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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面目全非的女孩 躺在我们眼 ...

  •   05

      这两天我只要双脚一踏出门,随时随地都能在街上看见一堆穿着白色志愿者服装的学生们散发公益传单,呼吁市民多多提供线索,早日将凶手捉拿归案。

      这起纵火案件被列为本市十年来最为惨重的蓄谋伤害案件之一,死伤过为严重,手段也残忍至极,凶手的追查状况立刻就引起了媒体与大众的高度关注。椎名大学的学生甚至组织起了一个为本次案件受害者的捐款基金会,在前来采访的记者的“不愧是名校学生的做事风范,青年们要以他们为榜样啪啪啪”的开场语中,我看到苏理出现在镜头之前,一脸热血正义地接受着采访。之后我才知道,苏理就是这个基金会的创办志愿者之一。

      “我的梦想就是能帮助社会上每一个弱势群体。”她认真地说。

      不少人可能对这个年轻的少女的此番话语忍俊不禁,但是我却真的对她感到自豪,她一向是很充满善心的,对于志愿者活动也从来抱着很大的积极。

      “那苏小姐,假设纵火案的凶手被警方逮捕的话,你想面对他说些什么?”记者问。

      “所以我很想在镜头前面说‘请乖乖接受法律的裁决’这样的话,但是实际情况下,我一定会说‘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快下地狱吧慢走不送。’”她表情严肃,但我忍不住在屏幕前弯起嘴角,“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将凶手绳之以法,换二十四未死者与至今生死未卜的女孩一个说法。”

      周围的学姐前辈皆啪啪啪地鼓掌。

      苏理邀我加入志愿者活动时,我其实很担心自己倒底能做得了什么,然后很快的,我的任务被下达了。她约我一起去那个生还者女孩所在的地方,青叶综合医院看望慰问她,同行的还有好几个志愿者学生。

      我刚开始有些惊讶,“重度烧伤病人不是不给探望的吗?”

      然而她明显对此做了不少功课,回答说,“那是在病人感染期结束之前不能探望。我刚接到的消息,王家瑞已经熬过了休克期和感染期了,算是保住了一条命,现在也有不少人前去探望她,我们应该也能进去。”

      她又重叹了口气,接道:“三度烧伤面积到百分之九十还能挺过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不少人当时都以为她会在感染期因为败血症死掉。不过就算暂时脱离了危险,之后也很难说。再说,就算真的挺过来了,原先还是好好的女孩,怎么面对自己……”苏理没再说下去。

      动身去探望之前,我们凑钱买了不少种类的水果,那个年龄的女孩喜欢的东西,例如小说书,爱情片DVD,还有帅哥的写生照等等,还和同行的志愿者一起准备了不少张鼓励和祝福的卡片。阿木也是这次活动中的一员,是比我们大一个学年的法学系学生,只见她瞥了一眼我们准备的,“你确定那孩子想看到这些照片吗?心里会更难受的吧。”我们这才恍然大悟,赶忙拿走,换成烧伤病人护理手册这类有实际帮助的东西。

      阿木比起我们,是一个更有理性的女生,也相对来说冷硬了点。她直言:“我更加在意的是谁才是纵火的真凶。”自从这起案件发生之后,凶手搜查的进展一直处于僵持状态——事故发生的楼层一共四层,一层与两层的住民几乎全员以轻伤无事生还,而被蓄意泼了汽油的三、四层除了女孩王家瑞之外,二十四个人不幸遇难。而调查僵持的原因则在于,调集了所有幸存者的口供,至今没有任何人目击到可疑人物,线索少得几乎无从下手。除了那个唯一身受重伤,躺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的女孩,在还没能够接受警方查证之前,她是最有可能见过凶手本人的唯一证人。

      “你觉得凶手会去医院,或者直接杀了她灭口吗?”我有点异想天开,可能是侦探小说读多了。

      然而她回答得一脸正经:“不是没可能。”

      去探望的那天,阳光正好,风和日丽。

      医院的空气里飘浮着消毒水的颗粒,一股不知名的酸味从头部盖过来,我们一行五个人携带着几大盒慰问品和写满祝福的卡片,受到医院的特许,跟着一位护士的带领,进到那个名叫王家瑞的女孩的病房里。

      病房的窗户全被厚重的帘布严实遮住,以防止阳光用匕首在病人的身上划上更深的伤口。进去的那一瞬间,消毒水的气味就像一团毛发一般扑过来笼上身体,我甚至一度感觉病房的地板上像是聚了一团团黑色的头发一般,每走一步路,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就会钻进我的鞋子,再满怀恶意地扯住我的脚趾。但一切仅仅是个错觉,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产生这样的想像,病房很干净,干净到仿佛不容一丝杂菌的入侵。

      整个房间都挂满红红绿绿的千纸鹤,房间的一角堆满了前来慰问的人们送来的物品,卡片被架在花篮的前面,各式各样的字体溢满了祈祷康复的话语。

      病床被一张蓝色的保护布围住,据说是为了避免病人与访问者的肢体接触,我们打算把礼物放下便离开,阿木却盯着病床的位置,犹豫着开口:“既然来都来了,你们不想看看她吗?”

      空气像是被掐住被凝固住了,一时没有人发声,直到苏理的声音像是梗住般,“护士还在门口等着我们出去,我看还是算了吧,再说多呆在病房里,对她也不好。”

      除了我的两个人也一并点头赞同,其实谁的心里都很清楚,比起这些理由,谁都不忍心去看那女孩现在的模样,那太过残忍了,无论对于她来说,还是对于我们这些旁观者来说。但是我的想法和阿木相同,那张蓝色薄布的后面,是逃脱了死神的唯一幸存者。死神出现的数量普遍代表着死亡者的数量,那场火灾原本该带走二十五条人命,而她却幸运地逃脱了其中一个死神的制裁,侥幸地活了下去。我想看看她,只是单纯地想看一眼。

      我和阿木互看了一眼,又瞄了一眼领我们进来的护士,她背过身,视线完全不在病房里面。我们屏住呼吸移步到病床前,苏理看着我们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于是我和阿木伸出手,在蓝布上掀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动作犹如正在摘取禁果一般小心翼翼。

      抽气声是从背后一个女孩喉咙里发出的,她因为眼前的景象想失声尖叫,却又生生地把它吞了下去,顷刻间转换成沉重的喘息声。缝隙的背后是一块地狱的景象,我们愣愣地发不出一个音节,匍匐在地板上的头发团成一驮骇人的黑斑,疯笑着缠上我们的双腿,让任何人都失去了拔腿而逃的力气。

      女孩的眼珠转向我,我也回望着她。

      躺在我们眼前的,比起说是一个“人”的形状,更像是一个人体肌肉模型,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我能用肉眼直视那一块块长在肚子上的新肉,娇嫩得透明,仿佛一块块巨大的黄色果冻,又像是泛脓的大瘤,覆盖她身体的斑驳色彩几乎也快灼伤我的眼睛,我不敢想像那些火的热度。她残缺了的右手像是一只枯枝垂在那里,四肢完全畸形,那里的骨骼组织就像被大火一同融化掉似的。然后我看到了放在她病床旁边的照片,是我在电视里看到的那张,14,5来岁的初中女孩,元气的笑容完美地牵动脸部两侧的肌肉组织,酒窝圆圆得很是好看。

      她本不该是这样的,怎么都不该是现在这幅样子的。她失去了上嘴唇,眼睑和鼻梁骨,下巴的组织与上体黏成一片,白色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她不能眨眼,就这么用两颗眼珠看着我们,但是我担心下一刻就会掉下来。她的脸部没有在火灾中幸免于难,在皮肤组织还没有重生的情况下,她的脸连同她的全身,都仿佛是浸泡在猪肝色的液体中后又捞上来似的颜色,俨然一个活体般的人体肌肉模型,又像是一架骷髅,上面黏着薄弱又坏死的肌肉组织。

      我听到旁边苏理的叹息,“倒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我第一次怀疑自己认为她从死神手中逃脱是幸运的想法,倒底是对还是错。

      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14、5岁的少女,本应该裹着碎花短裙,露出两条细长的小腿,叛逆得与朋友玩到不着边,偷用大人的口红臭美的年纪。而不是像她那样,体无完肤地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犹如一个被扒了皮的僵尸。明明已经死了,却还活着。她被彻底地毁了。

      有一个叫“同情”的种子开始在我肚子蔓延,渐渐形成了一个念头。我看着眼前的女孩,这个念头愈来愈清晰,“她本不该是这样子”这句话在我身体里盘旋回响,促使我要为这个“念头”付出一个行动。我靠近她,用身体挡住我的动作。

      “探查时间到了,你们好了吗?”护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脸的不耐烦,“我不建议你们在病房呆太长时间,这对病人没有好处。”

      我顺手把蓝布拉上,回了个笑脸:“我们这就出来。”

      她皮肤的触感在手掌下是滚烫的、犹如动物的皮壳一般坚硬,一路向上,我摸上她的脸颊。护士在那之后的一秒钟推门进来,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和其余四个人出了房间。阿木和苏理虽然刚才站在我后面,谁都没有发现我在那一瞬间干了什么。

      看我们都出来,护士转身走了,我们几个在医院里杵了一会儿。阿木说:如果我是她,可能会觉得死了比活着更好受些。谁都没有回答,苏理也没有开口,因为所有人的意识里,都是在矛盾中对着这句话带有一丝赞同的。

      然后她们又开始讨论了些什么,我没来得及听。一个身影突兀地落进我的视线,于是周围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我的感官屏蔽了所有的动静,只剩视觉里那个走动的身影。

      ……是那个男人。意识到的时候,我的心脏就像被划了条口子,血液如同泛滥的洪水涌动到全身——我在紧张,口舌干涸,无数个疑问变成飞蛾在脑中乱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有些凌乱地微卷,从背后看,他的身材和体型拔群地抢眼,然而“他很危险”这四字刺过我的潜意识。他是谁?在这里干什么?他在朝王家瑞的病房走过去。

      卧擦!我简直想大叫出声。一个危险的年轻男人,纵火案件,成为唯一证人的女孩……这一串联不仅让我联想到一个不太妙的事情。

      只是当我飞奔到王家瑞的病房门口的时候,护士正从里面走出来。我问她有没有看见什么男人进去,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白痴:“拜托小姐,这里是重症病房,没有医院的允许,是不可能有人随便进来的。”

      阿木和苏理赶过来,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我摇摇头,又看了一眼病房紧闭的门。

      “相信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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