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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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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衍之以为次日他们不会按着原先的安排清晨动身,毕竟莫城城主因为太子的缘故还卧床不起,这个时候他们离开了,那莫城不知会不会在将来的日子里给大军雪上加霜。他心里稍微有几分紧张,等太子下令,在这里停留几日把这件事解决了——起码留下个说法也可以啊,然而太子却什么都没有吩咐,仍然是神色深沉,一言不发,却起身整装。
“殿下。”宋衍之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皱眉道:“殿下,昨日你与那莫城主有了冲突,据说现在莫城主还躺在榻上下不来……我们就这样走了,这样好吗?衍之不懂兵事但也知道这莫城是兵家必争之地,若是那莫云起因此有了什么别的心思……殿下一定三思后行,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做什么将来会后悔的事。”
太子修长手指掸了掸外袍上并不存在的浮尘,对宋衍之的忧心忡忡不以为意,他讽笑道:“衍之何必忧心?莫城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太平,本宫这两日见了这莫城一个野心勃勃的人,那人可不是好相与的,恐怕莫云起也为此愁白了不少头发。如今莫云起尚且自顾不暇,这一个烂摊子他要收拾起来也要费一番功夫,又何必忧心他给我找麻烦?”
莫家以前能在这莫城一手遮天,整个莫城谁不赞莫家仁厚?谁不说“荣民不如莫民”?怎么现在却有了不得不顾忌的反叛了?太子略带不屑地想,盛极而衰。或许不管是什么人,在一个自家能够翻云覆雨的地界儿,都免不了骄矜自傲,久而久之便惰懒下去,随之而来的便是毁灭与消亡。莫家在莫城太过安逸,安逸的日子过久了,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
古人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诚哉斯言。
可是这些也不必细细的对宋衍之说了,他不必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来。
莫城,城门。
莫雨骍一袭淡青衣袍,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身型纤瘦愈显文弱,宋衍之暗道,莫城主的这位弟弟和他却是完全不同之人。莫云起与莫雨骍都有不凡的相貌,只是莫云起是纯纯粹粹男子的彪悍,而这莫雨骍则是君子如竹,风采翩然。
莫雨骍斯斯文文道:“太子殿下,按规矩家兄应当亲自出城来送殿下,只是他到现在还没有醒,不能亲自前来,只得由我相送,望太子殿下莫怪。”
宋衍之看他眼角微红,气色不佳,显然是忧虑疲惫相交,宋衍之忖道,恐怕他是还在担忧自己的兄长。宋衍之心中不免唏嘘,他虽然也有两个哥哥,还是一母同胞的哥哥,却怎么都不能亲近起来。大哥二哥对他算是挺好的了,打小就宠着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都一一捧到他面前来,在父母面前也愿意担下做儿子的担子,让他有闲暇读诗读词,不必勉强。
奈何不知是因为他与兄长们没有没有做兄弟的缘分还是他天性冷漠,十九年来竟然他从来没有太过亲近二人,并不如感情甚佳的兄弟一般相处,反而带着几分生疏与客气。
而看这莫雨骍这样哀愁的样子,必然莫云起莫雨骍两兄弟感情甚深。
太子虚扶他一下,道:“莫城主身体抱恙,本宫怎会责怪?莫城主武艺卓绝天下戒指,本宫心羡已久,奈何此次只是匆匆一晤,实在是不尽兴。待下次本宫经过莫城,定然要与莫城主尽兴相会。”
莫雨骍眼眶刹那通红,哽咽道:“殿下厚爱。”
太子不着痕迹的看了他一眼,片刻道:“本宫责御医为莫城主留下了许多荣城带来的宫中秘药,莫城主应当无碍。”
莫雨骍道:“多谢殿下!”
大概是为了照顾宋衍之,太子殿下此次依然进了马车中,宋衍之自然跟着。
从荣城到如今,宋衍之变了不少。与在荣城时可谓弱不禁风的世家公子样貌相比,他如今虽然仍然肤色白皙,可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行住坐卧更加利落。多日骑马,险死还生,宋衍之身上确确实实长出了几分肌肉,体力也好了许多,再也不是当日可比。
出了莫城去往边关的路虽然短,却十分颠簸,一路皆是不平坦的山路,还经常会有小坑出现。二人在马车中摇来晃去,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平心而论还不如在外边骑马呢。
宋衍之却什么都没说,出了这个马车骑马,那他便要回禁卫营去了,不能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太子不知怎的也未提及此事。侍卫们虽然细心布置了马车,可路况如此,说不得。
“殿下,”宋衍之道:“那宋和去了哪里?”
自从那日在太子帐前见过宋和一面,宋衍之再也没有见过他。此时马车颠簸,他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挤来挤去挤个不停,只好胡乱想些什么来分散思绪。一路来他见了不少人,也感觉了许多与荣城不尽相同的风土人情,可若说这一路来他心中最在意的是什么,大概一是与太子的交心,二便是那宋和之事了。
人皆有怜悯之心,宋衍之更是心怀慈悲,他素来行善,虽然与太子成婚后不怎么出太子府,心里终究是愿意做些善事的。
太子道:“在军队里。”
“什么?!”
在军队里?
太子不愿多说,宋衍之恍然明白过来,那宋和恐怕是作普通兵士打扮藏在了这些兵士当中。
他也不深究,本来就是一时兴起的问题。
马车来来回回颠簸,宋衍之一时没有抓住,“砰!”的一声撞到太子身上。
太子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宋衍之讪讪笑道:“殿下莫怪。”
太子伸出手,宋衍之心中一凛,这是要推开他?
不要啊!
却没想到太子竟然把手扣在了他的肩上,用力搂住。
宋衍之……宋衍之呆住了。
太子的神色有些别扭,应当是不太习惯这个姿势,可还是用力把他扣到了自己的怀里。
马车仍旧颠簸,宋衍之也有些尴尬,还是感觉舒服了许多。
凛冬,马车四周围了毯子,可是此时此刻二人互相依偎,竟然暖了许多。
宋衍之悄悄看向太子,这大概是他见过的太子最狼狈的样子了,甚至比遇刺那日还要狼狈几分。那日太子虽然满身血污,却因着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而且身上煞气重,根本不会叫人想到狼狈二字。
可是今日,虽然太子殿下衣衫整洁,可眉目里是掩不住的疲惫沧桑。
宋衍之轻声道:“殿下是在忧心战事?”
“不只。”
不只?
“还有……宫里那些事?”
太子颔首,自然。
“那燕枭……是个怎么样的人?”
太子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很厉害。”
宋衍之皱眉,太子从来没有夸过一个人厉害,遑论前面还加了一个‘很’字。
“燕枭素来神秘,我大荣的探子还没有能真正打探到他什么东西。他隐藏的很好,现在本宫只知道他高眉深目异于常人,而且眼眸奇异。”
“眼眸奇异?”宋衍之怪道:“怎么奇异?是颜色与常人不同还是……重瞳?”
太子沉默片刻,道:“不知。”
宋衍之:“……”
还真是神秘。
堂堂一国皇子,竟然能够神秘至此,宋衍之垂眸,心知不善。
此时马车应当在向上行,上坡,太子脊背靠到锦被上,宋衍之也自然而然的半躺下,头枕在太子殿下的大腿上。
宋衍之心中有些激荡,这可是太子殿下的腿,普天之下谁能像他一样枕在太子腿上?更让宋衍之喜悦的不是倚靠着太子殿下,而是因着太子的亲近。刚刚大婚时太子哪会与他亲近如此?连回房睡都不愿意,宁愿在冷冰冰的书房里度过夜晚也不愿与他同榻而眠,即便是后来二人关系和缓以后,在他靠近时那人也总会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排斥,而今竟然能坦然将他拥到怀里了……
太子的手指无意识的在宋衍之的发上游移,马车颠簸,时不时便会轻压两下。
宋衍之闭着眼,将脸埋进太子怀里,只觉此时一切嘈杂都不能入他的耳,便这样地久天长也无妨。
太子……
宋衍之在太子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一抹笑。
温热的气息从太子殿下身上源源不断的传了过来。
宋衍之迷迷茫茫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太子动心的呢?
是新婚时看见太子骑着战离唇角那抹冷漠的笑?是那夜太子在他身下隐忍而沉醉的神情?是在凉亭中那人眼中那样的凉意?还是在白云城遇刺之时太子骑马带他飞奔在苍茫黑夜中时?
宋衍之不知道。
他不知道。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太子呵……
明明是世间第二尊贵的人,明明也知道他心计深沉,却不自觉的觉得他实在疲惫,仿佛在无尽黑夜里走在荆棘丛里的孤子。世间谁也不心疼他,谁也不在乎他受了多少苦,只要他能做好这个王朝的继承人,谁也不在乎。
宋衍之想,他心疼啊。
心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