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二、东园秋游 “这件事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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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苏锦宿所料，当盛怒的皇帝听闻他那冠冕堂皇的理由时，怒火瞬间消失无综，还龙颜大悦，大加赞赏。说他总算是懂事了，能为国分忧了。
当“懂事”的晋王爷听到这句赞扬时，他正倚着棵垂柳，翘着二郎腿满心惬意的在东园里钓鱼。身边是穿着鹅黄素绢比甲藏青花缎袄裙，盯着水面屏息凝神的美人青凝。
“哗”的一声响，一尾大鱼被鱼线拽着凌空而出，鲜活的鱼尾带着余留的水花顾自挣扎，却被人迎风一甩稳稳的抓在手中，某人姿势不变，懒洋洋的垫了垫手里的份量。随即露出还算满意的笑容，随手扔入鱼篓。他神气十足的朝着青凝一笑：“小凝，这下我们的晚餐可算是有着落了。”青凝应声颔首抚掌而赞：“荦郎好技法。”苏锦宿更加得意，又重新换上鱼饵，抛竿入水。
在一旁立了许久的停云终究是忍不住了，他沉声提醒某个钓了一下午才得到一尾鱼还在沾沾自喜的人：“主子，已过申时了。”
苏锦宿抬头看了眼日头：“知道了。”
又过了会，见他无任何动静，停云又言：“主子，东园至府邸需要将近一个时辰。”
苏锦宿聚精会神的盯着水面，头也未抬：“噢，那又如何？”
停云淡淡回道：“主子若夜不归家，恐怕大少爷和老夫人都会担忧的。”说完这话，他又看了眼青凝，继续道：“您昨天未出席家宴，罗小姐已到处打探原由。若是明日再不出现，恐怕……。”停云语速极缓，仅作陈述，并未夹杂情感。但青凝本是聪惠之人，自是能揣测出一二。
明日正是重阳佳节，而以她的身份自然无法陪伴在他身侧。于是，她回身看他：“荦郎，天色将晚，我们不如先行归去……。”
她的话还未说完，苏锦宿已起身站起，他重重将鱼竿扔入水中，背起鱼篓，一把拉过青凝，抬脚就走。停云欲随，耳边却传来他主子冷泠的声音：“呆着别动，不然爷今晚绝不回去。”停云一愣神，那两人早已走远。
青凝傻傻的被苏锦宿拉着，走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这人走的极快，她几乎是一路被拽着，差点跟不上他，她有点不明白他莫名的火气，心底又好似有个隐约的轮廓。青凝微微喘气，脚步缓了下来，她忍不住的上前拉住他，出声询问：“荦郎，这是怎么了？”她早已看出了他并不开心。
苏锦宿见她香汗淋漓喘息不止，这才停了脚步，却不答她。只倚着棵柳树，迎风立着。那表情黯淡落寞，一点不似青凝认识的那个无忧无虑逍遥自得的荦郎。
青凝心底叹了口气，理了理跑乱的发髻，道：“荦郎若是心中有结，不如与青凝说上一说，或许心里能舒坦一些。”
苏锦宿看着远方，久久没有应她。直到日头渐渐西落，湖边的柳树被染上了一层金芒，为数不多的几片枯叶伴着柳枝在风中摇曳飘渺沙沙作响，仿佛心头那荡漾着的波澜。青凝再没有出声，只是陪着苏锦宿静静着站着望着。
他们身处东园里一个四面环水的湖心岛，湖边芦苇丛生，满目金黄，偶尔有几只白羽黑喙的白鹭飞掠而过，时而捕捉鱼虾，时而直跃天际。夕阳之下，水天一色，美轮美奂。
良久，苏锦宿终于回身望她：“小凝，饿了吧？”他的眸色在余晖中犹如琥珀，带着一点笑意，沉浸着满庭秋色。
见到他的面色平缓，青凝这才心下略定，笑了笑，点头称是。
苏锦宿挑了挑眉毛，颇为得意的抖了抖手上的鱼篓，笑道：“那小凝可就有福了，爷亲自给你烤。”边说边去找适合的地方去了。
青凝忙拔脚跟上，她迟疑的看了看来地：“停公子他？”
苏锦宿头也未回顾自走着：“没事，一顿不吃他饿不死。”
青凝怕他情绪再变，忙不敢再提。
两人找好了位置，又捡了些枯枝碎叶，用树枝架起烤架，又去湖边洗净了鱼身弄干净鱼肚，忙乎了一阵子。青凝这才安安心心的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着苏锦宿给她烤鱼。她看着他，却渐渐陷入沉思。
不知不觉，她认识他已近八年，但他一直匆匆而过，来来去去的。两年前，他甚至没来得及和他道别，就此了无踪迹。当她以为他会从她生命里完全消失时，那日清晨，他又牵着匹红马，在春风楼楼下等她。他那时的笑容一如当初，他眸底的墨紫映着她的影子，好似从未改变。他说：“小凝，我回来了。有闲暇么？和我出去走走吧。”于是，她点头，他就把她带去了清凉山。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一起，每天晨起，他去接她，每天傍晚，他送她回家。好像那失踪的两年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没有离别没有归来没有重聚，甚至没有半句必要解释的只言片语。青凝看着眼前手法娴熟无比麻利的少年，他总说她是他的平生知己，他总说我们心有灵犀他的心思她一猜即透。可是，她是真的了解他么？以她的身份，连问他理由的资格都没有。就连他会烤鱼她都到此时才能知晓，又如何当得起知己二字。一时间，青凝的心里五味交杂。
然而，鱼肉的喷香却是慢慢的溢散开来，那人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包木盐和一小瓶遏酱，煞有其事的在鱼的表面慢慢涂抹。青凝奔波了一日，仅仅用了几块点心。的确是有些饿了。香味立即勾起了她腹里的馋虫，肚子竟不受控制的趁机叫了一声，青凝一时大赧，瞬时满靥绯红。苏锦宿闻之乐了，回头宽慰她：“哈哈，别急，马上就好。”
鱼肉渐至金黄，香味自内而外，穿透抹了酱料的肉质愈加浓郁起来。苏锦宿解下汗巾包住穿过鱼身的树枝，递至青凝面前。“给。”青凝看着空无一物的鱼篓，略有迟疑：“荦郎呢？”苏锦宿笑笑，把鱼拿到自己嘴前，作势狠狠的咬了两口，大鱼刚从架上拿下热气腾腾的，烫的他不禁呲牙咧嘴。那模样逗得青凝忍俊不禁。苏锦宿略略让鱼在风中凉了凉，吹了又吹，这才又重新递到青凝面前，故作谄媚：“回青姑娘的话，小的刚刚试过了，此鱼无毒且味道尚佳。”
青凝莞尔，掩嘴而笑，便再不推辞双手接过。热气已不似刚才那般急促浓烈，青烟浅浅于风中飘散，传出阵阵扑鼻的肉香，闻起来令人垂涎。青凝看了眼苏锦宿，男人正睁着亮晶晶的眸子一脸希冀的望着她。她笑着咬了一口，入口香滑鲜嫩，肉质细腻，色味俱全，舌尖每一处味蕾都瞬间活络了起来。青凝有些诧异的看向他，她从来不知道他竟有如此手艺。苏锦宿看着青凝变化的表情，却是紧张的挠了挠头，他略略试探的问道：“不好吃么？”
青凝忙回神摇头，连连称赞：“古有圣人闻《韶》而三月不知肉味，青凝一直不知其境。直至今日终究有幸体会到了。”
噗，苏锦宿差点喷了一地的口水，他笑着回道：“如此说来，圣人是闻音而不知肉味，小凝莫非是食肉不知音么？”
青凝知他顽性又发，也不接话。只是又咬了一口，随即将鱼送至他眼前，笑意盈盈：“荦郎年少气盛，可不能短了吃食。不如你我分食，吃个半饱，也好一会有力气回去。”
苏锦宿本是不羁的性子，想想也好。两人便热热闹闹的边吃着一条鱼边漫无边际的随意聊着，一时倒也愉快欢悦。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今夜无星无月。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面前的小小火堆，照亮着他们的面颊，呵护着这世上唯一的温暖和光亮。
一条鱼将近吃完，苏锦宿面向青凝，言语却微微迟疑了起来：“……小凝，我一直有个疑惑，却不知道该问谁，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说。”
青凝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早已作了准备坐正了身体望着他：“荦郎若是愿意，便与青凝说吧。”
苏锦宿思了思，望向燃烧着的火焰，敛了惯有的戏谑之色，语气亦渐渐平静下来：“这世上若是有一事，自己并不如何愿意，但世人却皆以为此事是你的责任，是你必须要完成和做到的，你又该如何抉择？”
青凝听了，放下鱼骨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她才抬头问他：“这件事很重要？”
苏锦宿笑笑：“这件事本身也许不重要，但它背后能得到的东西确实很重要。”
青凝看着他：“那你觉得这是你的责任么？”
苏锦宿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焰慢慢旺盛起来。“嗯，也许吧。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担当的责任，而这个责任正是我与生俱来需要背负的。”
“不能放下么？”青凝又问。
“嗯，不能。”苏锦宿回声肯定，没有丝毫犹豫之色。
“荦郎，你不觉得。既然所有人要你做这件事的目的，都是为了它背后的东西。那么，若是你直接能获得那个东西，那么别人要你做的那件不怎么重要的事，本身不就没有意义了。”青凝看着苏锦宿，言笑晏晏。
苏锦宿瞬间愣住。他怔怔的看着火苗出神，夜风飘过，火焰越发猖狂，红黄色的火舌迎风乱舞，差点烧着了他坠地的衣袂，他却仍然没有发觉。“不。”良久，他忽然轻声说。青凝略有诧异的看向他，苏锦宿忽然捏紧了拳头，狠狠的一拳砸向了地面，那动作决然且痛楚，仿佛在激烈的挣扎后徒然放弃了什么。“不，我不能这么做。”他猛的抬起头看向青凝，目色坚定，如同誓言一般的沉稳冷冽。
那一眼，看的青凝心底莫名的一悸。那眼神如此的陌生，好像刚刚一起笑谈一起烤鱼的人，根本不复存在。让她甚至来不及去害怕。当青凝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担忧的去看他被土里碎石扎破了的手背时。她的荦郎又捂着伤口疼得上蹿下跳，那充沛的体力和满脸的揪心，仿佛刚才的陌生根本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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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们从东园回来，苏锦宿用马车将她送至春风楼楼下，和她道别，柔声说着过几日再来看她时。青凝犹自在想。这两年的岁月，是不是早已无形的将荦郎改变。是不是一个人长大了，无论如何逃避如何不愿，终究是需要面对需要承担一些不得不做的事。她曾经如此，他如今亦是。
而他，除了是她所谓的朋友，首要的身份，更是她的恩客。
青凝看着她的荦郎策马而去，消失在街头。看着停云和她告辞后又拿了银子塞进鸨母手里，看着鸨母合不拢的嘴，心里一片凄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二、东园秋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