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茱蒂》内裤洋子

4、与死神初次对面

　　葬礼的那天，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泥土是格外泛黑的，从鞋底一路向上，把所有人的衣服也都染成了那种死气沉沉的黑色。

　　哀乐在我耳边奏响，每个人都裹在黑色的正装里，神情是凝重的，满怀哀悼的，以及对死亡的惋惜和悲叹。外孙女女孩就站在我的旁边，一开场就开始忍不住流眼泪，向死者遗像致哀时也能听到她断断续续抽噎的声响。

　　站在前方发表家属致辞的，据说是长居国外的王家长子，只听他哭得上喘不接下气，言辞之中能听出有大量悔恨的成分。于是又有一群看似是子女的人陆陆续续地开始哭了，看上去好像在忏悔为何自己不多去陪陪老父亲，甚至没人去关心他的身体状况。王大爷的死因是心肌梗塞引起的猝死，曾经也有心脏病的病史，我那天听女孩说，全家人包括她的父母都漂泊在外做生意，这里只留他们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外公常问是不是家里所有人都把他们给忘了。

　　花圈里的鲜花散发着极度糜烂的气味，周围人的哭声很是凄惨，像是在弥补自己心里的亏欠感似的。我用手抹了抹泪花，一边心想怎么火葬场外面的乌鸦会这么聒噪，从葬礼开场开始就没有安静过一刻。

　　我下意识地回头，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瞪一眼乌鸦叫它们安静还是干嘛的，泪水让视线都黏了模模糊糊的一片，直到我看清了人群最后一排的景象。

　　那个安静地站在葬礼来宾最后一排的人，有着和遗像里的人一模一样的面孔。以及那个站在他旁边的巨大怪物，如黑洞般禽类的眼睛，尖锐到足够戳破皮肤的大喙，黑色的毛发覆满皮肤；怪物的身体包裹在绷带里面，一层又一层，噌噌发亮，乍一看犹如一只破壳的昆虫，又像一只木乃伊，上面露出一张乌鸦的巨脸。我联想到之前所看到的，这一瞬间，一个清晰的答案在浮上水面。

　　下午六点钟，死神挨家挨户地寻找着要带走的灵魂，而我家，是它确认目标前的最后一家。它在那天并没有消失，也没有掉出栏杆，而是顺着阳台，移动到了隔壁家。

　　王大爷的灵魂直直地望向前面的方向，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应该是在看他的孩子们。所有人都在俯首哭泣，所以他很快地就察觉到了我投过去的视线，然后朝我弯了弯嘴角，这个笑容像极了生前那个热心可爱的王大爷，一瞬间我竟产生种他还活着的错觉。

　　不知道他们在这场葬礼上停留了多久，直到棺木被钉上，遗体由男性家属护送去火化，最后剩余的人们垂泣着离开葬礼时，他们还在那里。我和父母是最后一组退场的，跟着零零散散的人群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我没有抬头，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再见”。

　　再回头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坐在回家的计程车上，和父母三人都很默契地沉默不语，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钢筋水泥，整座繁华的城市在此刻看起来毫无活力。死亡是什么？我毫无概念。这种瞬间性的，又似乎漫长的；看似充满痛苦，实际上是万分解脱的东西，缥缈无形，却又最具有威慑力，倒底为什么？如果说停止了心跳就代表死亡，那什么样的怪物的心脏是永远跳动的？

　　车子渐渐驶进市区中心，雨好像也开始变小了。我拍拍自己的脸蛋，想要打气点精神，就朝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窗玻璃挤了个笑脸。然后，一个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场景就这么撞进我的眼睛。

　　那是一幢从窗口冒着浓烟的楼房，火势正猛，消防车的警铃从街角愈变接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死神同时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熙熙攘攘挤成一堆，五个，十个，十五个，二十个…….竟然有二十五个死神，露出一颗颗乌鸦的头颅。

　　上升的滚滚黑烟就如一只能够吃人的巨型怪物，而死神们呆在下面，黑色的喙对着同一个方向——那幢火势汹汹的楼栋，就好像那是块鲜肉，而巨型的乌鸦们正馋诞着吞食入肚。

　　车速很快就把它们甩在了后面，我忍不住转身回头看，但在片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在旁边感叹了一句，“唉，火灾无情啊，希望楼里的人都没事。”

　　第二天清晨，我拿好书本和课堂资料准备出门，母亲拦我先吃了早饭再走。坐到餐桌前拿起叉子时，阿豆慢悠悠地走过来，伏在我的脚边。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早间新闻。

　　我喝了口汤，将视线继续集中在电视上，母亲骂我吃饭就要好好吃，不要东看西看。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敷衍，其实是在意昨天看到的那场火灾，二十五个死神，二十五条人命。我一下子只觉得像是吃了口铁驼，胃部沉重得不能形容。

　　“这里播报昨日傍晚五点四十五分发生的居民楼火灾，火势严重，消防队员花费近五个小时的时间进行救火，整栋楼的十三名居民被救出，经诊断为轻伤。其余二十四名被确定抢救无效，一名严重烧伤，正在进行抢救。此火灾造成五千万元以上的财产损失，经现场报道……”女主播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在我听来，仿佛在进行某种意义上的宣判——我再确认了次新闻下方的字母滚动条，“二十四名死亡，一名重伤”。

　　母亲在一旁，道，“这是我们昨天路过时看见的火灾现场吧……居然往生了二十四个人，唉……看来我们以后更要注意火种了，太可怕了。”

　　我没来得及吱声，凝视着电视屏幕上出现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看上去只有14，5岁的女孩，有些婴儿肥的脸蛋看起来可爱又元气满满，眼神像黑曜石一般闪闪发光。主播的声音传来：“在火灾现场被救出的生还者女孩王家瑞，经院方诊断，王家瑞因火势严重，造成全身重度烧伤，其百分之九十的皮肤为Ⅲ度烧伤，目前生命垂危，现于本市青叶医院进行抢救。女孩的父母因抢救无效死亡。”

　　“引起的火灾的原因被初步判定为人为所致，损害最大的楼层间留有大量汽油的痕迹，且逃生出口被人为地全部堵死。警方现以人为纵火案件进行搜查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