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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姓渚城,名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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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时节早过,只是这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我瞥了瞥日历,再差不多过半个月,暑假就要投入怀抱了。想到这里,我兴奋得忍不住把阿豆埋胸又原地转了三圈,停下来时差点撞倒电话机。
阿豆一副嫌弃我这幅德性的样子,用前爪踢了我两脚后就蹦走了。我拿起还未看完的《不夜城》,挣扎了几下,文字却一个都没看进脑子里。我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又开始下得很大了。
受母亲之托,她想要吃附近7-11的便当,塞了我几张纸币就打发我出门了。经过店里的时候,又是一股木头的味道,客人不多不少,有几个在书架那里慢悠悠地挑书。
只要下雨时,这条街就会变得格外空旷,我穿过三条十字马路直到便利店,中途没有看到超过十个路人。
所以当我看到王家瑞的时候,几乎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手上拎着热乎乎的便当,打着红色的伞,站在十字马路的信号灯之前,等着由红灯变成绿灯。王家瑞踩在人行斑马线上,没有撑伞,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淋下,就像一个迷途的孩子。
信号跳转成了绿色,我走了过去,将伞挡在她的头顶。
“你没事吧?”我问。
是那张我在照片里看到的脸,稚嫩又充溢着年轻,眼眸如同两颗黑曜石。那些将她毁得体无完肤的烧伤痕迹被抹掉了,她不再是一架被扒掉皮肤的肌肉模型,畸形的四肢如今有力紧绷地支撑着她的身体,眨眼,微笑时牵动两颊的肌肉。她看着我。
“是你吧,”她看着我,开口,“是你治好我的吧。你只是碰了我一下,那些伤口就开始自动治愈了。”
我没有回答。因为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没有考虑后果的事。她再也回不去了,让她如何对医院里的人解释?一夜之间,终生性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从医院里逃出来的?比起这些,你应该去警局指证纵火凶手的身份。”
然而她又一次答非所问。她死死地盯住我的脸,开始蠕动嘴唇:“池莲,现在告诉我,茱蒂在哪儿。”
“什么?”我没来得及惊讶这女孩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她的青筋开始暴起,咬牙切齿:
“茱蒂在哪儿?”
我总觉得她哪里有些不对劲。我望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黑亮,却空洞,仿佛两棵干枯的井,皮肤苍白如得就像一个正在行走的巨大尸块。
不远处的信号又开始闪烁,我们都呆在马路的中间,但是她看上去顾不上这些,依旧杵在原地,神经质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茱蒂在哪儿?茱蒂在哪儿?茱蒂在哪儿?”
直到她把嘴巴撑到了皮肤的极限,那张嘴就像一个黑洞,让她的五官挤成一团,狰狞得犹如一只暴戾的野兽,
“茱蒂在哪里?茱蒂,茱蒂,茱蒂!”
轮胎的急刹车声划破雨幕,我抬伞一看,一部闪着头灯的车就停在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还差一点点就会撞到我们。只是当我再收回视线的时候,伞里除了我,空无一人。她的撕心裂肺的尖叫还回荡在空气中,只是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茱蒂”这个名字,不知道作何感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竟然到家时才发现淋得全身都是,被母亲抱怨了一顿。
我以为她只是在我没留神时溜掉了。我治愈了她的伤口,她看上去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却又没有完整恢复。那双空洞得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我又以为她是精神出现了问题,而我的能力只能达到她的□□,却穿透不到更加深层的东西。太多“我以为”,但是就是找不到一个令
自己也信服的答案。
那天下午,我带着鲜花去医院,但是院方告诉我,王家瑞已经不在这里接受治疗了。我问这倒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只回:“具体情况我们也不了解,请回。”之后便丝毫不给我任何质问的机会。
一股不妙的感觉沉浮在胃中,我担心那个女孩的安危和行踪,同时也在暗地思考治愈好她倒底是不是做得正确。没有人告诉我倒底发生了什么(当然我是罪魁祸首),她倒底去了哪里,只好烦躁地把刚买的鲜花一把丢进厕所前的垃圾筒里。只是事情发展得有些太快,让我措手不及。
在那第二天,我居然又见到了他,“那个男人”。他的背影好认到不行,以至于我发现他的时候,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更好笑的是,我们此刻同在一间教室里,相差四排座位的距离。
这是一节公开心理课,对任何人都自由开放,不同学年以及不同学部的,全教室密密麻麻大约挤了两百余人。他穿着件天蓝色的汗衫,坐在第三排,很显眼,至少对于我来说。我愣愣地望着他的侧脸,看他思考时微微蹙眉,双眼皮一深,又对着PPT上的板书聚精会神的模样。教室很安静,教授的声音足以穿透到最后一排,然而有一座火山我的体内开始迸发出滚滚岩浆——我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让我百般试图寻其踪迹的可疑男人,居然和我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而且我们此时的距离不超过十米。
他的旁边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阿木。课堂自由讨论时间开始了,只见阿木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开始了交谈。
我问苏理:“喂,你知不知道坐前面的那人是谁?”
她想了会儿,“……好像有点印象。”
“他来过我家店,那天你也来我这里帮忙。”我继续提醒,“他点了杯热茶,你回柜台的时候,还花痴地说他很帅。”
“好像的确有这个人。”她随之邪魅一笑,“原来他是我们学校的哦,怎么,你也看上他啦?”
我拜拜手,“我是一个很专情的人,已经把真心给了我家阿豆了。说真的,你还记得我上次打电话跟你说,我遇到了一个感觉很熟悉又很危险的男人吗?”
“记得,我说你以前肯定欠了他钱。”
“我指的就是他。”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你是在开玩笑吧?”
“没有。”
“拜托——”她随即变得语气无奈,笑道:“无凭无据的,怎么能光靠感觉判断他是怎样的人啊。”
我看得出,她都懒得跟我争论这件事情。尽管平时像缺根神经似地跟我当痴汉讲黄色笑话,认真起来却从不脱线。只是这次我也没有夹杂一丝玩笑在里面,我大致地跟她讲了讲前后始末。
苏理思考了片刻,最后安慰我说:“你可能只是在用他来暗示自己,一切事情跟他都有关联罢了。你爸爸心情不好可能是因为别的事情,只是正好发生在探望了他的那天;去看王家瑞时遇到他,说不准在那家医院里也有他想探望的人,或者他只是去看病了,并不是什么心怀鬼胎。你仅仅因为无凭无据的第六感就暗示自己说他是个危险人物,这点根本说不通。”
她说得完全有道理,我的确找不出更有力的证据来撑自己的理论,一切都只像是我一方面的臆想。所以我只好认真地,严肃地,最后企图她的理解,就像试图抓住随后一根飘浮在水面的稻草。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是我对那个家伙,真的感觉到本能性的恐惧……相信我,他真的有问题,我不是在发神经。你知道我的特殊性,它和常人不太一样。”我指了指我的大脑,“它也算是半个怪物,你懂的。”
然后苏理也没话说了,她看着我,抿了抿嘴唇。讨论时间结束,我们竟然全部用来争论这件事情上。
我知道我现在坚持的事情,在常人眼中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所以我把这些也都告诉了阿木学姐,示意她不要和那个男人走得太近。她只是对我微微一笑,然后下一秒爆发出轰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翻,眼泪翻滚,“你的意思是,他是个危险分子,可能还和那件蓄谋纵火案有关联?”
“不好说。”
阿木摸了把眼泪,“阿莲啊,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个挺知性又有幽默感的女孩,但是没想到你的联想力那么丰富……话说你认识他吗?”
然后她便强忍着笑意,向我“介绍”了一番。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全名,而不再是“那个男人”。
“他和我一个学部,法律系二年级。”她朝我挑眉,“他平时是挺有神秘感的,各方面也很优秀,追他的人不少,你可要加把劲了。”
我叹了口气,“这样吧,拜托你帮我把纸条交给渚城学长,我的“爱意”就只能靠它来传达了。”阿木又狂笑了起来。我抽了只钢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就跟他说,文化研究学部一年级的池莲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他谈,请务必有空时联系我。”
她接过,笑得很是调侃,“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说,“有些事情,情愿弄懂,然后死得明明白白。”
阿木拍着我的肩膀,神情就像一个智者看着脑残的小孩,“相信我,你只是脑洞太大了而已。”
第二天阿木塞给了我一张纸条。是他的回复。短短几行字,笔迹干净有力。
上面写着——
你们店里糕点的味道很棒。有时间的话,我一定会再去拜访。
署名为 Nagishiro Natsu
渚城夏。
其实我只要再关心一点周围的八卦,就会发现这个名字的出现率不低于女生们爱津津乐道的美容话题。他不是姓渚,名城夏,而是姓渚城,名夏。阿木说,他的父亲是日本北海道人,母亲上海出身,中日混血,一年前才从东京来到这座城市求学。
既然知道了他所在的学部与年级,我主动找他谈话也不再是一件难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更想等他来找我,就如他给我的回复,我在等待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店门口的那一刻,就如几个月前,他出现得突然,却惊艳不已。
然后就在我等待了一个星期之后的周六下午,有一位“客人”来访家里的店了。
只是那位不速之客,并不是我所期待之中的渚城。
我看着“他”,即使再强忍着试图装作镇定,也掩饰不住那双打颤的双腿,双手唰地变冰。胃酸里夹杂着恐惧的味道,我打了个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