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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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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叮咚——”
门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老化严重,按的时候稍微使了点劲儿。
我等待了大约半分钟,直到那扇门被打开。
“请问你是——”
当我看到出来开门的人时,不由得一怔。我认得他,这个年轻的男人,可以说是印象深刻,尽管对方未必对我留有印象。
我答:“不好意思,我是来给我爸爸送伞的。”
说时将手上的伞提了提,示意给他看。
他看向我的眼睛,我也同样地回望他。就在那短短的几秒,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怀念感,从我的胃部蔓延上来,直到头部的脑髓,就仿佛大脑在那一瞬间提醒我,我很熟悉眼前这个男人。那是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我见过他不少次,就只在我家的店里。而此时此刻,我们四目相对,给我的冲击感却不是三言两语能形容得清楚的。就像一束气味刺激的烟上升起来,随之穿插过我的全身,直到在我的头部爆炸开来——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仿佛有只怪物在我的脑海里,开始搅得翻天覆地。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听了我这么说,立刻露出个理解了的表情,随后做了个手势,请我进屋。
我点了点头,擦过他走了进去。头颅里的那个“怪物”的声音变得更为清晰了,就在我踏进屋子里的那一瞬间。
——不要靠近他。
不要靠近他,不要靠近他,不要靠近他,不要靠近他,不要靠近他!
父亲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背对着我,我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喊了他一声后,他转过身看到我,好像很惊讶我出现在这里,嘴唇颤了颤,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合上了唇,沉默地看着我。
然后他说,声线是难以察觉的颤抖,但是我察觉到了。
“议论就到此为止吧,那我就先回去了,渚城先生……”
父亲走近我,接过我手里的伞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角是泛红的,就好像在我来到之前,他哭过一样。我不禁有些诧异,但是他没多说什么,拉住我的手腕,大跨步地把我直拉到大门,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让我赶快出去似的。
他的手很冷,冰冷得让我几乎感觉不到体温。
男人没有挽留,只是朝父亲的方向说了声“慢走”,然后父亲就这么突然停住了脚步,表情是我从未所见的凝重。
我试图从缝隙中窥探一眼男人的表情,但是视线被父亲遮住了,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然而我却竟然感觉,那个轮廓将视线投向了我的身上。
门被合上了。
与父亲一同撑着伞并肩走回家的时候,我本以为他会主动开口,至少向我解释些什么。但是并没有,父亲一反常态,此刻完全没有了平时那副温和平静的样子,沉默得让我不安。
不知何时,电柱上的乌鸦们散开了,周遭只剩下雨水与脚步声的回响。沉默和不安的情绪使我有些心慌,我一直很讨厌这种感觉,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分明呼之欲出,却又隐藏得深到无法知晓。然后有一天,糟糕的事情真实地降临了,你这才恍然大悟,却深知已经无能为力,只怪当时为何自己没有悟懂。
我下意识地低头盯着鞋尖,“发生什么了吗?”我问。
父亲顿了下脚步,随即回答,就仿佛早就想好了台词似的,“没事,他是我朋友的儿子,好久没拜访了。”
我点点头,“你都和他聊了些什么?”
这次他彻底停下来了,我回头看他,但是灰蒙蒙的雨幕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有。”他答,“没什么。”
我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年轻男人的情景,他一直是店里的常客,虽然我从不知道他与我的父亲是相识。
几个月之前,父母双双出远门,店就落到了我的手上,好友的苏理也来帮忙看店。那天外面也是在下雨,有人推门进来,卷进一股雨天特有的泥土味,然后他就这么突然地撞进了我的视线里。
男人的发梢被濡湿得有些微微卷起,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勾勒得他肩膀的线条宽阔流畅。不得不说,就这么匆匆一瞥,他给人留下的印象便足够深刻。
从那天之后,他便莫名成了店里的常客。我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无所事事时,偶然就能望到他坐在木质桌椅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书的侧脸。那是一张五官与棱角深邃的侧脸,鼻子英挺得过分好看,以及偶尔与我对上眼神时,一双乌黑又深邃的眼眸。一个极为俊美的常客,同龄人里少数能如此气定神闲地看一整天书的年轻男人,这是我对他所有的印象——直到今天为止。
父亲回到家没多说什么,匆匆吃完晚饭就直接进屋了。
进行完了“阿豆每日一逗”的惯例后,厨房里传来母亲清洗碗盆的声响,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沉浮在胃里,我突然就回想起了今天见到那个男人后,从身体内部升起的不妙感觉,难以形容,对他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同时某种试图避开危险的本能在警告我:他很危险——是错觉吗?那种糟糕的预感又更加强烈了。
再次从被窝里醒过来的时候,嘴巴里又干又黏,喉咙一阵痒痒的干燥。我望了一眼窗外,天还乌漆麻黑的,夜光时钟显示着三点十五分。我模模糊糊地蹭到拖鞋的位置,起身呆坐了一会儿,这才想起要去找水喝。
摸黑到厨房的方位,打开冰箱,我狠狠灌了几大口罐装水进喉咙,再尽量不弄出声响地放回去。正当我打算返回房间,一间从门缝中泄出暗黄色灯光的房间,在黑暗中显得尤为引人注意。
那个位置是书房,平时一直是父亲在用,只是都已经半夜了,他居然还在里面?
直到我走近书房门的附近,光线更加明显了。温暖的灯光淌到我的睡衣衣角,直到我听到房间里的声响,一根钢丝瞬时刮过我的脑浆,恐惧与不安随之从脚底蔓延而上。
父亲在哭。压抑的,极为悲恸的哭声,就好像即将要失去一切般的痛哭,即使竭力不让哭声泄露,但听得依旧让我一阵心寒。
我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门前,很长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父亲把门打开的时候,我不记得自己站了多长时间,只听到他惊讶上扬的声调,
“阿莲,你怎么还没去睡?站在这里做什么?”
五月的天亮得很快,天空渐渐有些泛蓝,但是还不足以让我看清他的表情。“我也想问这句话…….”心虚泛上,我支支吾吾,“爸你怎么还没睡?”
“我在研究食谱呢,最近想出一个新的口味。”他的声音听上去平稳多了,“快去睡觉,不然一会儿又要被你妈骂。”说着转身就回了卧房,没等我再多问一句。
白天再见到他的时候,他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一脸清风淡雨。他又成了我熟悉的父亲,温温和和,讲话声音柔柔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看不出他是真的没事了,还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把忧虑隐藏得更深了。吃饭的时候,我问他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们,还说,如果有心事,希望他也能让我一起分担。但他只是对我笑笑,又掺着玩笑话似地说,哟,女儿长大了,愿意帮老爸解忧了,三生有幸啊,三生有幸。
就这么被糊弄了过去,但是我了解父亲,所以一定是后者。我偶尔在深夜起床,却总能撞见那间从门缝中泄出光线的书房,就像竭力被封闭在门背后的灯光一样,把自己关在里面的父亲想必也是同样的压抑。以及白日里,当他以为没人看到的时候,掩藏不住的悲伤表情。
有什么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自从父亲见了那个叫“渚城”的男人之后。他倒底是谁?看上去不过和我相近的岁数,和我的父亲在那天倒底谈了些什么?
我原本以为,等他再次来到店里的时候,我想要的答案就能浮出水面。但是没有。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在店里见过他。就如他几个月前突然出现一般,又突然消失了。
好友的苏理说,既然你想见一个人,又知道他的地址,为什么不直接上他家找他?
我点点头,她倒是提醒了我。
然后我问她,“如果你见到了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却突然对他莫名其妙地就产生了熟悉感,而且还觉得他很危险,本能地觉得必须躲着他,这会是怎么一回事?”
她瞥了我一眼,“是不是你在以前欠了人家什么啊?现在他跑来跟你讨债了。”
“不可能,”我回答,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一从老妈肚子里滑出来之后我就有记忆了,更别说我干了欠他的事还会忘记。”
“那你说说,你出生后发生的第一件事情啊。”
“我妈把我抱起来,看了看,然后一把刀插进了我心脏里。”
我说得很正经,但是苏理双手叉腰,笑得完全不顾形象。
没有理会本能给我的警告,在那第二天,我就凭着记忆去找那个男人所住的楼栋,还是一样看上去一踩就碎的木楼梯,以及感应式的黄色灯泡。只是当我再次按响703室的门铃时,没有人出来接应,我又试图敲了几下门,除了门上的灰被我抖落了一层,依旧一无所获。正好这时,隔壁屋的一个阿婆出来,我及时拉过她,编了个“我是703屋男生的朋友,前来拜访人却不在”的小谎,阿婆立刻就热心地跟我聊了些关于他的事情。
总结了一下,大致是:几个月前才搬来、独居、大学生、在一家日语学校做教师的兼职、对邻居大叔大妈都很有礼貌。并没有我想得到的线索,大约聊了半个小时,看起来阿婆挺喜欢他的,到了后来还以“你男朋友…….”为话的开头,眼看就快被误解,我赶忙道了别。
回家的路上有点不顺,一直担心会踩碎的木楼梯还真被我一脚踩出了个窟窿,失去重心的后果便是硬生生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最糟糕的是,不知道是谁恶意满满地在梯子的栏杆上钉了一枚生锈的长钉,猛地抓住栏杆的那一刹那,钉子从我手掌戳穿了过去。
啊,啊啊——痛!
我瞬间飚出了足足五年份的泪花,忍不住上扬的悲鸣声八成是过于凄惨,阿婆紧张地跑下楼梯,看到我手掌鲜血淋漓的模样,急忙说要送我去医院,我拜拜手,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了句真的没事,一瘸一拐地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