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甄小气》堪堪

13、十三两银子

　　甄青松的书房位于甄意所住的厢房二楼，由于临街无窗，所以在之前的劫难中毫发无伤。
　　当甄心打开锁头推开门的瞬间，一种长期缺乏人气的清冷之气扑面而来，孔友奇下意识地微微皱眉偏头，原本想以袖掩鼻，但是想到自己眼下的身份，生生忍住了。
　　他跟在甄心后面一脚跨入，不由微微一愣。
　　书房意料之外的像模像样。
　　孔友奇原本以为一个落第秀才的书房，不过摆几本书几支笔做做样子罢了，没想到竟然有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还密密麻麻填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数量多的惊人。
　　看着孔友奇在门口发呆，甄心以为他被父亲的书房给吓到了，她颇有几分得意：“没想到吧？我爹可是很有学问的哟。”
　　“是没想到。”孔友奇趁机走近书架，随手捞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那是一本有关巫卜的书，手抄线装，封面上的字迹与内页的字迹似乎并不是一个人。
　　孔友奇把这本书放回原处，又取了下一格的一本，一样的字体和装订，却是一本诗集。挨着这本诗集旁边的，竟然是一本讲如何描画山水画的书，同样还是手抄本……
　　打眼望去，甄青松的书多半都是手抄本——在一堆手抄本中找一本手抄本，这还真是一种考验呢！更何况，下次能进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对于这样杂乱无章的排序法，孔友奇只有默默把书塞回去，颇有几分嘲讽地开口道：“尊父的书籍排放很有创意啊，要看什么书全凭运气吗？”
　　“咦？你不觉得这样很整齐吗？”甄心惊讶的表情不像是装的，“我爹以前放的可乱了，厚的薄的新的旧的都混在一处，这些书是我清扫晾晒之后，按照厚薄新旧重新摆上去的，难道不对吗？”
　　孔友奇嘴角微微抽了抽，她的这番整理，大大增加了他找到那本奇书的难度，可是他又能说什么？
　　谁让他志在必得。
　　思绪百转千回，但是脸上却丝毫不露，孔友奇平静地左右看看，提醒甄心：“我看着这里就不错，你先去弄点水来给我磨墨，我在这里等着你。”
　　“好！”甄心不疑有他，转身而去，临走的时候还好意提醒，“你可以看会儿书等我，我马上就来。”
　　孔友奇含笑点头。
　　甄心一离开，他立刻起身走到书架旁，耳朵注意听着动静，手眼却忙着翻找。
　　只可惜书太多，而甄心的回来的太快。
　　甄心进门的时候，看到孔友奇正挽着一卷书坐在桌前读的认真。
　　他一手撑头，额头饱满而鼻梁挺直，半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对着甄心微微一笑。
　　他的一笑，令甄心觉得原本简陋的房间似乎都瞬间明亮了起来。
　　于是她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看来留下你倒是个不赔本的买卖。”
　　“哎？”孔友奇有些不解。
　　“书院门口代人写信，写一张纸要三文钱呢，笔墨还得另算钱。”甄心摇头，好贵。
　　“……”孔友奇无语，敢情他刚才那番姿态是做给瞎子看了。这个甄心，眼里恐怕除了孔方兄，根本看不见他这个孔友奇吧！
　　他苦笑着接过甄心从桌边的盒子里掏出的残缺墨块，用砚台边的竹水丞加了一点水，开始慢慢在砚台上研磨起来。
　　孔友奇手指修长，衬着漆黑的墨块，更显得洁白如玉毫无瑕疵，这是从来没有吃过苦的一双手啊！
　　甄心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有妹妹吗？”
　　孔友奇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但还是老实的回答：“有一个幼妹。”
　　“她如果长的像你，一定很漂亮吧。”甄心笑的人畜无害，一脸关心，“你家不是遭难了吗？妹妹现在在哪里呢？”
　　听了甄心的话，孔友奇磨墨的手顿了顿，脸上显出一副惆怅的表情来。
　　“早在事发前，幼妹就被过继给别人了，所以她算是逃过了一劫。”
　　甄心其实也就是随便一问，早知道孔友奇必然回答的滴水不漏，如果不是大实话就是他太善于撒谎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端倪。
　　不知道为啥，甄心希望他说的都是实话。

　　甄心给弟弟写的信都是些婆婆妈妈的唠叨，拉拉杂杂说了差不多有两顿饭的功夫，中途还喝了两次水润口。
　　孔友奇听完之后，在心里默默润色了一下，提笔一挥而就。
　　待墨迹干了之后，甄心捧着一张纸有点惊讶地瞪着孔友奇。
　　“我说了那么多话，你一张纸就写完了？”
　　“嗯，给你省纸省钱，不好吗？”孔友奇仰头望着站在身边的甄心，她大睁着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不由自主勾起唇角，觉得这样的她看起来很可爱。
　　“省钱当然好了，不过你真的写清楚了吗？可不要写的文绉绉的，我弟弟看不懂。”甄心还是不放心。
　　孔友奇叹了一口气，冲甄心摊开手心：“拿来。”
　　“干嘛？你写信不是免费的吗？还要收钱？”甄心立刻捂紧了自己的荷包。
　　“我是打算念给你听。”孔友奇笑着从她手中抽走了那张信纸，开始读了起来。
　　他的声音犹如蓝田美玉被轻轻相扣，又好比千年古琴被温柔拂动，清越明净却又余韵不绝。甄心费了很大劲，才能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去听这封信的内容。
　　这封信孔友奇确实写的精简却又口语化，并没有什么拗口的八股味儿，甄心关心的问题和叮嘱也都有，只是去掉了一些重复和无关紧要的内容。
　　读完之后，孔友奇一抬头，发现甄心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你好厉害！”甄心毫不掩饰自己的钦佩之意，“有学问真好！”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也许是突然计上心来，孔友奇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想不想在信末自己写名字？”
　　“我？”甄心连连摆手，“我能认得，但是我真不会写。”
　　“我教你。”孔友奇起身，将甄心按到椅子上，然后踱到她身后。
　　他将信纸铺好，把沾了新墨的笔塞到甄心手里，然后顺势将她的手和笔一起握在手中，微微向着桌子俯下身来，看起来就好像将甄心半拢在怀里一般。
　　这个姿势有点暧昧。甄心本能的轻轻一挣。
　　“别动，当心墨笔弄花了信纸，太浪费。”孔友奇知道怎么说最有效。
　　果然甄心不敢动了，只是她坐的笔直的后背说明了她的不自在。
　　孔友奇浅浅勾起唇角，做出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专心的握着甄心的手，哦，还有她手里的笔，一笔一划写的很认真。
　　甄心看着自己的名字在笔下渐渐成形，那种新奇的感觉让她暂时忘记了孔友奇掌心的温度，还有他在耳畔清浅的呼吸。
　　当“心”字的最后一点完成后，甄心开心极了；“这是我的名字哎，你看！”
　　说着转头去看孔友奇。
　　却没想到他俩写字的时候挨的有点近，甄心转头的瞬间，嘴唇好巧不巧的擦过了孔友奇的脸颊。
　　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