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明月》卡里洛儿

6、天意怜幽草 人间重晚晴

　　绕过几道小径，来到一个院子里，听得一个甜美的声音叫道，“少爷，你回来了。”一个脸上带着两个小酒窝，头上梳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笑嘻嘻地奔到他的面前，看到杨云帆身边的张玉，手中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不由得呆在一边，不知道说什么好。杨云帆拍拍她的肩，说道，“甜儿，你来的正好，快快带这位公子，去我的卧房。”甜儿应声“是”，立即上前打开大门，却见张玉在门前停住了脚步，犹豫地看向杨云帆。杨云帆毫不在意地看了他一眼，道，“这个时候，你还要纠结这些虚礼吗？难道这些比你家小姐的性命还重要吗？”张玉轻轻“哼”了一声，心道，我也不怕你动歪心，提脚走进门去，把楚翘放在床上。

　　甜儿果然伶俐，早已打了一盆水，绞了热毛巾上来，给楚翘擦了擦脸，又倒了一杯茶，轻轻地吹凉些，扶着楚翘喝了一口。楚翘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一旁担心的张玉，不禁鼻子一酸，不知道说些什么。甜儿笑嘻嘻地说道，“这位仙女一样美丽的姐姐，不要难过，再喝口茶可好？”一边慢慢地扶起她，一边又拿过茶杯来，放在嘴边轻轻地吹。

　　楚翘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还有其他人，她看一眼那个笑得甜甜的小姑娘，微微欠身道，“谢谢。”小姑娘笑着摇头，指着杨云帆道，“是少爷的吩咐呢，我们少爷着急的不得了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少爷带女人到自己的房间来呢”。楚翘看了杨云帆一眼，后者正焦急的望着她，眼神中满是关怀，楚翘淡淡地转过头，看向张玉道，“我们走吧。”杨云帆挡住她的手臂，说道，“且慢，宋小姐，你这样的身子，还要去哪里？”楚翘微微一笑，道，“天下之大，自有可去之处，却不是这里。”杨云帆立刻挡在正要走过来的张玉身前，说道，“你家小姐身子这样虚弱，你竟然还要带她去奔波吗？”张玉不卑不亢地回道，“那么请问杨公子，阁下的府中可有小姐的容身之所？”杨云帆大声说道，“这里就是。就算我粉身碎骨，也一定能保护你家小姐周全。”甜儿立刻配合地大力点头。

　　张玉看了眼楚翘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子又单薄，只好说道，“好，今天天色也已晚，我们且在这里打扰一晚，明天看情形再说。”他看向楚翘，楚翘轻轻点一点头。杨云帆大喜，连忙叫甜儿下去，吩咐小厨房，煮些楚翘可以吃的东西来。张玉默默在楚翘床前的地面上坐下休息，再也不理会其他人。

　　杨云帆吃惊地说道，“你，你一个家丁，居然这样无礼，不要说男女授受不亲，若说尊卑大小，你竟然也敢在小姐的房间里休息？”张玉轻蔑地看他一眼，道，“从杨公子的嘴里能听到男女授受不亲，真是稀奇，”杨云帆立刻想到此前，他拉着赵茉儿走进房间的事，没来由地居然脸红了红。张玉接着说道，“我只知道我受命于主人，必须保护小姐安然无恙，如今在陌生的地方，这是我能做到的守护小姐的最好的办法，其他的繁文缛节，我一概不理。”说罢，闭上眼睛，再也不看他。

　　楚翘听得心中感动，一个堂堂燕山左护卫，一个带领千军万马，横扫蒙古军队，使敌军闻风丧胆，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此刻俨然似一个保镖，坐在她面前的地上，守护着她。她心头一暖，眼角模糊了，发出微微嘶哑的声音说道，“张大哥，我心中只把你看做是我的大哥，我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张玉并不睁眼，嘴角却露出了一个笑容，心中甜甜的似蜜糖流过。杨云帆尴尬地咳嗽几声，借故去看为楚翘准备的晚餐，走出门外去。

　　张玉见只剩下他们两人，轻轻问道，“小姐，你心中有何打算？不如明日跟我回府去吧。”楚翘心中酸楚，想起徐妃娘娘临行之言，想到杨尚书夫妇冷淡绝情，想到自己孤苦无依，无法接近皇上，无法解救家人苦难，不由得悲从心来，说道，“张大哥，我家人俱在大牢，等候处斩，我但求能够面见圣上，解救家人，楚翘死不足惜。可是如今上告无门，请张大哥指点一条明径。”张玉默默无语，看到她痛不欲生，感觉自己心中烦闷无比，却不知道如何为她分担。突然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小姐，不如我们明天去求殿下，求他带我们去见皇上。”

　　楚翘见他用了“我们”两字，心中感激，说道，“大哥，此事非同小可，万一皇上怪罪，连累了你家殿下，还有你。”张玉挺胸说道，“我本一介武夫，不怕连累。殿下是皇上爱子，想必也不会对他如何。”楚翘微微摇头道，“大哥是一代名将，正是为国效力的大好年华，怎么可以为我辜负了一身的才华。而且虽说虎毒不食子，但是皇上爱子二十多个，他也可以偏废了那一个违逆他的儿子，殿下雄才伟略，文武全才，威名远播，岂可为了我，而毁了大好的前程。”

　　张玉闻言，哑口无言。两人默默相对，不知道如何面对明天。天色渐晚，房内黯淡下来，已看不清彼此的脸面，正在这时，甜儿举着烛火，走进房内，身后带着几个丫鬟，端着一盘盘的菜肴摆上桌来。张玉立刻起身，小心地拿银针一一试过。甜儿瘪嘴道，“就你最鬼，疑心病那样重，把我家公子的心意都糟蹋了。不想吃，就不吃好了。”张玉不理她，拿起一碗粥，坐到床边，开始喂楚翘。

　　甜儿走上前来，一把夺过那碗粥，说道，“怎么，你现在还抢我的事儿做，是什么意思？”张玉刚想开口，却见她做了个鬼脸，露出那两个小酒窝，一屁股就往张玉的身上坐上来。张玉赶紧避开，尴尬地走开去。甜儿哈哈大笑，说道，“好，好，我就知道用这招正好对付你。”对着他的背影又做两个鬼脸，张玉红了红脸，不敢回嘴。

　　甜儿在床边坐下，对着楚翘说道，“姐姐，让甜儿来喂你吧，你可一定要给我面子，多吃一些呀。”楚翘看着她孩子气的脸蛋，和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不禁微微一笑，说道，“好。”甜儿得意地一笑，冲着张玉道，“喂，那个谁，你也快点吃饭。早点吃完，好让我收拾打扫。”张玉只得在桌边坐下，开始吃饭。楚翘见张玉被她支使得团团转，不由得嘴角微微一笑。刚喝了一半粥，忽见杨云帆急冲冲地进来，道，“不好了，不好了，兵部和大理寺派兵围住了杨府，指名要捉拿宋楚翘。”张玉脸色一沉，反手抽剑，抵住了杨云帆的咽喉，说道，“本就不该相信你这等小人。”杨云帆急得顿脚道，“这个时候，你还在乱疑心，如果是我告的密，此刻还会出现在你们面前吗？”说罢，推开张玉的剑，对甜儿道，“你快扶起宋小姐，我们快快从后院的密道出去。”

　　张玉将信将疑放下剑，和甜儿一起扶起楚翘，跟着杨云帆迅速走入后花园。只听得前面大门口火把通明，“吱吱呀呀”地人声鼎沸。四人走到一座假山前，杨云帆和甜儿合力推开一半山石，下面居然出现了一个洞口。杨云帆率先跳入，甜儿扶着楚翘其次，张玉断后。洞里并不狭窄，正好容一人通过，杨云帆打着火石，点着了一根枯枝，四人手拉手鱼贯而出。杨云帆得意地看一眼楚翘，说道，“这个通道，连我父母都不知道，本是我出去偷玩的好方法，也只有甜儿知道，能够随时打点，接应我。”

　　张玉“哼”了一声，并不答语。走了一段，快到尽头，杨云帆指着边上的一块大石头道，“现在只要我移开这块石头，我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了，我保证外面空无一人。”说罢，正要用力去推开大石。张玉突然说道，“且慢”，杨云帆吓了一跳，转身看他，道，“什么事？”张玉推开他，蹲下身，用耳朵贴近石壁，静静听了片刻，突然脸上变色，说道，“不好，外面有马蹄声。至少有二十人的骑兵队。”

　　杨云帆和甜儿闻言大吃一惊，连连摇头道，“不可能。”张玉沉下脸来，说道，“我带兵十年，绝不会弄错。这个出口，你肯定泄露给第三个人了。”楚翘低声道，“这个地方，那个赵小姐可知道？”杨云帆忽然脸现尴尬，不敢看她，略点一点头。楚翘微微一笑，道，“许是我命该如此，众位已经尽心尽力对待楚翘。如今这个地步，大家也不要白白陪我牺牲了，让我一个人出去，你们从原路返回，好好呆在府里，他们要抓的是我，必定不会为难你们。”张玉一把拉住她道，“不行，要走一起走，我绝不让你一个人出去。”

　　听得甜儿说道，“大家不要急，我倒有个法子。少爷在此处有一匹马儿，只要我呼唤它，必定前来。现在是晚上，只要我穿了姐姐的衣服，跳上马背，那些骑兵必定前来追我。等他们走了之后，少爷带姐姐速速离开。”听到这里，楚翘连连摇头道，“不行，我绝不可以这样做，绝不能为我牺牲了妹妹。”张玉略一沉思道，“既然这里有马，不如让我带上小姐，冲开包围逃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杨云帆摇头道，“这里和前面府门并不远，兵部这次带了重兵前来，只要这里一有声响，那边的官兵必定赶来救援，那么应该跑不了多远，就一定会被追上。”甜儿甩了辫子，把它披下来，扎成楚翘的发样，说道，“姐姐，来不及了，快点把外衣和我交换。”楚翘执意不肯。甜儿笑道，“我不怕为姐姐牺牲，而且我娘以前帮我算过命，她说我命中有两个儿子呢，我才不会那么早死。”说着，斜睨了张玉一眼，道，“只是我现在最好奇的是你的身份，看来你不是姐姐的家奴，否则怎么可能带兵十年？”

　　张玉忽然说道，“不错，我是燕山张玉，甜儿姑娘，你此番救了宋小姐，必不能再留在杨府了，请你好好保重自己，如果如果……请你到燕王府来找我。”说话间，话语竟然有些哽咽。甜儿和杨云帆听他说破自己的身份，不禁大吃一惊。甜儿微微一笑，看着他道，“好，我听少爷说过很多你的事迹，一直对你深深仰慕在心，只要我今天不死，我就来燕王府找你。”说罢，上前来解楚翘的外套。张玉拉过楚翘，帮着甜儿解下外套，看两人换上。楚翘身子颤抖，竟说不出话来。

　　甜儿回头再看一眼张玉，正要用力去推大石，听得杨云帆叫道，“且慢”。他走到甜儿面前，说道，“我们一起走，即使我不能救你出来，我们也可以一起上路。何况，万一被抓住，有我在，我父母也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想方设法前来搭救。”张玉这才正眼看他，说道，“好，有种，待我们出去，我必定连夜赶回燕王府去搬救兵。”他拍一拍杨云帆的肩，道，“等下我用力击飞这块大石，外面的骑兵队必定大乱，你们趁机坐上马儿，快快离开，务必保住性命，等我回来。”杨云帆看一眼楚翘，点头道，“好。”

　　甜儿和张玉互望一眼，彼此点一点头。只见甜儿掏出一个口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那尖锐的声音直直地穿透了石壁，传了出去。张玉趴在石壁上静一听，微微一笑，道，“那马儿甚是强悍，此刻已经冲进队伍，外面的骑兵队已乱，正是出去的好时机。”说罢，忽然退后一步，半蹲下身子，双手发力一击，那石块竟然化成一块块小石块，天女散花般射向外面的骑兵人群，听得外面“哇哇”乱叫，不少人竟然被打下马来。杨云帆拉起甜儿冲到洞口，只见马儿如平日里一般，已经侯在洞口。两人即刻翻身上马，甜儿打了声呼哨，那马儿发疯似的冲开人群，飞奔而去。那骑兵队刚刚转过神来，大声叫嚷着，朝两人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