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明月》卡里洛儿

5、长恨人心不如水 等闲平地起波澜

　　早春的天气，多变无常，前两天还是太阳暖洋洋地晒在身上，今天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好在已经接近了应天府，张玉逐渐放慢了速度。

　　楚翘的身体稍稍有些恢复，脸色还是苍白着，一路上并不过多言语。张玉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恭敬又多礼。为免多生事端，再被大理寺追捕，自从张玉护送之后，楚翘就一直脸蒙白纱。但尽管如此，张玉仍然能够感觉出，楚翘对越来越靠近的应天府表现出的紧张和不安。

　　杨尚书，名傅，是京师的礼部尚书，与曾任礼部侍郎的宋璲本是莫逆之交，两家素有往来。因楚翘自小父母病亡，作为她二伯的宋璲便帮她结了这门亲事。如今她二伯宋璲和堂兄宋慎因牵连胡惟庸案已被斩首，其余家人亦被牵连入狱，楚翘站在陌生的杨府门外，心中百感交集。迟疑了一阵，她转身向张玉施了一礼道，“张将军，护送之恩，楚翘铭记于心。燕王府的恩情，小女子不敢相忘。如今杨府已至，将军请回吧！”

　　张玉连忙侧身，不敢生生受那一礼，抱拳道，“宋姑娘请不要多礼。”楚翘略一点头，提步上前，准备前去扣门。张玉欲言又止，突然下定决心，闪身拦在她面前，诚恳道，“不敢相瞒姑娘，在下前来落霞山庄之前，殿下曾私下再三告诫，务必相送姑娘到安全地方，如若姑娘没地方落脚，殿下吩咐在下一定要带姑娘回燕王府。”

　　楚翘面纱背后的神情似乎触动了一下，眼眶有些湿润，略略整理了一下，说道，“楚翘待罪之身，不敢有劳王爷挂心。此番事情重大，万万不能连累王爷。王爷恩情，容日后再报。”说罢，上前扣了几下大门。想没到，张玉固执不肯走，坚持说王爷要责罚，必须见她安顿之后，才能离开。两人正在争执之间，一个护院模样的人“吱呀”一声拉开了大门，冷冷地扫视了两人一眼，问道，“什么人？”

　　张玉见他神情倨傲，态度无礼，心中不满，上前一步说道，“请速速前去通报，就说浙江海宁宋家小姐求见杨大人。”那护院慢腾腾地上下打量两人，半晌，挥手让身后的家丁进内去通报。不久，那家丁从内府奔出来，在护院耳边轻轻耳语了几句，护院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说道，“跟我来吧。”他一直领着两人往府内走。

　　杨府并不是很大，满园的迎春花开得十分灿烂，在迷离的小雨中似乎别有一番风情。护院一直带他们走到后排的偏院，在其中一间房门前停下来，随手一指，说道，“你们就在这里等吧。老爷和夫人自会来和你们相见。”

　　张玉上前轻轻推开房门，里面似乎久已不住人，在这样的雨季里，自然地散发着一股霉味。他不禁微微皱起了眉，难怪刚刚护院的脸上现出了轻蔑的表情，这样的下人是最能够领会主人的意思的，可见杨尚书夫妇……他不敢看楚翘的表情，默默为她擦拭了一把凳子，说道，“小姐，请坐一会儿吧。”楚翘带着感激看了他一眼，说道，“张将军，你为我，已经仁至义尽，还请将军先回吧。免得万一有人认出了将军，会对将军和王府有碍。”

　　张玉顿觉心中一震，这样一个女子，想当年祖父贵为太子和诸位王爷的恩师，皇家恩宠一身，多少人巴结不上。如今家破人散，被人追赶，被人冷淡，还能冷静自持，心中兀自顾念着他人。想到这里，不由地心中生出一股豪气来，说道，“在下一向在边塞守城，很少回中原，又从不与这些京城的官爷往来。莫说在下受王爷的嘱托，即使没有，也不怕被连累。”楚翘的眼角一红，感觉眼睛有些迷离了，张玉，小蝶，林未寒，这些人与她素未平生，却又像知己一般肝胆相照，这该是前世修成的缘分吧。

　　就在这时，听得有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儿，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和一个半老徐娘走进房间，顿时房间拥挤了很多。楚翘料到必定是杨尚书和他夫人，连忙上前请安。杨傅略略打量了一下楚翘，摆一摆手说道，“罢了，你独自从海宁赶来，是为了何事？难道……宋慎父子刚刚被斩，你就赶来完婚？”楚翘怔了一怔，她本也料到杨家不会给她好脸色，谁料从杨尚书口中那样轻蔑地说出她伯父和堂兄的名字，可见杨家已经不会念任何的旧情，而且对于杨家来说，心中最大的担心竟然是怕她此时来完婚。

　　她心中抑郁，胸口隐隐作痛，正要开口，听得杨夫人拍胸顿地地指着丈夫叫嚷道，“你，你，竟然自作主张订的好亲事，我，我绝不同意。我帆儿决不能娶这种罪臣之家的女子。我绝对不同意这门亲事……”听得有人朗声说道，“什么亲事？”说话间，一个俊朗的青年男子拉着一个娇小玲珑的艳丽女子走进房内。杨夫人立即警惕起来，拦在他的面前说道，“帆儿，你来这里做什么？”那青年男子侧着身子，看了一眼楚翘和张玉，笑道，“我一进门就听杨虎说，今天家里来了远客，就过来瞧瞧。”杨夫人恨恨说道，“好个家奴，一张嘴也没有关闭，说什么闲话，让你凑什么热闹来，又不关你的什么事。”

　　那青年见张玉气势非凡，又多看了他几眼，说道，“什么不关我事？那亲事，难道不是给我订的吗？”杨尚书脸上有些挂不住，看向他身旁的艳丽女子，呐呐道，“帆儿，这位小姐，是……？”那青年哈哈一笑道，“丑媳妇也总要见公婆，来来来，这是赵茉儿，是非我不嫁的女人，今日特地来拜会你们二老。”赵茉儿脸色发红，发嗔地甩开他的手，说道，“杨云帆，谁说非你不嫁了？”一边微微笑着，施了一礼道，“家父赵如是，兵部侍郎，和伯父同朝为官，常常说起伯父的英名。”杨尚书脸色大济，满脸笑容道，“原来是赵姑娘。”杨夫人喜笑颜开，拉起赵茉儿的手说道，“你们两个赶紧到前厅去坐会儿……”

　　杨云帆伸了伸腰，懒洋洋地指着楚翘说道，“这位是何人啊？”楚翘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觉得自己卑微渺小到有些站立不住。张玉被她们一众人挤到了一边，远远看到楚翘的眼圈有些红，心中不由得感到怒火中烧。杨尚书脸色尴尬，说道，“这位宋小姐，她是为父同僚的侄女，她，她，”再也说不下去。

　　张玉朗声接着说道，“不错，我家小姐，本是宋璲大人的侄女，宋家和你杨家本是儿女亲家。”杨云帆愣了下，说道，“果然是给我订的亲。”听得赵茉儿带着哭腔道，“杨云帆，你，好，好，好，你竟然，竟然，”她瞪着楚翘，顿一顿脚道，“和这个丑八怪订了亲，你骗我，我一定要告诉我的爹爹去。”边说，边已经放声大哭。她见楚翘脸蒙白纱，便以为她是容颜丑陋，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这边杨夫人赶紧上前，不住劝慰。杨尚书和杨云帆更是团团围着赵茉儿转。楚翘的心越发地发冷，这一路奔来，她带着的所有的希望，到如今却转变成了失望，绝望，痛心，和对家人的担忧，想起尚在狱中生死不明的家人，她的心口抽搐得越来越痛，她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张玉远远注意到她的神色有异，连忙挤过来，却见楚翘的身子在他面前慢慢地软下去，“啪”地一声晕倒在地。

　　张玉赶紧将她扶起来，一把扯去她脸上的白纱，一边掐了掐她的人中，让她呼吸通畅些，一边焦虑地叫道，“小姐，小姐。”那边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赵茉儿立刻停止了哭闹，杨云帆挤到了张玉身边，蹲下来查看楚翘的情形。一看到楚翘的脸，他顿时惊呆了，楚翘脸色苍白，眼睛紧闭，嘴唇发紫，尽管是这样，她那长长卷卷的浓密的睫毛，似远黛的眉毛，小而挺拔的鼻梁，鹅蛋似的脸蛋，无一不勾勒出一个绝世美女的轮廓，或者说，他，杨云帆，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比她更美丽的女子。这时赵茉儿也已经挤了过来，站在楚翘的身边，立刻失去了任何颜色，是的，这世上是有这样的女子，仿佛是天上的明月，天生就是聚光体，优柔而又夺目，任何星辰在她身边，都会失去所有的光彩。而，楚翘，就是这样似明月的女子。

　　杨云帆缓过神来，立即大声说道，“你们快快散开，让宋小姐可以舒畅地呼吸，快，快。”一边挥手，示意那些丫鬟们退下。赵茉儿神情尴尬，咬着嘴唇，站在旁边。杨云帆拉起张玉说道，“抱起你家小姐，跟我来。”说完，排开众人，引着张玉走出门去。杨夫人在身后大声叫道，“帆儿，帆儿，快快回来。”杨云帆却头也不回，带着张玉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