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未央》李轼苏白

4、道是无情却有情 年夜。圣上

　　年夜。

　　圣上在宫中大摆筵席，所有的大臣嫔妃都必须出席，男女分座。
　　这七七八八的人数也有几百之多，可是未央第一眼就看到了丞相大人，以及丞相大人的宝贝女儿赵素荷，比起几年前，丞相倒是衰老了不好，可是自己曾经的小姐或者说是姐姐倒是出落的越发漂亮。

　　一袭大红丝裙领口开的很低，露出丰满的胸部，面似芙蓉，眉如柳，一双比桃花还要媚的眼睛十分勾人心弦，肌肤如雪，一头黑发挽成高高的美人髻，金钗上镶着奶白色的珍珠，在月光下散发出光芒，鲜红的嘴唇还在微微上扬，那眼神明显的望向了上面。

　　算下年龄，这赵素荷也到了适婚年龄，丞相此时将她如此艳丽的呈现在宫廷，怕是早做好了打算，只是不知道目标到底是金座上的圣上，还是其他人呢……

　　筵席已经开始，大大小小的菜品已经陆续的上来，凤尾鱼翅、红梅珠香、宫保野兔、一品官燕、鸡丝银耳……这些寻常百姓一辈子都难以吃到的食材，就这样不间断的在宫里供应着，大臣们举着杯祝愿着新一年的国泰民安，舞姬们穿着红色舞衣在舞池中翩翩起舞，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掩盖了往年的一切。

　　“父皇，今夜难得大家一聚，儿臣建议，不如来一盘行酒令？”一直闷不出声的大皇子突然建议道。

　　圣上笑了笑大手一挥道：“那就来行酒令吧。”

　　“来年就开春了，不如以春为主题来题一首诗吧？”大皇子旁边的三皇子也出声道。

　　“既然大哥和三弟建议了，那就从大哥和三弟先开始吧。”二皇子默默的把行酒令的任务推给了大皇子和三皇子。

　　大皇子思索了几秒，站起来开口道：“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一首以春为主题的诗，恰到好处的描写了春光春色春景，可见大皇子对春观察的细致入微，想必在平日里也是个极其细心的人，只不过这细心也要看对什么事而言了。

　　“三弟，该你了。”朝三皇子使了个眼色，大皇子才悠然的坐下。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三皇子的诗句一出，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赞叹声，下面的大臣接着附和着称赞。

　　皇子们自小在宫里学习，有着最好的师父，最好的技艺，这诗句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展示自己的一种技艺，根本就不成问题。

　　下一个是二皇子，不出意料，一首诗也快速的从他口中说出。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一首简单的诗句，表现的是对“郎君”的爱慕之情，二皇子说出来的时候还特意在“有晴”两字上加重了音量，加上宫中一直有着二皇子喜爱男色的传闻，此诗一出，只有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家也不便多说。若是忽略掉二皇子特地投过来的眼神，未央还只会简单的认为“道是无晴却有晴”，好一句“道是无情却有情……”

　　二皇子说完诗句后，圣上倒是亲自点名了赵素荷来行这酒令，只见这位美人悠悠然的站起来行了个礼望了一眼这月色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此诗一出，全场顿时寂静，许久过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圣上也禁不住鼓起掌来。

　　“不愧为第一美人，如此看来称为第一才女也不为过啊！”座中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感慨，就这么一路赞扬起赵素荷来，相信明天，赵素荷又会多了个第一才女的称号。

　　“玉妃，你也来一首吧。”不知何故，圣上将行酒令抛给了未央，未央先是饮了一杯酒，对着在场的众人道了一声“献丑。”接着清了清嗓，开口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印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首诗并非自己所做，但是用于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再合适不过了。

　　也不知道在座是否有人能听得懂，反正掌声终究只是一种形式，月色朦胧，谁的眼神又突然间看了过来，未央已不想理会。

　　可那赵素荷偏生端起酒杯道：“玉妃娘娘真是好文采。”这一声娘娘在未央听起来真是有着百种意思。可未央毕竟不是从前的未央了，端起桌上的酒杯，细细的对赵素荷说道：“谢赵小姐，这天寒地冻，赵小姐可要多穿衣，酒虽暖身，但却伤胃，还是少喝的好。”说完后，倒是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一句简单的关心，不知怎的就让赵素荷听着格外别扭，但毕竟不是冲动的性子，喝了酒之后只能面带笑颜的对未央说道：“谢娘娘关心。”

　　这夜宴就在这么细细淡淡的聊天中进行下去，明月当空，一年才一次的年夜，圣上今年散的比以往的要早些，想是突然想到了他人的心情，这种日子，大概每个人都有想一起共度的人吧。与自己的妻子、丈夫、儿子、女儿，那么自己呢？未央突然想到了自己，自己依旧是这样的吧，一个人吧。

　　回玉华宫的路上，未央撤退了随行的宫人，于是陪伴自己的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两旁的树影。今晚月色明亮，真让人忍不住随风起舞。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舞凤髻蟠空，脲娜腰肢温更柔。轻移莲步，鹧鸪飞起春罗袖，细碎的舞步，繁响的铃声，轻云般慢移，旋风般急转，一如诗中的悲欢离合，月光下有晶莹的液体滴在了地下，可那在月光下旋转的人却浑然不察。远处突然有呜咽的箫声传来，这又是哪个深宫寂寞人吧，和着箫声，未央继续忘我的舞着，不料箫声却越来越近，许久过后，未央停了下来，箫声也停了下来，二皇子慢慢的从光线暗淡的树林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的，正是一根玉箫。

　　“新年快乐。”二皇子的语气诚挚而又真心。

　　“新年快乐”未央的语气平平淡淡。

　　“难得的年夜，不如我请你吃点东西吧。”二皇子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打开后竟是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这会儿未央的肚子确实是饿了，晚宴上并未吃多少，这会看到这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倒是越发有食欲了，不客气的接过二皇子手中的桂花糕，未央也顾不得形象，坐在一旁的石椅上吃了起来，难得看到未央这样，二皇子突然笑了起来。

　　“你的样子，真的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二皇子似是猜到了未央的身份，只是不敢肯定而已。

　　“我们从未见过面。”未央直接否认了二皇子的想法。

　　二皇子摇摇头叹了口气道：“算了，我送你回玉华宫吧。”

　　夜晚寂静，两人并排走在路上，所幸年夜并未有多少人值班，不然让别人看见，新的一年又不平静了，这路离玉华宫不远，不消一刻便走到了玉华宫。

　　“二皇子。”未央叫了一声二皇子。

　　二皇子反应的恩了一声。

　　“不进去喝一杯吗？”未央主动发出邀请

　　“好。”话音未落，二皇子已经踏进了玉华宫。

　　几杯酒下肚，未央已脸色微红，而二皇子仍然端起酒杯继续送入口中。如此看来，未央只好舍命陪君子了，继续喝下去，未央的头已有些许晕眩感，二皇子的身影似乎也变成了很多个，恍惚之间，只听见二皇子的声音传来。

　　“阿乐。”

　　“嗯”

　　“你回来了。”

　　“嗯”

　　“手伸出来”

　　未央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套在了自己的手上，但因为体内突然涌上来的睡意，还是不得不先闭上了眼睛。

　　大年初一。

　　未央是彻底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宫外都已经是银装素裹，原来昨夜的后来，竟是下了那么大的雪，摸了摸还有些晕痛的头，才发现右手的手腕上多了鸳鸯纹金镯，金镯上还镶嵌着大小不一的粉色小夜明珠，更奇妙的是每按下一个粉色夜明珠，这镯子竟会射出一枚小针，当然，这也是未央在很久以后才发现的。

　　今日未央梳了个飞天髻，穿上了新制的粉色长裙，袖口处绣着嫩黄色的梅花，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下摆绣上了飞舞的蝴蝶，又因为天冷的缘故，还披上了圣上年前赏赐的白色狐狸袄，嘴唇不点自红，略施粉黛，整个人就像是九天仙子，不为凡尘所扰。

　　虽是大年初一，但是宫廷里的却人心惶惶，圣上的身体越发不行了，听说今日还咳出了血，要是圣上一旦殡天，这朝堂之上恐怕会乱成一锅粥，三位皇子的皇位之争势必十分惨烈，因为大臣们都在请求着圣上定下皇位人选，当然每派大臣所支持的皇子都不一样，因此圣上并未定下人选，这样看来明争暗斗的战争随着新年的到来已经要展开，兄友弟恭也不必再假装了。
　　未央不想去猜测谁会继承王位，因为这皇位在她看来，必定是二皇子的。论才华和功勋，二皇子与其他人相比都略胜一筹，除去喜爱男色的传闻，二皇子倒真是一个最适合的人选。不过自己根本不相信二皇子喜爱男色，难道圣上会真的相信吗？

　　--养心殿—

　　已经三日了，整整三日，因为圣上身体不适，取消了所有大臣的觐见与嫔妃的探望。没有人知道圣上究竟怎么样了，除去贴身宫人，这三日便是皇后一直陪在圣上身边，然而所有人的嘴巴都像是订上了钉子，没有透露出一丝关于圣上病情的消息。

　　外面腊梅开得正艳，养心殿的窗户悄悄的推开了一扇。

　　“皇后，你说这三个儿子中究竟有谁能接过朕的江山？”窗内说话的正是几日未露面的圣上。
　　三位皇子中大皇子和三皇子均为皇后所出，没想到皇后却说出二皇子的名字。

　　“蒋承那孩子本宫看着倒是不错，比瑁儿和晟儿强多了，不知圣上觉得如何？”

　　听到皇后这话，圣上先是皱了皱眉，几秒过后才舒展开来，笑着说道：“既然你说不错，那就是不错。”听得圣上的笑声，皇后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宽大衣袖里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圣上露面的那一日，伴随而来的还有册封太子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承蒙太祖皇帝开疆扩土，创立出万世不朽基业，新帝登基以来，殚精竭虑，一脉相承，天心笃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年于兹矣。今，皇子蒋承，年十七，天资聪颖，仁慈豁达，恪尽孝道，勤习政务，品行良好，将来可为天下君。故册封其为皇太子。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听到这个消息的各位大臣神色各异，二皇子却是一副淡淡的表情，旁边的大皇子和三皇子均是上前说了声恭喜，只是那行礼的手中不知藏了多少真心。

　　--玉华宫—
　　“娘娘，今日早朝的时候，皇上册封二皇子为太子啦。”身边的宫人报来信息，未央也只是点了点头，拿了枝刚采的梅花，插在在窗边的鱼纹青花瓷瓶中。没有一丝的惊讶，只是突然觉得这也许对于蒋承，倒是件不错的事情，想完又命身边的宫人晚上准备好晚餐，身边的宫人听到这命令心一惊，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抬头，看见未央黑漆漆的眼睛没有生气的望着自己，顿时满头大汗，只好小心翼翼的行礼退去。

　　晚餐很丰富，蒸熊掌、脆笋鸭片、三色丝，碧玉丸子、还配上了翡翠汤及一些开胃小菜，圣上没有来，桌上却摆了两副碗筷，未央坐在桌前没有开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吃遍了宫中所有的菜肴，不知何故，还是觉得你这里的最好吃。”来得正是今天才册封为太子的二皇子。

　　“记得以前有人说过，取下刚绽放的梅花放入坛中，埋在土里，来年定是一坛最香的美酒，去年寒冬的时候我便这样做了，今年的美酒终有人陪饮了。”二皇子倒了两杯刚带来的酒，未央举起来闻了闻，真真是一阵清香扑鼻，让人不忍放下，细细的喝了一小口，香而不媚，醇而不醉，再配上今日的菜肴，真让人食欲大开。

　　“今日，就祝贺二皇子终于成为太子了。”未央举起盛满酒的琉璃杯，猛的一饮而尽，坐在对面的二皇子说了声谢谢，也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两三杯酒过后，未央已是脸色泛红，整个人都开始晕乎起来，已然开始抱着大酒坛喝了起来，这酒的后劲之大，想是二皇子已经料到，所以自己并未多喝，只不过看见平素一贯冷静淡然的未央变成这样，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只不过此时的未央，正抱着大酒坛一步一步颠颠晃晃的朝二皇子走来。

　　“美男，你怎么有四只眼睛？恩？”话音还未落，未央的手已经爬上了二皇子的脸，一双如玉的手就这么在二皇子的身上开始摸来摸去，二皇子只是笑笑，默默的将未央的手拿了下来，一个起身，将未央抱起，往她的房间走去，未央突然间感觉到一个这么温暖又舒适的怀抱，于是直接闭上眼沉沉的睡去。

　　将未央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二皇子就这么静静的坐在床边，此时的未央已经睡着，整个人就像小孩一样，手还紧紧的抓着二皇子的衣袖，二皇子宠溺的笑了笑，低下头轻吻上了未央的嘴，未央翻了个身，直接抱住了二皇子。二皇子见状轻轻的拍了拍未央，将嘴悄悄的移到未央的耳边。

　　“不管你想没想起，这天下我都给你……”二皇子的话语落在未央的耳边，只是未央已经睡着，一切就当没有听到吧。

　　第二日未央起来，已是日上三竿，只是昨夜一起喝酒的人已不见踪影，而未央的手上却多了支金钗，那金钗钗头镶着一颗珍珠，四周是镂空的鱼纹，若不仔细观察，真是很难发现这钗体竟是空心，只是此时还多了一卷纸条，想是昨夜一起喝酒的人所留下，细细打开这纸条，一行漂亮的行楷跃然于纸上。

　　东边日出西边雨。

　　诗词只下了上半句，下半句却从未央的口中说出

　　“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首诗二皇子曾在年夜上念出，当时还向未央投来一个坚定的眼神，再想到二皇子经常买的小饰品、小礼物……未央的心里，一股异样的感觉已开始慢慢滋长……

　　二皇子想表达的，应该是这还未写出来的下半句吧，道是无晴却有晴，道是无情却有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