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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一、秋色如画 “其实小时 ...

  •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

      时至隅中,秋日的山岚褪去薄薄的雾霭,笼罩在暖暖的秋阳之下。漫山的树木脱去了葱郁的绿衣,换上了一层绚丽的锦袍。清凉山里一片红黄斑斓,千层尽染。数百株参天银杏舒展着灿烂的舞衣,婷婷伫立。秋天拂过,落木打着璇儿飘渺而下,姿态婀娜颦婷雅致的犹如静女生姿。沿山的石阶早被染上了一层金黄,交叠蔓延伸向高处,远远望去,犹如一张延绵而华丽的金毯。

      逐水拎着攒盒走上这天地织就的华章,脚下的落叶咯吱有声,像是呢喃又似诉说。这是落叶对树木的不舍,是回归大地怀抱的亲昵细语。清脆的声音带着离别带着依恋,更带着重聚的欢悦与鼓舞。山路延绵不知尽头,一路拾阶而上。遥遥便望见一座六角亭。木架黛瓦,飞檐翘角,玲珑精致。

      亭阑处不羁的坐着位少年,圆领白袍,皮靴玉带,正是苏锦宿。他的身侧立着位少女,巧目流盼,娇颜似芙,笑若春风。苏锦宿倚着亭柱顾自说着什么,少女只是含笑看着,不时点头,偶尔帮他拂去飘至肩头的落叶。这画面颇是唯美,逐水一时间竟有些不愿打扰。

      木亭内的少女他自是认得,京师第一歌伎青凝。青凝原先也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因父获罪抄家后被充为官妓,隶属于礼部教坊司。虽落风尘,但洁身自好品性高洁从不趋炎附势,再加上精通书画,嗓音绝伦。豪华子弟争相追捧,名噪一时。这是与罗金戈完全不同的女子,若是说金戈是荆棘里绽放的浴血玫瑰,那么,她便是山野里丛生的茉莉花。只一点芬芳,便清新了整个人间。晋王爷是在一次偷跑出宫时,遇见了她。两人相谈甚欢,交浅言深,很快便引为知己。于是宫外,王爷便多了位红颜挚友。当然,这些话都是从某人自己嘴里传出来的。以自家主子的品性,逐水很是怀疑那所谓的“交浅言深”。

      不过,以食为天一直是王爷的信条。思到这,逐水不敢耽搁,继续往木亭的方向走去。离得近了,某人的声音也传入耳中。这语气颇为不满:“小凝,你不在场。你是不知道我大哥有多小人,他喊我去讨论家事,竟然设了个圈套,逼我往下跳,别提多可恶了。”

      “啊?”青凝惊呼一声,神情却略有疑惑。“可是,昔日闻荦郎提及令兄长,似乎非是此番心性。”

      “以前那是不够了解,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要不是我聪明过人,现在估计连渣滓都不剩了。”苏锦宿满脸懊丧。

      青凝噗哧一声笑了。瞬时宛如芙蓉绽放,满园沁香。

      呃!逐水驻足,心头叹息,他貌似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唯美如画的情境瞬间破灭,犹如幻觉。果然有些美景只可远观,现实却真正是残酷的令人心碎。他轻咳一声,走近木亭。语气平缓依旧:“主子,糕点买来了。”

      苏锦宿毫不在意的应了:“嗯,放桌上吧。”

      青凝忙上前数步接过攒盒,款款施了一礼:“有劳逐公子了。”

      逐水忙还礼:“青姑娘太过客套了,唤在下逐水便是。”

      青凝边将攒盒安放于石桌之上,边笑言:“尊卑有别,这如何使得。”

      “行了行了,”被夺了话头,苏公子显得很是不耐,他摆手道:“你们两个,见了没有百次也有几十次了吧,还装什么陌生,直接唤名字不就是了。”他再不看逐水,几步走到桌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小凝,坐。今儿一早就带你过来,想必也饿了。陪我一起用些。”

      青凝微笑应了,再不推辞。和逐水略一颔首,便礼仪周全的坐下身来。

      他俩相处久了,也不忌身份,连敬称也懒得放在嘴上,交谈极为随意自在。自然,苏锦宿并未告诉青凝自己乃天潢贵胄。只说是父亲是当朝显贵,自己是豪门子弟。青凝本有见识,心下了然,也不猜疑。

      逐水行事周全,深知自己主子心性,亦不以为意,忙上前启盒。盒盖打开,内里分为八槅。每槅一样,果菜俱全,很是精巧。甚至最里槅还放着一壶银素儿葡萄酒,香味浓郁,令人食指大动。苏锦宿托着下巴,看了几眼:“木樨银鱼鲊、糟鹅胗掌、劈晒雏鸡脯翅儿、蕹菜、鲜菱角、桂花酥、绿豆糕……。嗯,不错不错。逐水你现在办事越来越尽心了。”

      逐水拿了两副银箸分别摆在两人面前,随意答道:“主子教导有方,手下自然得力不少。”

      听他这么敷衍的回答,苏锦宿也是笑了。“行了,跑了这么久,一道坐吧。”不待逐水反驳,他目光早已转移。苏锦宿顺手夹了块绿豆糕放进青凝面前的碟里,眨了眨眼:“小凝,我出去游历了两年,这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嗯?是什么?”青凝很是好奇,一双秋水剪眸俏生生的望向他。

      苏锦宿笑着,指了指碟里的点心道:“这天下所有的绿豆糕,都没有京师的好吃!”他虽然笑着,却是说的一本正经,那肯定的神色惹得青凝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青凝你是不知道,两年都吃不到京师绿豆糕的滋味,我觉得整个人生都好生无味。”苏锦宿故作叹息。

      逐水忽然有种自己好生多余的错觉,于是他从容的拿起自己那副银箸,慢条斯理的专注美食。

      那两人关于绿豆糕的话题还在继续。

      “其实小时候,当我吃掉第一块绿豆糕后,就一直有个心愿。”苏锦宿一口吞掉了块绿豆糕,美滋滋的看着青凝。

      青凝也跟着食了一块,她从小在京师长大。吃过的绿豆糕亦不计其数,但从来没发现这点心有何过人之处。她忙追问:“荦郎是何心愿?”

      苏锦宿放下银箸,显得很是开心。“那时候我在想,这绿豆糕真是天下间最好吃的东西。要是能学会如何做,长大了能开一家点心铺,我此生足矣。”

      “咳……。”旁边正在咀嚼菱角的逐水差一点喷了面前两人一脸,还好他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怎么觉得听这两人交谈,他有一种重回童年的幻觉?

      但是前面两人交谈的很是投入,无人有暇关注。青凝也放下银箸,笑若清兰。“青凝幼时亦有个愿望,跟荦郎的有些相似呢。”

      “嗯?”这下轮到苏锦宿满脸好奇。

      青凝看向亭外,神色飘渺,“幼年时,母亲带我回外祖父家,路上正好看到有个孩子在田野里放纸鸢。我那是第一次看到纸鸢,它既精致又漂亮。凌空高飞,如同一只真正的大鸟。当时母亲见我欢喜,便与我说,待归家时给我做个。我当时甚是开心,等到纸鸢做好后送到我手上,我一连几天抱着它不肯放下。经常带着它到处跑到处飞,直到有一天它被树枝刮到,破了,再也拿不下来。我不吃不喝伤心了好久。母亲为了安慰我,便说会教我做纸鸢,我才不再哭了。我那时常私下里想着,等我学会了制法,一定做一个最大最好看的,喊父亲母亲一起陪我玩。那定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青凝望着风中自在起舞的秋叶,声音渐渐变轻,没有再讲下去。
      苏锦宿接口道:“然后呢?”

      青凝笑了笑,低头看向碟里的绿豆糕。“没有然后了,后来父亲故去,母亲便随他去了……。”她那笑容极为酸楚,听得人无比悲戚。

      对于青凝的身世,苏锦宿自然有所耳闻。只是刚才聊的欢悦,他也忘了这茬。“抱歉,小凝。让你不开心了。”

      “不,不用道歉,这些与你毫无干系。是我一时失态。”青凝稳了下自己的情绪,再次抬起头来,眼圈却微微有些发红。

      苏锦宿忙找了绢帕递了过去,又给她夹了块绿豆糕。“小凝,你知道我为何喜欢绿豆糕么?”
      青凝摇头。

      苏锦宿给青凝和自己都斟了杯葡萄酒,这才道:“我六岁前,一直是父亲最小的孩子,备受宠爱。几乎家里最好的东西,无论我喜不喜欢,父亲都会送给我。日子久了,我就洋洋得意自以为是,觉得父亲一定是最喜欢我的,就算我要天上的太阳他也会摘下来送给我。”苏锦宿盯着银杯里艳色的葡萄酒,仿佛陷入了沉思。

      逐水饮了杯酒,听的津津有味。

      “后来呢?”青凝小酌了一口,觉得入口香浓,很是回味。

      “后来……”,苏锦宿苦笑:“后来母亲又给我生了个弟弟。漂亮的衣服好吃的东西再也不全部属于我了。每次分我的东西,弟弟也会拿去一半。有时甚至比给我的更好更精美。但我总是安慰自己,反正那些也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反正是分给弟弟,我们兄弟情深,这都无所谓。直到有一天……。”

      青凝听的入了迷,仿佛看到眼前那个满脸委屈却拼命说服自己的漂亮娃娃。

      “有一天父亲给我送来了莲蓉酥,那是小时候我最爱的点心。却也是弟弟最喜欢的,他趁我不备,吃完了自己房里的,又偷偷跑我房里来吃光了我的。我当时气坏了,就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跌倒在地。这时母亲刚好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就罚我去门口跪着,且禁食两日。我那时心里满心委屈,但也想着没事,父亲那么疼我,知道我被罚,一定会来问我原由的,到时候我再告诉他真相,我就一定会没事了。”

      青凝看着他再不出声,就连逐水也听的忘了执箸。他那时也小,每日拼命训练,主子的事情自然也不会传到他耳里。

      “可是,没有。”苏锦宿停顿了片刻,似在努力回忆。“我在门口跪了一天一夜,没有人来搭理我。我知道父亲一定早已知晓了我的事情,但他并没有来。仆人们怕惹祸上身,都离我远远的,不敢靠近。”苏锦宿的声音明显有些落寞,可以想象当年那个满怀希冀苦苦坚持的孩子一点点的丧失希望,坠入泥沼。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饥饿的滋味,烈日曝晒已快把我熔成焦土,而膝盖早已不听使唤。第二天晌午的时候,我已经完全跪不动了。我趴在门口,泪如雨下号啕大哭。这时,忽然有一双手出现在我眼前,将我扶起……。”

      青凝一直皱着的眉这才舒展开来,她轻轻松了口气,问道:“是令尊么?”

      苏锦宿摇头:“不是,是我七哥。”他脸上的落寞没有了,换了温馨的笑意。“七哥听人说了我的事,于是便来看我。他将我扶正坐好,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

      “绿豆糕么?”青凝笑了。

      苏锦宿点头:“那个纸包里只裹了两块绿豆糕,七哥说是他在外面随手买的,只剩下那么一点了,但是味道不错,比莲蓉酥好吃,我一定会喜欢。我当时看着那块绿油油的东西,满眼不信任。但又实在太饿了,而那糕点香味浓郁直往鼻里钻,我就狐疑的拿了半块放进嘴里。”

      苏锦宿忽然笑了,那双墨紫色的眸子里好似闪耀着亮光。“那是一种直达心底的甜意,香甜从口舌唇齿间舒展传递,带着淡淡的桂花沁香,美好的仿若春日骄阳林间小溪。另外一块也瞬间被我吞了,甚至来不及回味。七哥说的没错,那的确比莲蓉酥好吃,甚至比母亲做的桂花糕更为美味。”

      青凝掩嘴而笑乐的更欢:“从此,荦郎便开始钟情于绿豆糕了?”

      苏锦宿颔首,目色却极是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我记得那时,七哥和我说。这世上有好多好多美好的事情。如果有一天,我吃不到莲蓉酥,不如换个口味,就会发现还有更好吃的绿豆糕在等着我。所以啊……。”苏锦宿抬眸看向青凝:“小凝,既然事情过去了,无法挽回。不如好好品尝这世间美味,再找找属于你的绿豆糕。”

      青凝迎着苏锦宿的目色,缓缓笑了,那是一种真心的释怀。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小口咀嚼品味流连,感激道:“谢谢荦郎。”

      苏锦宿嘿嘿一笑:“那么小凝,过两天我可以请你去放风筝么?”

      青凝正欲回答,逐水忍不住干咳一声提醒道:“主子,别忘了后日的家宴。”

      呃!苏锦宿思了思,皇兄好像是提到了什么庆功宴什么的。他顿时头大如斗,连连挥手:“不去了,那种宴会谁爱去谁去。”

      “这似乎不好吧。”青凝有些无奈。

      苏锦宿冷哼了一声:“上次商量个家事,就把我推到风口浪尖,这次再去家宴,不死也得褪层皮。爷死也不去!”

      逐水无奈:“那推辞的原由呢。”

      苏锦宿想了半响,闷声道:“就说……,就说爷和金戈那婆娘有约在先,无暇赴宴。”

      那是,如今陛下都差点把这桩婚事当做国事来青睐了,绝对比一区区庆功宴重要的许多。逐水瞬间了然于心,他用一种故作夸张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苏锦宿:“那真是恭喜爷了。”

      苏锦宿怒目:“恭喜个屁。爷这是借口,懂吗?”

      逐水忍俊不禁:“对了,忘记提醒爷了。重阳节也没几日了。”

      苏锦宿:“……TAT。”他重重搁下银杯,蹙着眉委屈无比的看向青凝:“小凝,我心情烦躁,可以给我唱个曲缓解缓解么?”

      青凝对苏锦宿的家事了解不多,但两人身份有别,亦不便去问。只得安慰的笑笑,素手抱过琵琶,试了几个音后,开嗓吟唱:

      “挂绝壁松枯倒倚,落残霞孤鹜齐飞。四围不尽山,一望无穷水。散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低,载我在潇湘画里……。”

      她声音清甜悦耳,有如泉水叮咚,婉转悠扬亦如莺鸣。落木潇潇,余音袅袅,一时山岚间回响空鸣,亦为之倾倒。

      注: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
      —— 唐。刘禹锡《秋词》
      挂绝壁松枯倒倚,落残霞孤鹜齐飞。四围不尽山,一望无穷水。散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低,载我在潇湘画里。
      —— 元。卢挚《双调沉醉东风秋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一、秋色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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