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抄》吴桑

8、褚青叶（六）

　　莲花汤乃是神仙浴肆内最为奢华的一间，较之檀香山，这里的汤池更为宽敞，摆设也更为精致。此间汤池内有假山一座，也有珠玉和白香木制成的小船。假山用以装饰，小船则用来放置澡豆等物。在一片蒸腾的热雾里面，弥漫着异域香气的假山影若隐若现，还有条条船影分布远近，让人有身临仙境的恍惚之感。

　　可惜这仙境与美景青叶无法消受，才一入内，先“阿嚏阿嚏”地连打了几个喷嚏，力道大了，眼泪水都流了出来。待定了神，仔细一瞧，见贵人有好几位，池子里面泡着一个，池子外面坐着三五个，至于老板娘琴官，可能被贵人训斥了，这会儿正垂首立于池子上，捏着帕子假假地擦眼角。

　　再一瞧，见水里泡着的那个身上光溜溜的，寸缕不着，他人在水中，看不太清相貌，只能隐约看出年纪不是很大，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肤色甚白，这会儿搂着两个女子正在调笑，也有三五人没有下水，正坐在池子上边上的矮桌旁品茶说话，这些人俱是衣衫不整，各人身边也都有美貌女子作陪。

　　青叶与神仙浴肆之间渊源颇深，她父母早亡，后不堪亲戚苛待，便跑了出来，那会儿琴官就收留过她，后来她又把饭馆开在了浴肆隔壁，跟琴官做了许多年的邻居，浴肆姑娘们迎来送往的情形她不是没见识过，然而像今日这样，亲自踏足浴池，身为许多豪华之辈、奢侈淫逸之人所围绕，却还是头一回。

　　青叶怕污了自己的眼睛，也担心自己被那些男人瞧见，被他们当成浴肆内的姑娘，于是低垂着头，躲在芳阿身后。只是她身量既高，衣着也与众不同，自从进屋后，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里面的人头一个看到的人就是她。

　　而池子上的几名年轻男子之中，有一个身着素白衣衫的男子似乎朝她笑了笑，她一瞥之下，觉着他竟有几分眼熟，似乎是哪里见过的，只是雾气缭绕，看不太清。

　　素白衣衫男子身侧跟着的姑娘叫做春菜，她被眼前这位贵人挑中，很是得意，心里乐得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花。因为这位年轻贵人比七里塘镇的男子加起来都要英武，都要温柔，都要优雅。贵人相貌不仅英俊，便是说话的嗓音，她都极其中意，听着沙沙的，磁磁的，撩拨得人心里直痒痒。

　　春菜入这一行已久，早已不把男子当做一回事，男女之事于她而言，只是一桩苦差。然而今日遇着这位贵人，她得意之余，心里想着，若是能得他的青眼，便是学七里塘人家的青叶，去倒贴他也是愿意的。

　　春菜正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呢，谁料半路上却杀出个倭人暴死这一桩公案，加上小夜子扯谎，不愿到贵人跟前来服侍，惹的贵人们生气，跟赶鸡赶鸭似的，把一堆姑娘们给驱赶了进来。只是不知为何，一堆姐妹里面，却混着东邻七里塘人家的大厨兼东家青叶，她一身朴素家常衣裳，头上身上连一件首饰也无，站在一群花花绿绿的姑娘里面，跟一群鸡里面立着个长脖子鹤似的。

　　而更为奇怪的是，自打青叶入内，春菜就发现自己服侍的这位贵人忽然坐直了身子，手里端着的一杯茶也忘了送往口中，一双眼只饶有兴趣地盯着门口。待青叶一串喷嚏打好，贵人“嗤”的一乐。

　　那边厢，琴官远远地向芳阿丢了一个眼风，芳阿瞧见，忙忙上前，软软地往浴池边上一跪，对着池子里的那个裸身男子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倭话。

　　芳阿倭语讲完，用汉话重又说了一遍：“是小夜子不好，小夜子来晚了，请贵人哥哥见谅。”她声音既软，说汉话时，又故意的装腔作调，听着俨然是正宗的倭国女子。她适才哭了许久，眼泡微肿，鼻尖通红，小脸儿白白的，一脸受了委屈的模样儿，看上去倒比往常可爱可怜许多。

　　芳阿一番作态，把裸身男子给肉麻死了，他一肉麻，面色就好看了许多，也未问起倭人暴死一事，想来对那倭人并不在意，不过寻个由头撒气罢了。

　　裸身男子脸色好转，哈哈一笑，拍了拍芳阿的脸，道：“罢了，哥哥就不生你的气了。”

　　琴官和芳阿对视了一眼，俱是松了口气。裸身男子这时却指着门口的青叶问：“此女何人？”

　　青叶眼皮一跳，便听琴官答说：“她是隔壁饭馆七里塘人家的大厨，适才咱们在她家定了些饭菜，她送饭菜来时，好巧不巧的，撞见那倭人犯病，所以才被两位差爷给带到了这里。”

　　青叶听闻此言，高高悬起的心便放下大半。二人并称七里塘镇二美，又都做着生意，她性子孤僻，不善言辞，不喜交际，可琴官却和她相反，处事世故圆滑，善于见风使舵，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扯个谎，都滴水不漏。

　　裸身男子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青叶心下一松，才要转身退出，耳边又听裸身男子道：“怎么走了，我还有话要问你呢，你过来。”

　　青叶顿时愣住。这满屋子的人，上有琴官，下有诸女，不论是倭人暴死，还是老妈子扯谎被识破，都问不到自己一个不相干的厨子身上。可他却偏偏盯住了自己，且他人还泡在汤池里头，叫她一个女孩儿过去，其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不仅青叶愣怔，琴官亦是惊慌，连忙给芳阿丢了个眼风，芳阿便即娇嗔道：“哎呀，那人家小夜子可怎么办？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家了？”一时情急，一口流利的汉话脱口而出。

　　那边厢，春菜因着自己伺候的贵人一瞬不瞬地盯着青叶瞧了许久，所以心里有点酸，还有点气，这会儿见青叶脸上终于透出几分慌张，不禁高兴称意起来，暗想：待会儿看你怎么收场，看你过了今晚，怎么去见你的卢秀才？

　　春菜正等着看青叶笑话呢，却听得面前贵人向池中男子笑道：“小夜子既然来了，二哥怎好冷落佳人？难道不怕佳人生气，下回再不理你么？”

　　池子里的那个被称作二哥的男子看看青叶，再转头看看芳阿，有些难以委决的样子。

　　二哥一脸为难，青叶更是煎熬。他们一行人出行带有佩刀侍卫，又被称作差爷，恐大有来头，若是官府中人，便是以琴官之圆滑，都未必能护得住自己，万一他突然对自己说出“你和小夜子一同到我身边来说话”时，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青叶惊到魂飞魄散，脸色都变了几变，不明白自己一片好心来帮忙，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境地。心内正忐忑，那素白衣衫男子却忽然笑道：“此女我瞧着倒有几分面熟。”言罢，抬眼向侍立在侧的侍女瞧了一瞧。

　　那侍女走过来，向青叶道：“贵人请你移步说话。”

　　青叶如释重负，虽然一样的轻狂，好歹年纪轻的这位身上穿着衣裳，言谈举止也斯文得很，全不似酒色之徒。

　　而听闻素白衣衫男子这样一说，池内的二哥明显楞了一愣，向青叶深看一眼之后，才向芳阿道：“罢了，还是小夜子你来陪我吧。”

　　倭人死掉的事情既然贵人不再追究，琴官便率众女子退下，经过青叶身旁时，与她低低说了一句：“这些人咱们得罪不起，不妨暂且应之，再见机行事，好汉不吃眼前亏，切记。”

　　青叶并无言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琴官也觉得不好意思，急急退了出去。

　　青叶默默走到年轻男子面前，春菜心里认定她是来伺候贵人的，不由分说，就把手里的茶壶塞给了她。

　　青叶虽拎了茶壶，却不去添茶水，就垂首默默站着。素白衣衫男子朝她看看，忽然一乐，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矮凳，道：“不妨坐下说话。”

　　青叶摇头，说：“不必了。”然而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将她的手臂一拉，她手里的茶壶险些摔落在地，待回过来神时，已然身不由己地坐到他对面去了。

　　坐到他对面之后，发现他身上仅穿着素纱单衣，素纱衣料透薄，他前襟的衣带又不曾系好，两片衣襟松松散散，露出大片的胸膛。想来，他应当也去浴池里泡过了，胸前大片潮红，坦露的胸膛上生有一片卷卷的毛发。

　　青叶才瞄到一眼，便即面红，急忙垂了头，假装没有瞧见。

　　春菜咬唇暗哼，退到一旁去了。

　　旁边几个闲人齐齐笑道：“这个大厨，怎么看着有些不高兴似的？”

　　便有人笑说：“人家一个烧菜的厨子，送个菜，顺便看个热闹，谁料被卷入命案，又给捉到这里来问话，要是你，你能高兴得起来么？”

　　亦有人轻佻笑说：“果真是好山好水出美人儿，一个赛一个漂亮，便是一个煮菜的厨子，也有这如花的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