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抄》吴桑

7、褚青叶（五）

　　这一日，七里塘人家生意不好不坏，马马虎虎。客人走光之后，甘仔收拾完毕，早早回家家去了。青叶留下关门打烊，回后院自己的住房内，洗漱沐浴了，才要上床歇息之时，忽听前头饭馆的两扇木门被敲得砰砰响。

　　青叶家是两进小院的布局，前面临街店面做生意，后院三间正房住人，店面和正房中间隔了二道门，都听出临街店门被叩得又急又重，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急急穿好外裳，快步跑去前院，隔着店堂大门的门缝一瞧，却是芳邻琴官。

　　琴官想是有什么急事，拼命叩了门，又拎着裙子在门前打转，口中不停嘀咕：“倒霉，倒霉。”

　　青叶从门缝中看清来人后，方才拉开门闩，打开两扇木门，问道：“这么晚，有什么贵干啊？”

　　“不得了了，要死人了。”琴官两只手一拍，颤着嗓子道，“有个倭人和姑娘们泡温泉，好好儿的，忽然就发了病，嘴歪眼斜的，身子也跟着抽，吐了好些白沫出来，吓死个人！”

　　青叶一听是倭人，转身就走：“我还当是什么要紧事，一个倭人罢了，死就死了。”

　　琴官道：“他要是爽快一脚去了，那任谁也没办法，我自认倒霉便了，这不是半死不活，还有一口气，还能说话么！”

　　青叶退回门内，两扇门才关一半，被琴官伸一只脚进来，生生给抵住了。

　　青叶关不上门，生气道：“你不去找大夫，来找我做什么？我一不是大夫，二不是神仙，让我瞧上一眼便能好么？”

　　琴官道：“大夫早去请了，他嘴里叽里咕噜的不停说话，咱们都听不懂，我怕大夫来了也没用，所以请你去听一听他在说什么。死女子，你再不随我去，那倭人当真要一命归西了！”

　　青叶道：“你可真不把我当外人看，这种死人的事情都想着来找我。你们家上上下下，谁又不会几句倭语呢！”

　　琴官倒怄笑了：“我家上上下下都会说几句倭话不错，你不也是时常听到的么，除了‘哥哥好走，哥哥再来，哥哥你怎么才来？我想要这个，我想要那个，下回记得买给我’之外，你可还听到她们说过其他的？”

　　青叶亦是没忍住，噗嗤一乐。

　　琴官嗔她：“都快把我都快急死了，你还笑得出，没良心的死女子！平常要不是我时常从你家订些饭菜，你早就同甘仔搭伙要饭去了。你说，你今后还想不想做我家的生意了？还有你上回叫甘仔去我家借的米和油还没有还吧？”

　　青叶道：“半夜三更的，万一那人死在了我眼前，我一个人住着，怕得很。好姐姐，你快放过我，早些回去看大夫怎么说吧！”

　　琴官躁得竖起两根眉毛：“姑奶奶，你少说几句，赶紧跟我过去瞧瞧去！”

　　青叶连眉毛都不动一下，道：“一个风流放荡倭人罢了，死不足惜。”

　　琴官私下里瞧一瞧，压低了声音道：“若是一般人，死便死了，这个人却是个有钱人，我怕他还有手下和同伙，万一跑来赖我谋财害命，可是大大的不妙。”

　　青叶道：“万一真死了，也要听听他的临终遗言，看他把银子都藏在了哪里对不对？”

　　琴官捏着手里的香帕，往青叶身上抽：“死女子，死女子！人家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多年邻里，总该相互帮衬着才是！你跟我去瞧一瞧，身上又不会少二两肉！”

　　青叶道：“那也得看是什么事情呀，这样晦气事，是去人家借米面粮油好比的么？”

　　琴官忽然想起一事，忙向青叶道：“他犯病的时候，陪他泡澡的是甘仔的姐姐芳阿！”

　　琴官好话说了一箩筐，且关系着自家小伙计甘仔，青叶实在无法推脱，只好不情不愿地关了店门，随了琴官去了神仙浴肆。

　　到了浴肆一看，那犯病的倭人还没挪地儿，仍旧躺在一个叫做檀香山的浴池边边上。

　　神仙浴肆内有大大小小的浴池十数间，这檀香山是其中极好的一间，当然价钱也是极好的。此间浴池内外皆以莹澈如玉的白石铺砌，池子四周为一圈白石铺成的平台，每一边都设有白石的台阶，一级级地逐渐降入池水，如此，入浴时，便可顺着台阶从容地走到池内。池水中还立有装饰假山，皆由檀香块堆粘而成，因此这浴池被称作为“檀香山”。

　　青叶跟在琴官身后，才一入内，即被浴池内蒸腾湿热的香气熏得连连打了几声喷嚏，连忙抽出袖中帕子，堵在鼻子上，待上前一瞧，见倭人直挺挺地躺在温泉池子边上，一身赤**裸，仅腰下盖了件衣裳，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女子嘤嘤樱地哭，咋咋呼呼地叫。

　　镇上的老大夫也在，这会儿眯着两只发光发亮的小眼睛，盯着一堆衣着清凉的女子们上看一眼，下看一眼。

　　青叶与琴官两个说了一会儿话，耽误了些时候，就在她们二人进门的那一刻，倭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客人在面前断了气，把芳阿给吓得身子抖个不住，跪坐在倭人身旁干嚎，几个尚未有客人的姑娘围在她身旁干看着，陪着她一同掉眼泪。

　　琴官听闻倭人咽气，恨恨地往芳阿身上拍打了两记，自个儿腿也一软，往地上扑通一坐，颤着嗓子道：“我来晚了，竟叫他死在了我浴肆里，万一传出去，往后还叫我怎么做生意！”

　　青叶见人已死透，不欲多留，转眼要走时，却被芳阿瞧见，芳阿一头扎进她怀里，吊着她的脖子，哭哭啼啼地埋怨道：“你怎么才来！”

　　青叶冷着脸斥责道：“跟你说了多少次，叫你换个生计做，你非不听！”

　　芳阿流泪辩解：“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娘多病，甘仔又小，我一个女孩儿家 ，一没力气，二没手艺，除了去给人家浆洗，便只能去大户人家做使唤丫头了。从早到晚遭人驱使差役，挣的那一星半点，哪够我娘常年吃药看病？我不做这个，难道眼睁睁看我娘去死么！”

　　青叶把芳阿推开，向琴官道：“人都死了，你还坐着等什么？”

　　琴官醒了神，慌忙爬起来，叫人给老大夫算了银钱，将他老人家送出去，又叫人去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役入内，吩咐道：“把他衣裳原样穿起来，悄悄的拉到镇外的乱坟岗子去埋了。事情办得好，回来我重重的有赏。”

　　芳阿并几个女孩子仍在哭哭啼啼，琴官斥责：“都给我闭上嘴，各干各的去！到外头不许哭丧着脸，更不许满嘴漏风乱说话！若是日后有人来打听，就说他泡完澡好好儿地回去了，谁说错了话，惹祸上身，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诸人诺诺应是。几个仆役正慌乱往那倭人身上套衣裳，却有侍女从旁处过来，到门口问：“莲花汤的贵客问这边为何有吵闹哭喊之声。”

　　门口有个守门的老妈子，乃是琴官的心腹。老妈子挡在侍女面前，不叫她看见檀香山内的情形，一面说道：“你回去跟贵人说，是因为一个姑娘不听话，老板娘教训了她几句，她生气哭了，不是什么大事情。”

　　侍女应了一个是，又道：“贵人还要小夜子姐姐过去作陪。”

　　老妈子回头朝芳阿看看，她哭了这许久，眼睛红肿，妆面半花，身上也是袒胸露怀，早不成样子了，还怎么能去见贵客呢。

　　老妈子一心想为琴官分担解忧，便自作了主张，道：“你去跟贵人说，小夜子今儿身子不适，告了假，在家里养病。”

　　侍女道：“是，我知道了。”

　　这边厢，青叶向芳阿道：“原来这么吃香，怪不得不愿意听我的话。”

　　芳阿擤了把鼻涕，扭捏道：“我会的倭话多，装的像嘛。”

　　几个仆役七手八脚给倭人穿好衣裳，才要悄悄抬出去时，才刚出去的侍女却被两个腰间佩刀的劲装男子给押了回来。

　　老妈子慌神，琴官见了，一颗心也是突突直跳，面上却堆了花朵一样的笑，快步上前，把倭人的尸首给挡在了身后：“阿桂，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说错了话，得罪了贵人？”

　　叫阿桂的侍女垂着头，道：“贵人说了，他来时明明还瞧见小夜子，分明是咱们扯谎骗人，所以叫他的侍卫带我来找小夜子。”

　　阿桂说话的时候，两名侍卫已越过琴官的头，瞧见倭人的尸身，对视一眼，同时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这一屋子的人。

　　抬着倭人尸身的两个使唤仆役手一松，尸体“砰”地一声，重重落地。

　　琴官暗道晦气，竖起眉毛斥责仆役：“咱们不是打家劫舍的杀人贼，又没做亏心事，慌什么慌！”回头向那两个侍卫福了一福，满面作笑道，“两位差爷千万不要误会。”

　　一个侍卫斜眼看她，开口道：“哦，误会你什么？”

　　琴官指着倭人尸身道：“那是个倭人，年纪大了，池子里好好的泡着，忽然犯了病，我大夫都请来了，谁知也没来得及救，他口吐白沫翻着白眼，眨眼功夫便死了。小夜子吓坏了，她这个样子如何能去伺候贵人？我也是怕污了贵人的眼，不得已，才说她生了病，是我糊涂，我这便去向贵人赔罪。”

　　青叶趁他们说话的时候，顺着墙边悄悄往外遛，才走几步，忽听身后有人断喝一声：“站住！”

　　青叶一惊，像是被施了咒语一般，定在檀香山的门旁。她不想蹚浑水，且明日还要早起开门做生意，想早点溜回去睡觉，谁料才挪两步，就给那眼尖侍卫给瞧见了。

　　侍卫拿刀点着一屋子的人，冷冰冰道：“既出了人命，便不好由着你们擅自出入了，等我去回话后再说。”

　　两个侍卫，一个留下看管一屋子的人，一个压着琴官去莲花汤向贵人回话去了。

　　不一时，先前的侍卫返回，向屋内众人呼喝道：“把倭人抬出去，其余人等都带去问话！”

　　适才两名仆役急忙抬起倭人尸首，跟飞毛腿一样飞快跑了，其余众人皆被侍卫驱赶前往莲花汤，唯有青叶，却站着不动。

　　侍卫喝问：“你怎么不走？”

　　青叶道：“我是隔壁饭馆的大厨，送饭菜来时见有人犯病，过来略瞧了一眼热闹罢了。”

　　青叶不施脂粉，衣着打扮和浴肆内的女孩子们全然不同，便是瞎子也都能看出来。那侍卫略迟疑了下，却摇了摇头，道：“人命关天，不管你是谁，都得跟我过去，问完话才能放你走。”

　　青叶分辨道：“浴肆里的事情，我既不知情，也无干系，还请明察。”

　　然而说了也没用，侍卫不听，一挥手，她便被一群女子挟裹着，身不由己地进了另一间浴池，贵人所在的莲花汤内。

　　青叶走不脱，气得捶芳阿的背，道：“叫你作死，叫你不听话！”

　　芳阿一边躲闪，一边跟她咬耳朵：“横竖我们老板娘顶着，跟你又没有关系，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