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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对面死神,我便是砧板上的死鱼 她伸出的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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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是个大晴天,拥有七月专属的阳光。我负责看柜台,偶尔帮客人倒茶送水跑跑腿。店里最近又新出了抹茶口味的提拉米苏,卖得还算不错,书柜也新增了不少新出版小说。
不应该说是“他”,而该是“它”。它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风铃轻鸣,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它的身上,让那张乌鸦的脸显得不再过分狰狞。它在店口犹豫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有没有弄错地方。尽管我在心里狂念“一定不要是这里”,它还是踏进来了,用那双露在绷带外面的,人类形状的脚。
一股风吹了进来,我手上的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只是我的耳朵失去了分辨一切声音的能力,只有它踏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咚、咚、咚,就如同一面被击响的鼓,一边激鸣着一边一步步踩上我的心脏。我低着头,却能用感受到它愈来愈逼近柜台,一股从它身上发出的泥土腥味传来,直到那浓重的气味聚在了我鼻尖前。
它停在我的面前。然后,它开口了:
“请给我一块提拉米苏,还有咖啡,不加糖。”
我腿一软,差点摔了下去。从乌鸦的喙里吐出来的,竟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听上去糯糯的。说完,它便径自走向一个空着的桌子坐下,没有人看得到它,旁边的客人们依旧谈笑风生,对它的存在丝毫不为所动。
我的手几乎一直都是颤抖着的,直到我把咖啡与提拉米苏放上它的桌子。
它的眼神一路从我的手臂爬向上。我确定,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我。“池莲。”它喊道,“坐下。”
于是我乖乖地坐在它对面的椅子上。
它说,“今天我是为了你来这里的。”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我的紧张与恐惧却奇迹般地消失了,就如松弛下来的皮筋,有的只是莫名的放松和释然。
“死神的品位都是那么差的吗?”话一出口,我愣,它也愣了。但是很快地,便笑了起来。
看一只乌鸦笑是一件很怪的事情,脸部的肌肉与皮毛并没有动,只有少女般的笑声从喙中传了出来。“池莲,你倒是很轻松嘛。怎么,不怕我吗?”
“怕,怕得差一点就要屁滚尿流。”我诚实地回答,“你来这里,是要带我走咯?”
它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好笑的事情,“这个问题,我呆会回答你。”它答道,“现在,我要和你谈另外一件事情。”
说着,它回头,于是我随着它的方向,看到了一个我很想见到的身影。王家瑞用好奇的眼神朝店里望着,垫着脚杵在店门口外,又好动地开始用手指摆弄挂在门檐上的风铃,无奈手指总是穿过它,风铃照旧一动不动。
“你杀了她。”我满脑子只溢爆出这句话: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它的声音缓慢地穿进我的耳膜,就如一团水银,丝丝渗入我的大脑,“死神不会杀人,但是,她的死是必然。那二十五个死神,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带走相应的人数,一个也逃不掉,包括她。”
“你带着她的灵魂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如果只是想告诉我这个结果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但是死神却又笑了,语气里听不出是笑意满满还是尽是讽刺:“茱蒂如果知道你如今的能耐的话,一定会笑得很嚣张吧。”
我瞪着它,但是它并没有准备多加解释的样子,在我眼前,一双血淋淋的手臂从紧裹着它身体的绷带里破出,又在眨眼之间生出肉色的皮肤,紧致地缠上肌肉组织,接着一双完好的手臂便出现在我的眼皮底下。眼看它手臂动作优雅地端起咖啡的白瓷杯,然后长开大喙,把里面的液体朝嘴里一倒,杯子瞬间就空了。
然后她说:“池莲,我以死神的身份建议你,不要随意地用自己的能力改变一个垂危的人类的死期,这会给我们死神带来麻烦。当一个人该死的日子来临的时候,带走他们是我们的工作,而你却用能力强行救了她,这让我们的工作变得很是困难。”
我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女孩,她的胸口被戳穿了一个小洞,我可以透过那里看到一块她身后的灰色水泥地。
“她是被杀的吗?”
死神的手动作着,用小勺子挖了一块盘子里的提拉米苏,放进喙里。
“是的。”它回答。
“是谁?”我的语气急促,它应该感到很是好笑,为什么我会对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孩如此在意。
“你没有知道的权力。但是这的确帮了我们的忙,至少我们可以带走她了,虽然比预期晚了点。她本不该撑过你去见她的那个晚上的。”
我的五指紧握,手掌泛疼,“我可以骂你一句“混蛋”吗?你什么都不懂,她本可能是纵火案件的唯一证人,现在她死了,那个杀了二十五个人的杀人犯可能永远都会逍遥法外。”
“你可以骂我。”它停下手上的动作。一只身体裹着绷带,拥有人类四肢的乌鸦,一个死神凝视着我,说:“但是,什么都不懂的是你。”
“你很有果断的行动力,只是这次,你什么都没搞懂。”它一字一句地用声线扯断我的神经,
“纵火的犯人就是王家瑞。没有人会怀疑她,一个幼小的十四岁女孩,纵火案件中生命垂危的受害者,何况看不出任何动机和嫌疑,谁都不会把嫌疑犯的帽子扣在她头上,简直是最佳犯罪人选。池莲,你救错人了,承认你的失误吧。”
我可能有足足三分钟,试图从嗓子里掏出些声音,却迟迟不成功。
死神便慢悠悠地观察着我的反应,一副享受的样子,边把勺子往嘴里送。
直到我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泼大量的汽油,还做到把被害者的求生出口都堵死……她的动机是什么?”
一阵风过,风铃随之荡起清脆的声响,惹得门口的女孩一阵雀跃,和煦的阳光跳上她的发梢,又温柔地环绕过她全身,恍若一只纯洁的天使。
“杀人的理由有很多,但是最主要的,她成为了恶魔的傀儡,所以自己也成了与恶魔无异的东西。”它又开口,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说这是不是很可恨?世界上只要多了一个茱蒂的同类,我们这些死神的工作就会又辛苦一点。”
“我从王家瑞的嘴里听到过‘茱蒂’这个词。茱蒂倒底是什么?”
“嗯……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回答你。”它看上去快吃完了,甚至用手抹了抹那张嘴巴,一副优雅的样子,看得我想发笑。“不过看在你真的一无所知的份上,我只能说,茱蒂的血肉都是由它屠杀过的生灵所组成的……邪恶东西。”
我没想到怎么回复它的这句话,然而它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微笑。等等……浮现出了一丝微笑?我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次要从“它”变成“她”。坐在我眼前的女人,乌黑如鸦的长发就似一潭瀑布,微笑起来的红唇就如一把倒着的镰刀。她很美,美得令人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最重要的是,我确信,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我们总是有好多张面孔,”只见她嘴角弯起,然后说:“池莲,好久不见。”
那一刹那,我的大脑一盘接通了电源的老影带一般,一个清晰的,令我感到全身泛寒的画面迅速地闪进我的意识。
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我血肉模糊地躺在一个不知名的男孩怀中,女人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可能是在我说,或者对我的灵魂说:
——池莲,好久不见。
——这都是第二次了,看来还是带不走你吗……
“是你……”我的声音忍不住颤抖,恐惧已经爬满了全身,正一步步朝我最后的要塞攻陷。
“是我。”她笑得优雅。“你总算想起我了吗?我们可是旧相识了呀。”
这意味着什么?什么意思?那个梦,我回想起来了,我以为只是一个梦,而此时此刻在我眼前告诉我,那不仅仅是个梦。那会是个什么?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胃酸翻滚,恶心感袭上我的大脑,它们在提醒我,在嘲笑我——你怎么还不懂,梦里出现的女人如今就坐在你的眼前,那个梦明明是真实的,是真真正正在你身上发生过的。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
“你倒底是为了什么而来?”我双眼泛红,十指颤抖。
“时间不早了,是时候解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了。”她神色淡然,抖了抖身上那件服帖的黑衣,在下一秒将眼神回到我的脸上。泛着银色的光跃过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那是对着我的。
左胸传来一点点涩涩的疼痛感,就如皮肤被扯出了一个小裂口一般。但是不过几秒,从那个裂口喷发出大量的液体,好像被戳破的水管,红色的血液犹如喷泉迸发而出,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一定是刺断了我的肋骨了。
她伸出的右手里握着一把长柄匕首,而那刀部位片正深深地埋进了我的心脏。我挣扎着想说出一句话,或者骂她一句,就看在她杀了我还一副乐滋滋的样子,真想把她骂个狗血喷头,擦,现在倒是我的血喷满她的头。我倒了下去,木质的地板撞到了我的眉骨,很疼,还很凉。我一动不能动,血液渐渐地漫延了开来,从胸口漫到了鼻子,现在我的鼻间和嘴巴里全是血液那浓稠的味道。
我就要死了——死亡就如一团黑色的头发,迟疑地围过来打量了我一番,再嬉笑着缠绕上我的皮肤。我想求救,但是全店的客人没有一个像是看到我,全都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客人起身拿起钱包前去柜台,阿豆一跳一跳地跑了过来,但是我只能倒在地板上,在心里呐喊,让我去给他结账啊!靠。阿豆快来救我啊!
我的意识开始朦胧,眼神涣散,隐隐地看见阿豆朝我的方向蹦了过来,我正欣喜,这家伙就停住了,嗅了嗅地板,居然又跑开了。头发已经从脚底缠上了我的上半身,我想,头发缠满我全身的时刻,就是我的死期吧——这个情景倒又和我那个梦重合起来了,就好像我真的已经死过了一次:我躺在雪地里,同样无助地等待着死神能将我带走。
正当我以为我能想起些什么的时候,一些十分关键,能够带领我解开这些疑问的东西时,她轻快的声音传来:
“我两次试图带走你,但是都失败了,上头已经开始恼火了。这一刀是给你的惩罚,惩罚你老是给死神们找麻烦,顺带替亲爱的茱蒂问好。”
我听到她的声音越见变远,随着她的脚步声,就如她来时一样。而我已经没有力气抬头去看了,头发就快要缠上我的眼皮。
“你家点心和咖啡的味道真不错,钱已经放在桌子上了,不用找零。”
我就感觉自己像一只在砧板上挣扎的鱼,一边咒骂着砍了我一刀的渔夫,一边又全身心地祈求他能把我放回河里。我想扯住死神的衣角,拜托她不要走,救救我,或者快点带我走,让我早点解脱于这堆令人窒息的头发,但是她真的离开了,随着那声“再见,池莲”,就真的丢下我在这里。我想大叫,撕心裂肺地咒骂,或者狠狠地扯掉坐在旁边席位上的男人的鞋子,只要他能发现我,然后惊恐地大叫出来。
但是并没有发生。我的手指在十五厘米远的距离成了界限,而那个男人依旧哼着小曲儿,品着热茶,好不轻松的模样。
我的视界里只剩下一团黑暗,我在下坠,死亡在把我往下拉。血已经快堵住我的呼吸管道了,我缓缓得失去了呼吸,身体变凉,心脏被戳成了一颗大窟窿。我居然就这么死在了这里,血漫金山,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所有人依旧坐在位子上喝茶,咀嚼,谈笑风生。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风铃轻摆。我知道,是我父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