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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乌鸦头部的怪物 那就像是只 ...

  •   血就像欢腾的野马一般从皮肤组织的缺口里迸发,我一路上捂着自己被穿了一个孔的右手,为了尽量不引起路人的注意,就把它捂在衣服兜里,等走到离家还有一条马路的街口时,低头看了一下,衣服的三分之一已经被染红了,吓得我立刻拔腿飞奔。

      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家,经过店里的柜台,母亲在那里。我不敢多做停留,飞闪到二楼。

      打开水龙头,自来水唰地冲掉血污,露出一个小圆孔,就在右手掌偏左的位置,但是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换掉脏兮兮的衣服,我又抬起手看了一眼伤口,它在以肉眼能观察的速度快速癒合,我甚至能感觉到断掉的神经被一根根接合,骨骼重生,血肉一点点开始重砌。果然等我再想起来查看那里,那个伤口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恢复得完好如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问我是不是受伤了。我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地把沾着血的衣服塞到床底下。

      我对她挤了个笑脸,三言两语算是让她打消了疑虑。

      不知何时,一股沉重的疲倦感袭上大脑——有关我的秘密,父母倒底知道多少,我不得而知,只是我从小就隐隐感到和别人的不同,或者说,有一只怪物隐藏在我的身体里,沉睡在我的血管里,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会将我变成什么模样。我一向对它视而不见,又不给予它暴露在任何人视线之中的机会,尤其是我的父母。没有什么比被自己的父母厌恶、避而远之更可怕的东西了,所以我尽量忽视我的异常,又时时刻刻在意着父母的感受。可能我就是这么一个胆小的人,想方设法地试图维持安逸的现状。

      唯一一次,只有一次而已。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的个头还不到父亲的膝盖的那年的事情,但是我记得万分清楚。

      父亲带我去乡下探望亲戚,有好多亲戚的小孩,差不多都和我同龄。小孩子之间混熟得快,不到几天,我就和他们在土里一起滚上滚下了,趁着大人们聊天叙旧的空当儿,我们一齐溜出门去玩耍。他们带我来到一片树林,乡下的景色很美,爬到树枝上能鸟瞰到绿油油的田野,一望无际。就在那时,一个身手灵活的男孩,也是那群小孩中的头儿,突然在我头顶的枝头上停下,大嚷着发现了一个鸟窝,转眼间就端了下来,说里面还有几只鸟儿。

      孩子们一听,立刻就兴奋起来,都纷纷跳下树,要先逗弄这鸟儿一番。谁知大家都凑上去看鸟窝时,才悻悻地发现,那鸟窝里的鸟儿都已经奄奄一息,翻开翅膀一看,一片血肉模糊,于是立刻撒手就不去管它们了。

      我是最后一个从树上爬下来的,个子小,动作也迟缓。看到所有人都把鸟窝丢在一旁,忍不住上去摸了摸鸟儿的身体,羽毛摸上去很滑,只是它们都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又放了回去。

      再从树上爬下去的时候,就看到父亲站在不远处看着我,旁边还有几个孩子在与他们一头雾水的父母争论。

      “明明我看到的时候,那鸟都快死了!不信你问大黄哥!”

      “就是就是,我们都看到了,把那鸟窝从树上弄下来的时候,呆在那窝儿里的身上全都是血,肯定是不能飞了!”

      “什么快死不快死的啊,你们吃饱饭没事干了吧,有时间去学习去!别整天鼓捣这些有的没的。”

      那亲戚的性子急,语气也斩钉截铁。只听父亲好声相劝,“先听听孩子们怎么说嘛。”说着便问那孩子头儿,“你刚刚说,鸟窝里的鸟儿们,最初都是快死的,但是转眼间就又都活过来了?”

      “是啊!”几个小孩也纷纷跑来帮腔,“叔叔你要相信我们,真的不是我们眼花!我们看到的时候,的确一只只身上都是伤,全是血呢,只是等我们再从树上下来,一瞅这窝,嘿!这不全都活蹦乱跳的呢吗,我们一碰,全都扑棱着翅膀飞走啦!”

      “小兔崽子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睁着眼睛瞎说话。”那亲戚忍不住反驳道。小孩们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只好支支吾吾地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们真的没在瞎说……”

      我愣愣地杵在那个场景,不明白倒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听了那几个小孩说的,又看了看空掉的鸟窝,这才反应了过来——我们所有人都以为的快死的鸟,眨眼间仿佛所有的伤口都被治愈了似的,所有孩子,除了我之外,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只只铺展着翅膀飞走。

      “莲,你是怎么觉得的?”站在一旁光听着他们争执的我突然被父亲点名,一时半会支吾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

      “那你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是怎样的呢?”

      那群孩子们都很期待我的回答,每个人都期待我能肯定地回答“它们是真的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仿佛我这么回答,就能令在场的大人们相信真的发生了这样不合理的事情。一个小孩在旁边帮腔,“阿莲肯定是知道的!她是最后一个摸那窝鸟的,她最清楚!”

      于是我如实地回答了,那时我还没学会撒谎的重要性,也完全没意识到一切的原因在于自己。父亲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不是在看他的女儿,而像是在打量着…….某种他不熟悉的异类。我只来得及惶恐,仿佛干了一件十恶不赦的坏事,却没有人告诉我倒底错在了哪里。

      直到我发现,只要被我触碰过的动物,无论前一刻再伤痕累累,还是彻底奄奄一息,转眼间都恢复得完好如初,毫发无损的模样。我自己的身体也是一样,没有东西可以伤得了我。我甚至用过一把水果刀,从喉咙处一路切到大腿,除了疼痛和血以外,伤口在瞌睡片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瞬间,比起沾沾自喜,确信自己是怪物的恐惧更深一筹。我不希望自己是偏离合理的那一个。

      苏理是唯一知道这些的人,她与我从小学便是好友,直到几个月前,我们又同时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跟她坦白的契机,纯属是因为一件意外。她亲眼看到我在实验室里被利器戳破手指,伤口却在转眼间癒合,但是她十分欣然接受了这一切。

      苏理很是振奋地说:干嘛一直觉得自己是怪物,这难道不是“神”赐予的Super Power吗!

      我倒是很想这么认同,但是我自己清楚,这并不是。深究没有意义,倒是用这个能力救了不少因为意外受伤的小动物,“阿豆”也是其中一个,我把它从工地里捡回来的时候,它的身上都是被玻璃划伤所造成的伤口。

      手机铃声大响,把我硬生生从睡梦里拔了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苏理那家伙。

      “池莲!明天九点麦当劳,约不约!”她嗓音的分贝几乎要爆破通话器,“一起来战国际文化课的论文!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我看到学分在向我们微笑着招手!”

      OMG——我彻底给忘了!什么super power啊什么刀枪不入啊这些算什么,此时此刻都比不上论文和学分重要!我只不过是一个为了学分含泪拼命的大学生而已!

      “约!”

      我嗓音的分贝几乎要爆破通话器。

      挂掉电话,我开始匆匆准备起明天写论文时需要的资料和书籍,开学在即,看来想要追查的那个男人,也必须先放一边再说了。考进椎名大学不容易,拉下学分就完蛋。就在此时,一个黑色的影子,突兀地落进我的余光之内。

      天色已到傍晚,我本以为我看错了,因为那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个人的影子,就落脚在我家阳台的围栏之上。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抬头一看,吓得差点跌坐在地板上——那是一张禽鸟类的面孔,全黑,两侧眼珠骨碌碌地朝我的方向转,尖锐的喙一张一合,我仿佛能听到它戳烂我家窗户时玻璃的破碎声。那就像是只具有乌鸦的脸,以及人类身体的巨型怪物,脖子下裹满绷带,倒像只被裹在蚕茧里面的幼虫。它就这么用两只黑漆漆的空洞直直地盯着我看,然后在我眨眼的下一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WTF……”我愣愣地望着阳台的位置,用了三分钟认真地思考是不是狗粮吃多了会引起幻觉。

      就在那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迷茫地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陌生少女的发梢扫到我的脸上,发黑如鸦,包裹她全身的黑,在雪白的背景中尤其形成对比。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竟然被我读出了一份怜悯和慈悲,我正惊叹着一个女孩竟会有如此不符合她年龄的眼神,她笑了,笑容就仿佛是重逢了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

      我着魔似地凑近她的脸,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嘴唇,只见她的双唇微启,唇舌蠕动,缓慢地朝我吐出了一句话——

      “好久不见,恶魔池莲。”

      不知何时,脚周围的雪都被染成了鲜红色,血仿佛有生命一般,缓慢、大量地,如巨蛇在爬行一般地蔓延而来。

      我僵硬地扭转脖子,想回头去看这么多的血倒底从何而来。然后我就看到了我自己,躺在后方不远处的雪地里,血液就像摆脱了束缚的巨蟒,从身体里汩汩爬出。一个看上去只有14、5岁的男孩,身体伏在我的尸体旁边,用双手紧紧地抱住我——我确定我并不认识他,茫茫雪地之中,他抱着我,痛哭的样子让我忍不住想上前拍拍他。但是我发现我已经死了,但是是怎么死的呢,完全想不起来。

      少女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我机械地回过头,于是眼看着她的脖子在我面前扭成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原本该是后脑勺的地方,出现一只乌鸦的脸。

      “乌鸦”用它的黑喙,一张一合:

      “池莲,这都是第二次了,看来还是带不走你吗?”

      等我背着笔记本电脑和几大本书籍,参考资料,从麦当劳和苏理火拼完论文回来后,才发现周围有点不太对劲。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一般来说这个时间,父母都会在店里看店,但是今天却早早地停止营业了,而且两个人都不在家。

      我喂阿豆吃过饭后,随便自己下了锅拉面填饱肚子,又无所事事地窝在沙发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洗澡,整理书籍,准备明天上课用的工具,昏昏欲睡时,楼下才响起两人归来的声响。

      “爸妈——你们去哪里啦?”我懒洋洋地问。

      “唉,你是不知道,”母亲脱下外套,“我们去隔壁老王家里了,他昨晚过世了。”

      “你说什么?”我从沙发上弹起来,不敢相信,“就是我知道的那个王大爷吗?经常来我们店,和外孙女住在一块儿的那个?”

      她点点头。

      “怎么会那么突然……”

      “唉,生死不可测呀。”父亲叹息。“今天早上他外孙女喊他起床,怎么喊都喊不醒,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判断死亡了……看来是在睡梦中去的。不过也好,至少没有任何痛苦,睡一觉就上路了。”

      母亲看上去还是没恢复过来的样子,半晌,叹了口气,说,“希望老王去天国一路顺利。”接着对我说,“你翻衣柜看看有没有全黑的衣裤,没有的话裙子也行,葬礼就在这周六,我们三个都要去参加。”

      早晨出门上学,顺路路过王大爷的家,不少前来慰问的人聚集在门口,无论大人、小孩,各个表情凝重。

      我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对着门的方向默念了声“一路走好 ”。

      上课时脑海里偶尔跳出王大爷的生前的面孔。很可爱的一个爷爷,脸上一直笑意浓浓,说话嗓门也中气十足,我们初搬到这座城市,店里开张装修时,这位热心的邻居大爷便经常自告奋勇地主动帮忙,打招呼时总会亲切地喊我“小莲”。一个每天都能见到面的习以为常的存在,就这么永远地消失了。

      思绪放空地盯着家里阳台的位置,一个断断续续的哭声把我的意识拉了回来。是从阳台附近传来的哭声,我忙打开落地窗走出去查看,就看到左边阳台的尽头,一个女孩用手肘撑着围栏,手掌捂住眼睛,肩膀因为哭泣而抽搐。我立马就认出了她,是和王大爷住在一起的外孙女。他们家就在我们的左边,所以这个二楼的长阳台,也一直是我们两家共用。

      我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走了过去,尽量用最柔软的语气,说,“你没事吧?”

      女孩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向看我,叫了声“阿莲姐姐”,就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般,女孩边抽噎着,接着和我吐露了不少心事。她父母从小不在身边,一直都是外公一人拉扯着她长大,没想到最亲的外公这么快就走了。我听着,心情也随之变得微微苦涩,但是除了单薄的语言抚慰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递给她纸巾,说,“你外公一定会在天上守护着你的。”

      只是对我倾诉的话之中,有一段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说,“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我外公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昨天傍晚的6点左右,只是我蠢,以为外公只是躺在床上休息,还心想他怎么今天入睡得怎么早,到了第二天早上,却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乌鸦的头,蚕茧似的身体,黑洞一般的眼睛。

      我眼前浮现出昨天傍晚看到的场景,那个落脚在阳台栏杆之上,又在眨眼间消失的怪物。我看到它的时候,正好瞥到时钟指向下午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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