧妆玉树,又如行云空谷。那天那地,仿若为那人而生。新雪初覆,徒留一行脚印,缓缓不迫,延伸而去。苏锦宿在莫以苍身后笑得酣畅:“这世上能让无忧在意的大概只有两件事。”

      这话成功勾起了那两人的好奇心,忙问道:“是什么?”

      苏锦宿继续笑:“一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二嘛,大概只有当哪天无忧想不开了,爱上个女人罢了。”

      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听起来大义凛然空旷虚无,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真小人嘴上的托辞,但这话放在亦无忧身上,仿佛顺理成章毫无违和之感。然而这种人,怕是注定孑然一身,无人敢与其并肩吧。三人都这般想着,各自感慨万千。

      对了,莫以苍回过神来,凑到苏锦宿面前贼兮兮的悄声道:“荦小鬼,老实交代,你是怎么认识亦无忧的?”

      某人拿了块糕点,慢条斯理的小口咬着,故作文雅。然后看了眼碟里,遗憾道:“唉,点心吃完了。”

      莫小三二话不说立马跳到门口,让小二上了满满四盘茶点。

      某人这才满意,在所有人期许的眼神中,怡然自得::“还记得十三年前的宸棠宫案么?”

      众人齐齐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诧异的望向苏锦宿,连同一向寡言的风铄译。

      宸棠宫案是十三年前轰动宫城的大事情,也是众口缄默的皇室秘密,据说知道真相的宫人们都被悉数处死。估计真正了解事情原委的,整个大睿不到五人。在坐的几人,十三年前年纪尚小,只大概知道那事与后妃争宠,皇位继承以及宸棠宫有关,而其他的,因为封锁的太过严密,时日过于久远,并无人知晓。然而宸棠宫是何人居住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凭某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性,知道个什么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当三人摒息凝神做好听故事的准备后,某人轻描淡写随意道:“也没啥。就是几个刺客潜入宸棠宫时,我正好路过。他们以为我是内监,便让我带路。后来他们被御前卫打退时,顺手把我捎出了宫。那是我第一次出宫,人生地不熟的,还好碰到了无忧。”

      他说的极其简洁,三句两句便结了尾。然而在坐的三人却听的胆战心惊。他们生于名门,从小便与王公贵族打交道,自然明白这件事其中的深奥。宫城层层守卫,能从外往内悄无声息的直入内宫,进入正当宠的妃嫔宫寝处,不熟悉地形无人指点那绝对办不到。十三年前,正值贤妃圣宠,十四皇子圣眷在身,甚至宫禁有人传言,先皇将立苏锦宿为太子。那时那刻,不择手段欲除之而后快的人,显而易见。那时苏锦宿才不过五岁,刺客行事向来讲究快准狠,绝不拖泥带水。想必当时苏锦宿为了活下去,一定废了很多口舌。而如此谨慎小心的刺客遭遇了御前卫的袭击,肯定是某人做的手脚。无法完成任务的刺客,后果会是什么不必多说。气急败坏的他们将苏锦宿带出了皇宫,又哪是年幼的某人能轻易逃脱得了的,这其中的波折和故事一定波澜壮阔。

      三人看着还在与点心奋斗的某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看的某人莫名其妙,他狐疑的摸了把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么?”

      罗金戈有些焦急,忙问道:“那后来刺客抓到了么?凶手查出来没?你又怎么回宫的?”她认识他是很早,可是那时,她并不常驻宫里,很多事她知道一二,却无法知道内情。

      某人抓着糕点,眨了眨眼,有些无奈:“也许是那时年幼,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不过哪用查探呀,那时想杀母亲与我的,估计也就那几个人了。后来嘛……。”苏锦宿笑笑,“无忧捡到了我,我便死缠着他,和他去了山上,然后拜了一个老头为师。又过了一年多,七哥找到了我,便把我带回了宫。”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其实一直不理解秦王与苏锦宿的兄弟情深。按理说,那时,把他们母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第一位便是先皇后,正是秦王苏锦洪的生母。然而秦王却把苏锦宿当亲弟弟一样宝贝着,不对,绝对是比亲弟弟还宝贝。这其中到底是个什么缘由。

      然而,某人对此不屑一顾,他一直觉得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一定是嫉妒他有七哥。

      四人又聊了会琐事,最后,金戈又问:“有件事,我实在不理解。”

      众人纷纷看她。

      她忿忿道:“这么冷的天,亦无忧竟然可以穿一件薄衣就能在雪中自在逍遥,他是怎么办到的?”

      其他三个男人无奈望天。女人哪,就算彪悍如金戈,也会在爱美的道路上,愈行愈深。

      注:山君是老虎的雅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四、无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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