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已离开》冰夕Icy

4、十七岁（四）

　　第二天上课，他依旧背着那把吉他，带着灰色的毛线帽。我猜想在这种并不算冷的天气还要带一顶帽子，不是秃头 ，就是剪了很糟糕的发型。
　　“昨天为什么要逃掉”下课后，我故意冷着脸质问他，其实我已经一点都不生气了。
　　他抬头茫然的看着我，然后突然想起来，给我一个抱歉的表情。
　　“今天可不能忘记”我提醒他。
　　“今天我有事”他难为情地说。
　　“很重要？”
　　他点点头。
　　“让我帮你值日也可以，不过你的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跟他说。
　　他又点点头，表示同意。
　　“为什么一直背着吉他上课，不嫌重吗”
　　“这是我最喜欢的吉他，它对我很重要”
　　“喜欢的东西一定要随身携带吗？”
　　“如果可以”
　　他的回答让我觉得很奇怪，我突然想到一个滑稽的画面，假设每个人都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像包袱一样我和我们如影随形，我们就会变成一只又一只负载的蜗牛。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东西就便成为我们最沉重的负担。
　　“带在身上不是更危险，你也没有办法在意外来临的完全保护它”
　　“如果它不再我身边，我会怀疑它是否真正属于我”
　　他说话的表情特别认真严肃，这让我更加好奇。从电影里我知道，很多人会对爱情患得患失，但对一件物品产生这样的感情，我第一次听说。
　　“吉他又不会长出腿来，从你身边逃开”
　　“话虽然这样说，可是当你选择一件物品作为朋友时，就相当于赋予它们生命的意义，你就该对它们负责到底，可就算如此，你也会常常陷入沮丧，就像你心爱的玩具一样，无论你如何小心使用，妥善保存，它依旧会磨损会变旧，最后不得不被新的玩具取代而永远的离开你”
　　尽管他的话让我很感动，但我仍旧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如此害怕一把吉他离开自己，也许那把吉他对他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有些人就是这样，敏感地要命。
　　也正是这一次的谈话，让我认定他是一个人特别的人，至于特别在那里，我又完全说不上来。
　　一直想着我和陈粤的对话，这样我一整天都很愉快，就连独自打扫教室的时候我也认为这是一种奖励，这种激动的情绪持续了很久，直到班长孟铬钒突然折回教室。
　　“我记得你和陈粤一起受处罚，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他边问我边把一本很厚的数学练习题装进书包。
　　“我们分工合作”我可没有忘记他是“绿巨人”安插在我们中间的眼线。
　　“刚来到新班级就受到处罚，一定给你留下很坏的印象吧”他说着就放下书包，接过我手中的抹布开始擦玻璃。
　　“在今天以前的确是的，去到一个新环境，在结识新朋友之前，你会拼命的怀念老朋友，这个孤单的过程会让你觉得很难过”我说。
　　在孟铬钒的帮助下，我比昨天提前了半个小时离开，我有充足的时间，不必担心赶不上公交车。下楼的时候，孟铬钒走在我的前面，我发现他的书包竟然是我的两倍，沉甸甸地压的他双肩下垂。
　　“你很喜欢数学”我问他。
　　“一点也不，但我更讨厌化学”他幽幽地说。
　　“不喜欢，每次却都要拿满分，很痛苦吧”我说。
　　“可只有这样我才不用学化学”他耸耸肩，无奈的说。
　　我听林湾说他的爸爸妈妈都是化学教授，但孟铬钒却是个数学怪，每次数学测验他都能拿满分。更有趣的是他们一家人的名字，他爸爸叫孟锂，妈妈叫何氢镁。林湾经常揶揄他们家族的名字可以凑成一张元素周期表。但此刻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只觉得他很可怜。似乎很多大人都喜欢把期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我应该庆幸，我妈妈的兴趣只是看电影，最大的愿望也只是和我一起当老板娘。
　　四月份的时候，天气变得暖和起来，一节英语课上，老师正在讲语法的时候。陈粤再一次姗姗来迟，他总喜欢迟到。他终于摘掉了那顶灰色的毛线帽，露出一头白发。在到走到位置的那个过程，四十五双眼睛都盯在他的头上。我尽量不露出惊讶的表情，把自己从其余的四十四位同学中分离出来，尽管他并不会注意。
　　接下来的英语课，我一个单词都没有听进出，注意完全被陈粤的花菜头吸引住了。他干嘛要染白色的头发，难道和家里人闹矛盾了，男生就喜欢这样，喜欢通过改变自己的外形来表达自己的叛逆。
　　“他以前也是白头发吗？”一起去洗手间的时候，我问林湾。
　　“没有，应该是刚染的吧，刚刚我也吓了一跳”
　　“干嘛要把自己弄成一个小老头”我嘀咕。
　　“男生都想快点长大，或许白色是成熟的标志”她猜测道。
　　一整天，我都着陈粤的花菜头，我有些怀疑他只是戴了顶假发，突然很想揉他的头发看会不会掉下来。脑海里自然而然出现了我揉他头发的画面，动作慢慢地变得很温柔。我被自己的幻想吓了一跳，脸迅速烧红起来，立刻低下头。这个动作无论怎样都显得太过暧昧，都是花菜头惹的祸。
　　这一天注定是不平凡的，等公交车的时候，我又注意到躲在那把吉他后面的花菜头，就在我右手边两米的地方，中间只隔了几个人，我能看见他的一举一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发现无论是在教室还是在外面，他都不愿意把注意力分到任何一个人身上。越是了解陈粤，我越弄不明白他，他似乎不是缺少朋友而是抗拒朋友。但恰恰是这种孤僻，我越忍不住想走进他。
　　他等的公交车来了，他排到队伍的后面，小心的用手护着他的吉他。就在车门要关闭的那一秒，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我跳上了那样车，起初，我并没有觉得这不可思议，只觉得很紧张刺激。
　　我躲在书包后面，时不时探出头望他几眼，以确保自己不会跟丢。他戴上了耳机，偶尔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我都紧张得心跳加快。
　　下车后的事情就糟糕透了，他步伐很快，我的小跑才能跟上，但又不能离得太近。我不能让他发现我，不然我没法解释跟他解释我这反常的行为。这时候我无比庆幸他留着花菜头，无论怎样淹没在人海里，我一眼就能把它他找出来。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后，他走进一家叫“情人节”的花店，没过一会他抱了一束红玫瑰出来。我在心里猜测，他应该是去见她的女朋友，普通朋友之间不会轻易选择红玫瑰。
　　他抱着玫瑰朝“童话镇”酒吧走去，我没想要他竟然会来这种地方。对酒吧的概念我还停留在电影，光怪陆离，喧闹吵杂，而且还是荷尔蒙浓度极高的地方。我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进去，如果我妈妈知道我来这种地方，她肯定不会放过我。虽然她从来都没有给我开过一张禁止清单，但我知道她肯定不允许我来这种地方。因为每次跟他一起看电影的时候，有酒吧或者激情戏的镜头她都会按快进。她大概经常忘记我的年龄老以为我是长不大的，这便是我不愿意跟她一起看电影的原因。
　　然而陈粤并没有进酒吧，只是把红玫瑰交给了门童并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我继续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打算将这场冒险进行到底。这时候我并不能合理地解释我的一切行为，也并为意识到这就是我感情的萌芽，只是单纯地把这当做一场冒险，更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影响我一生。
　　人生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决定就会改变原来的轨道，朝一个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以至于告别十七岁很多年后，对十七岁印象最深刻的也就是这个惊心动魄的下午。我一直不大喜欢觉得很难相处的城市，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可爱亲切了，而在这个刺激的下午过后，我确信我生命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接着去了一个面包店，我没有立即跟上去，而是等他出来后再进去买了一块口味跟他相同的蓝莓拿破仑。就这样，我像私家侦探一样偷偷地跟在他的身后收集他喜好，每一个发现都让我欣喜。在暗中护送他回家后，我才发现月亮已经在我的头顶了，我很惊讶时间怎么会过的这么快，我一面着急打车回家，一面感叹时间也是有情绪的，快乐的时候会被缩短，忧伤的时候会被拉长。
　　回到家，妈妈正躺在沙发上看电影，我向她解释说是在学校值日才晚归，她一点都没有起疑心。
　　躺在床上后，白天的兴奋还没有散去，我怕不急待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林湾来分享我此刻的心情，以此帮我证明，这不是出于我的幻想，但很快我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跟踪了一个男生，这件事太私密了，就像身体发育一样，你会暗自激动，但不会轻易张扬，于是我决定把这件事藏起来，成为我一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