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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N.N是谁? 我死死地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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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声恢复意识的时候,墙壁上的指针指向六点,房间里被夕阳铺满一大片猩红色,就像我的那一大滩血一样。我从床上弹起来,冲到半身镜前。镜子里有的是一个满头是汗的女人,肤色苍白,不过至少还看得出是个活人。
我猛地扯掉上身汗衫,胸罩也被一同粗暴地卸下来。在我面前出现的女人上体赤裸,皮肤光洁,左胸部位完好如初,甚至看不到一丝凹槽痕迹。某些嘈杂的东西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急流而上,那一瞬间,我失去了理智和控制力。
“可恶......”
沙哑至极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涌出时,右拳带着我的焦躁与愤怒,直直地撞上镜面。裂缝犹如蜘蛛的网,朝我拳头的四周哗啦啦地扩散开来,我很想大笑几声,尽管疼痛砸中了我的神经,血从被碎玻璃划破的皮肤里汇成一条小溪般往下坠,但没事,它们很快就能好,因为暂时还没有东西能伤得了我。对啊,怎么会有那么方便的事情。
卸下力气后,镜子的碎片如同散乱的拼图一般掉下来,我叹了一口气,用手掌用力地抹了抹脸。我告诉自己:发泄到此为止。套上衣服,把玻璃的碎片清理干净,等皮肤癒合得只剩两个红色小凹槽的时候,我推门走了出去。
整个一楼的店里都流淌着钢琴弹跳的旋律,歌手的嗓音很是温柔,我有些惊讶地问父亲这音乐是从哪里来的,他有些调皮地笑笑,回答说是上午和母亲出去购物的时候,顺便买了个二手的音箱拿回来,想装在店里。
“这首歌很好听啊,”我不禁说。空气里是起司蛋糕的味道,父亲正在把新鲜出炉的放进玻璃柜里。
他显得有点羞涩的样子,慢吞吞地回答道:“这,这首歌是我和你妈的定情曲,一个西班牙的女歌手唱的,我们以前都爱听,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歌。”
我一脸“我懂的”的表情朝他挑了几下眉,想逗逗他,他立刻就满脸红霞地瞥过头去了。唱片的外壳被搁置在柜台上,我拿起来随便看了一眼,几句歌词跃进眼帘:
我的高跟鞋在草丛中很容易打滑
我的白日梦尽是过往
那满是鹅卵石的口袋,被青草着色的膝盖
头上戴着雏菊花环,我是花园中的女王
还没等我读完几段,母亲走了过来,我刚想朝她得瑟一下手里的东西,就被一把夺去,“去去去,别在这里瞎掺和,马上就到打佯时间了,快去准备一下,要开饭了。”
“好咧!”我一步三跳地蹦上楼梯,母亲斜了我一眼,“熊孩子。”
“对了,妈,”我停住脚步,“你们回来时,我是不是还在房间里睡觉?”
她回答,看都没看我一眼,“可不是嘛,说你是属猪的,你还不信。”
我嘿嘿一笑,追着阿豆欢腾的脚步本向餐桌。楼下的旋律声温柔又动人心弦,客人已经离开得差不多了,此时一切安静又祥和,就好像一直本该就是这样似的。
那张桌子,我与死神对坐过的那个位置,大量的血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地板干净如初,几乎快让我相信一切不过是午睡时的一场梦。那块地方被竭力清理得不留痕迹,可惜清理掉它们的人,漏掉了沾在椅角上的一小块干涸的血渍,它们是那么的不起眼,难以令人察觉。
我用力地咬住嘴唇,以防眼泪和鼻涕就这么丢脸地甩下来,但是这还完全不够,我忍不住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有那么一刻,我想大哭着钻到他们的怀里去,但是既然他们选择了沉默的方式来保护我,我也就应该同样尊重他们的选择。我抑制住了心情,抹了抹眼泪鼻涕,装作毫无异常地朝走上来的父母两人笑了笑。
偶尔还能看见父亲坐在深夜的书房里,电灯一亮就是一整夜。我强忍住潜进书房去一探究竟的念头,默默选择了视而不见,我退缩了,王家瑞的事情真的有打击到我,可能有些事情,的确是我所不能插手的。我想了很多,始终不能判断有些事情我做的倒底是对还是错,是自己手贱多管闲事还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奇怪的是,案子理应破了,媒体却没有了任何关于这案件动向的报道。假设说还没有人察觉到王家瑞就是罪魁祸首,做为唯一重伤患者的她从医院突然失踪,也理应引起轩然大波。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件案子就这么像是被突兀地斩断了后续,刚开始人们议论纷纷,但是每天层出不穷的犯罪新闻也终究会让这个蓄谋案件掩埋在洪流之中。
我在意,却无从知晓答案。就像我很想与父亲分担他的烦恼,但是如果那答案同样会让我听了之后后悔不已呢?可能总有一天,我会为自己过于“果断”的行动力而付出代价。
于是我决定了,暂时不要再去想任何事,就当被狗咬了一口,那些仿佛快浮出水面的东西也先放一放。这么想着,我度过了近两个星期的安稳日子,中途没有出现任何意想不到的事故,包括人物,有的只是与苏理无穷无尽的冷笑话,朋友之间的插科打诨,我最爱吃的老酸奶和原味薯片,以及与阿豆之间的抢食与被抢食。
我窝在房间里自暴自弃地吞咽着薯片,课桌上堆了一大叠还未啃的专门课书籍。空调的风直对着我吹,持续的蝉鸣声被紧闭的窗户阻拦在外面,头再朝上仰,可以看到天空斑斑蓝蓝。外面的世界那么美好,可是我选择不停地嚼薯片,有时甚至让我一度错觉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听起来感觉好像也不错。
渚城夏按响我家门铃时,父母并不在家。我打开门,便看到他。这是我第二次离他这么近,我甚至可以数清他微微弯翘的浓密睫毛。
事情要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当我翘着脚啃薯片和酸奶的时候,手机提示音响了一声。是苏理的短信,她添付了一张巨大尺寸的脸部照片给我,我打开一看,吓得差点从躺椅上翻了个跟头。那是我初中时期的毕业照,面色蜡黄眼神呆滞,我油腻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跃:[你有何居心……?!从实招来!]
[现在正在翻初中时候的同学录呢,看以前同学的照片和留言,好怀念w还记得坐在我们前面的鱼干兄吧?昨天在街上碰到他了,还是一样的逗逼,哈哈哈]她回答。
我没有回复她,因为她的这句话正好激起了我对初中的追忆。
我的脑中浮现出一个圆润稚嫩的少年脸颊,那是记忆中的“鱼干兄”,坐在我们的前面的位置,我整天整日地窥觊他桌肚里的零食,自称是被上天选中的神之传人,要求他每天都把一半吃的交出来祭献给我。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也为我们家无数次颠簸流离的搬迁画上了休止符。
正好闲着也是闲着,我费了不少力气,最终从书柜的最底下翻出了积灰已久的毕业相册,想当初从学校拿到它时连看也不看一眼就敷衍地扔到一边,如今不禁感叹中二少女真是暴谴天物。
我翻到了那张照片的页面,倒觉得不那么羞耻了,它混在一张张面孔稚嫩的单人照之间,我端详着它们,仿佛看到了停留在十四岁时的我们。回忆随着眼睛经过之处越发变得深刻,我抚摸着相册的纸页,一张张熟悉却生疏又模糊的面孔变得逐渐清晰起来。一起逃课的伙伴,讲了个黄色笑话后得意的神情,拥抱在一起时汗水黏上皮肤的触感。我所在的班级一共只有三十个人,学校的学生人数不多,所以班级里学生的羁绊尤其强烈,插科打诨,曾经亲密得几乎没有间隙。
我将每一个人的照片都仔细地看了一遍,又翻到了下一页。
大段大段的留言与彩色涂鸦,我一条条地读过去,字迹杂乱的留言里有的搞怪爆笑,有的感伤哀怨,署名的昵称各式各异,但全都耳熟能详。[天气好热啊——为什么要毕业啊——让我再多听听阿莲讲的笑话啊——By屎壳郎]、[最初看到你,觉得是个美人,但是了解了之后,发现只是个喜欢摆奇怪pose的变态,唉,可惜了啊(爆笑脸)By胃酸] 、[我是被神选中的孩子,你则是中二的代言人。池莲,感谢你将我从纯良少年变成了个中二晚期。你是我的启蒙人。By假牙]
我笑着笑着,眼眶竟湿润了起来,翻过大大地画着迷之笑脸,门外阿豆叫唤的声响,我打算暂时放下相册出门去看看,然而下一秒,跃入眼帘的一段小字却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就像一颗沙子,渺小,却令人不得不在意。
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上面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署名是N.N。
这个“对不起”三字几乎淹没于旁边的色彩夸张涂鸦与色彩鲜艳的字体之中,渺小得可怕,但是一旦开始在意,它的存在感便被无限放大,我端详了它半晌,急忙翻回班级单人写真的页面,在每个人的名字上寻找有可能简称为“N.N”的。我自诩曾经了解初中班级里的所有人,查找了一番一无所获之后,给苏理发了封短信。
她的回复迟迟未来,我咽下一份焦躁,想起了被我遗忘在书柜里的同学录。
为了能毕业后也随时取得联系,每个人在对方的同学录里留下了联系方式。我还清楚得记得,当时我右手受伤,但是忍着痛给每个同学都写了留言,足足29份。
同学录泛黄的纸页在我的指尖下陈旧又脆弱,我查看得很慢,一边在回想又会有谁当时在我的毕业手册上特地留下这三个字。它存在得突兀又诡异,就好像一直以来,我都忽视了近在咫尺的某些什么一样。
门铃响了第一声的时候,我完全没注意到,阿豆在房门外叫唤,试图提醒我。
我的脑中此时浮现出一个场景。一段时间之前,阿木递给我的纸条,我低下头去读,然后将视线移到右下角,那张纸条上的署名是:渚城夏。
Nagishiro Natsu
“N.N……”
得出这个结论时,我先想大笑三声,却发现自己的手开始轻微地颤抖。我仿佛能看到阿木学姐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浮现出的足够多的嘲笑表情。
翻阅的手指并没有停,到下一页的时候,剩下的纸张已为数不多,经过数年沉淀的钢笔墨味铺面而来。手机铃声“叮咚”一声,想必是苏理的回复来了。
我凝视着眼下的文字,同样的钢笔字迹,纸条上的却更显老成。我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发颤,抚上这段文字。
姓名:渚城夏
生日:10月11日
爱好:素描,观察动物
住址:椎名市南区林西路青木小区18号703室
自我介绍:(空白)
[什么N.N?你从哪里看到的?]苏理回。
“你倒底是谁……”
是他。那个令我的理智有危机感、心理上却叫嚣着想要了解、实质上在意到不得了的男人,从我第一次见到他,有什么东西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仿佛火车脱离了轨道。
我死死地盯着黑色墨水所汇成的“渚城夏”这三字的所有笔画,仿佛我从来不认识这三个字。距离我们初见,不超过五个月的他的名字,却出现在我的初中同学录上,而它是一直存在于那里,一个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怪我发现得太晚。
我使劲回想大脑里任何和他有关的记忆。一定有什么完全异常,异常到几乎能够颠覆我至今的世界,倒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只是没有,没有任何,我的记忆里没有丁点关于他的痕迹,最初的最初,一切的开始,有的只是五个月前的雨天,我站在柜台前,而他穿着一件夹克衫,头发濡湿,夹杂着雨幕的背景,就这么突然跃进了视线里。
门铃又响了一声,阿豆很是不满我的无视,在汪汪直叫唤我。我起身,抖了抖衣服。
“叮咚——”
又响了一次。
我拉开门。
门后男人的眼眸深邃又黑亮,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空间。他鼻骨英挺,这让我想起那张轮廓分明的侧颜。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他,看上去英俊得几乎能够一瞬间令人心甘情愿地放下一切戒备。
他的头发此时有些可爱得微卷,简单的白色T恤,而那双眼睛就像在对我说:
——好久不见,现在我来赴约了。
我看着他,这个谜团,以及给我的危险感觉,让他的吸引力又上升了几度。这个全身都像是包围在谜团之中的男人,很可能是唯一能解答我的疑惑的关键,只要攻克了他,一切疑问皆能迎刃而解的预感。
我血液的温度也由着上升了起来,“欢迎光临。今天不营业,但是你是特殊例子。要点些什么?”
他的微笑不显眼,却引人捕捉。“打扰了,一杯麦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