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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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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华宫。
四周种的不是那娇嫩的桃花,而是在那寒冬越开越盛的梅花,宫内全部铺满了波斯进贡的地毯,最深处还有一个温泉池,四季无休的冒着热气,比起左羽的宫殿更为奢华,只是不知道这座宫殿又是当初为了谁而建的,这么华丽辉煌的背后又曾有谁默默在黑夜里哭泣呢,自己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望着周围的花呢……
“不知未央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身后熟悉的女声传来,打断了未央的回忆,今日的左羽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一袭大红色的云纹金丝裙衬得整个人神采奕奕,许是想到了旧时的情形,她并未以姐姐妹妹来称呼未央,而是如同当初在曼华宫一样直接喊出未央的名字。
“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未央回应了左羽一个淡淡的微笑。
“我早知道圣上喜欢的你,只是没想到这一切还是来了。”左羽依旧是左羽,说话仍然这么直截了当,只是在她浓妆艳抹的表面却看不出内心的变化。
未央一脸苦笑道:“圣上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
“可是也不是我……”一时之间未央和左羽之间只剩下沉默。
“可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他……”左羽的指甲套在阳光的照耀下鲜红的像血。
“罢了,今日是我唐突了,祝未央你不用屈居宫人的位置了,也愿未央你不要落得我这样的结局。”左羽轻悠悠的丢下一句话,整个人转身便走出了玉华宫。
“今日真该说声恭喜了,未央。”一转眼,许久不见的二皇子也出现在面前,只是现在是白日,二皇子的出现倒有点让未央不适,不过这种不适在看到二皇子手上的酒以后便很快消失了。二皇子今日一身青衫,长发用玉冠束着,腰间系着透白的和田玉,在散落的阳光下透着莹莹光泽,倒像一个怪异小说中的书生,要是真有狐妖,大概会马上扑过来,只是像自己这样的都能存在,有没有狐妖也不一定呢……想到这里未央不由得轻轻的笑起来,二皇子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青天白日,安承你这样出现在玉华宫,若是让人看见,可该如何是好?”未央一脸担忧的望着二皇子,不料二皇子只是淡淡一笑,默默的将酒放在旁边的紫檀木桌上。
“或许到了这里我便能常常来看你了。”二皇子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只是不知今后我是该唤你一声未央还是母妃了……”二皇子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二皇子今年大约十七八,于未央而言,换她一声母妃确实不为过,不过现下听起来却是有些可笑了。
“喝一杯吧。”话音刚落,未央已走到桌前拿起了酒壶,二皇子也拿起了另一个酒壶,浓酒入肚,倒是驱散了不少了寒冷,这上好的女儿红,原是父亲对女儿未来的美好祝愿,不料在这深宫中,却成了寂寞最好的消遣。
晚上酒醒后,二皇子已不见踪影,只剩冷冷的夜风在偌大的宫殿里肆意妄为,未央抬头望了一眼窗外,一片漆黑,这夜终究是来了。
自从未央被封妃后,每次进贡的食品是第一个送到未央宫中,江南新染的布料也是第一个给未央挑选,连宫人都给未央配备了几十个,整个玉华宫看起来颇受宠爱,但是实际上却门可罗雀,不仅圣上一次都没来过,连其他的嫔妃都很少拜访。所以说,是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么高的位置呢?
腊月十四,阴雨。
清早圣上便传了口谕,说会到玉华宫与未央共进晚餐。口谕一到,几乎玉华宫所有的宫人都喜笑颜开,都盼着自家主子能够真正受到圣上的宠爱,从此能在所有宫人面前颐指气使。未央却并未有这种想法,穿上了普通的紫罗裙,梳起一个简单的飞天髻,插上支玉簪,就连妆面也不曾画起,看起来跟普通的宫人没什么两样,此刻她想的只是如何才能不要变成当年的自己。
如今的圣上已有五十好几,年轻时也曾征战四方,而今疑心病是越来越重了,相信不过身边的人,对所有的人都保存着猜测,人也越发绝情与狠毒,只不过在未央的记忆中也只是一个寂寞的人罢了。
与自己共进晚餐,是将自己作为下一个怀疑的对象了吗?
晚餐时分,圣上倒是准时到了玉华宫,许久未见,圣上的头发又花白了许多,眼神也没有以前那样坚毅,而是透出一种憔悴与悲凉,额前的纹路也越发清晰,见到未央也只是淡淡的问句:“是否安好”便安静的吃起了饭,今日的菜多是未央安排的,挑选的都是圣上喜欢的菜色,其中还有一道自己以前经常做给圣上吃的桂花糕,果不其然,圣上吃到桂花糕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微凹的双眼定定的望着未央。
“这是你做的?”这句话听起来丝毫不像一个疑问句,而是像一个肯定句。
未央并未多言,只是点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这是我向一位故人学的。”
“故人……”圣上似乎陷入了沉思中。
“那首《蒹葭》也是故人所教吗?”圣上的问题再次抛了出来。
“故人所教。”未央只能这样回答,但是圣上对这个回答似乎不满意,眉头开始皱了起来。又接着追问起来。
“故人名谁,所住何处?”
“故人已逝。”四个字彻底终结了圣上的追问。
“罢了……”圣上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片刻过后便唤来了宫人转驾去了曼华殿。
身边伺候的宫人望着圣上远去的背影无一不露出失望的神色,娘娘这宠爱,到底是有名无实啊,是该继续留在娘娘身边,还是早日投奔他人呢,小小的宫人心中开出了疑问的花……
-----曼华殿----
“静妃,说到底还是你这舒畅啊。”说是这样说,可这偌大的宫廷里根本就无一处让人身心舒畅之地。
听得这话的静妃也只是笑笑,转身沏好了一杯都匀毛尖,贴心的递给了圣上,大抵是跟着圣上这么多年岁了,圣上的脾性也知道的或多或少了,明了了圣上话中的意思,静妃开口道:“是玉妃吧?”
“玉妃?这倒真是一个妙人……”一听到玉妃,似是想到了什么,圣上的眼里浮现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这玉妃,倒是很像一个故人呢 。”静妃开口说出了圣上心里所想,听得旁边的宫人倒是心里一惊。
“她为什么不能是她呢?”圣上突然说道
“圣上,你……”静妃的脸色总算出现了变化。
“嘘……”圣上将手指放在嘴前,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见此静妃也不再多言。
若是她还在,又会怎样呢?这宫中,时光最是催人老,未老先衰是人心啊……
一转眼便是年前了,宫里四处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塞北进贡的皮袄,也裁成了最美的式样穿在了嫔妃身上,新制出的首饰,层出不穷的挂在嫔妃的头上、耳朵上,若是有大方的主子,那新制成的金钗也都会赏一些给自己的宫人,而未央的宫里,几乎人人都赏了一个小金坠子,偶有别的嫔妃拜访看到,心里怕是嫉妒的早就将未央撕成千片万片了吧。白日里嫔妃们穿的花枝招展,忙进忙出的给圣上送茶送粥送饭,虽不奢望圣上黑夜能来,但是奖赏什么的都算是一个最大的盼头了。与她们相比,未央可算是深居简出了,可是依然有大把的奖赏赐了下来,树大招风,未央怕是早就在这宫中出名了。但是这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听说二皇子最近很忙,一是附属国前来朝拜,此事均由二皇子负责,二是二皇子已到适婚年龄,而附属国正巧来了位公主,对二皇子是情有独钟,皇上的意思倒是乐见其成,于是吩咐二皇子陪着公主欣赏我国美景。这二皇子一边是要筹划着附属国的利益,一边是要陪着美人游山玩水,在外人看来真是好不潇洒,可是当未央再次见到二皇子的时候,才发现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而且带有明显的沧桑感,由此看来这段时间二皇子确实是劳累辛苦。忽略掉其他因素的话,二皇子确实是圣上继承人的最好人选。只要二皇子不出什么幺蛾子,这位子迟早是他的;可是这二皇子虽说忙是忙,往玉华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而且偏偏都挑在了晚上,未央见此索性以习惯一人为由撤了所有宫人的夜班,而二皇子见此,几乎每夜都会拜访玉华宫,偶尔带些宫外的小玩意送予未央,虽说是小玩意,可是看那珠子、玉钗、项链的色泽,怕是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安承对那人可有意思?”最近听说了太多二皇子和那公主的传闻,未央忍不住好奇亲自问了出来。
“哪人?”像是没听明白未央的话,二皇子故作疑惑的问道。
未央微微一笑道:“公主”
“没有”二皇子斩钉截铁的给出了答案,说完还坚定的看了一眼未央。
“不知何人有幸成为二皇子妃呢?”未央挑眉望了过去,不料二皇子转过头来慢慢的靠近未央,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道:“若我说是你,你愿意吗?”话音一落,两人一时之间竟是沉默无言,未央不清楚听见这话的瞬间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而二皇子也在想着刚才自己明明想说的就是她,为什么还要用询问句。
“我……”
“我……”
两人默契的一起说出了第一个字。
“还是你先说吧。”
“还是你先说吧”
两人今晚是出奇的默契,然而话音刚落一切又归于寂静。
最终还是二皇子打破沉默:“我不喜欢她。”
反观未央倒是双手一甩,淡然的说道:“与我无关。”这语气淡然的让二皇子差点以为这些日子看见的未央都只是一个假象。不过听到后面的话,二皇子倒是释然了。
“这宫里的一切大多是利益结合,若是你找到了真心喜爱的人,我倒是愿真心的说句恭喜。”未央站了起来,双手重叠放于腰旁,行了个普通的请安礼。
二皇子喝了一口酒,并未多言。
有些事放在心里便是,又或许现在还为时尚早…
过年前还发生了一件大事,说是有宫人撞见二皇子夜宿于玉华宫,而接着关于二皇子和玉妃之间的传闻便接二连三的不断在宫廷内流传开来,流言漫天遍野,传到未央的耳里,未央也只是依旧喝着自己的龙井茶,二皇子也依旧是偶尔晚上过来,皇上也依旧是忙着国事。
“看来终究是按捺不住了。”今日的未央穿了一身略显简单的素白色长锦衣,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秀出了奇巧遒劲的枝干,桃红色的丝线绣出了一朵朵怒放的梅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一根玄姿色的宽腰带勒紧了细腰,外披一件浅紫色的敞口纱衣,手上还带一个乳白色的玉镯子,整个人正斜躺在紫檀木的软榻上,手上翻阅这一本最近民间兴起的小说,而二皇子着一身玄色窄袖蟒袍,正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这时刚刚用过晚膳,若是没有接到皇上要来的口谕,大部分嫔妃都准备着入睡了,可是偏偏有人此时来到了玉华宫。
撤下了所有的宫人,来人也为让自己的宫人通报,因为未央和二皇子在一起的画面正好被来人看的一清二楚。
大红色的云烟衫绣着艳丽的牡丹,逶迤拖地的紫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手挽着碧霞罗牡丹薄雾纱。云髻峨峨,戴着一只金色实心珠钗,正是许久未见的丽妃。
见到这一幕丽妃倒是冷笑道:“没想到妹妹你果真如传闻一样。”
接着又转眼对二皇子道:“要是圣上知道他有个如此大胆的儿子,你猜他会怎样?”
未央无奈的看了一眼二皇子,两人均保持沉默。
丽妃倒是噼里啪啦的说开来,听她的意思,大抵只有一个意思,就是皇上不可能是未央的,皇位不可能是二皇子的,而他俩对皇上如此,必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二皇子听到这里,轻咳了一声,但丽妃却丝毫没有听见,甚至提高了音量,大有把玉华宫闹翻天的趋势,若不是未央撤了所有宫人,恐怕早就如丽妃所愿,这玉华宫会彻底翻了天,然而这一切还是停止了。
“若是让父皇知道,一个曾经嫁过人的女人谋杀了别人,然后顶替她入宫,为了毁灭证据甚至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你猜他会怎样?”随着二皇子的话语,丽妃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甚至还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丽妃原是乡下女子,因父亲欠了人赌债便被卖给别人当媳妇,后来不甘这样生活,又恰巧认识了要选秀的秀女田玲儿,于是便起了念头,先是一把火烧掉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家,后谎称是强盗所为,于是在田玲儿家借宿,同样的手法用在了田玲儿一家,从此自己便摇身一变,成为了淳朴无依的田玲儿,这些在从前丞相府中未央早已了解的一清二楚,为了培养好未央,丞相将后宫的势力及来头都跟她说的一清二楚,说是为了她在宫里好过些,如此看来真是煞费苦心啊,了解了越多秘密的人总是最先走的,这话当真不假。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丽妃的声音明显没有了底气。
“若是我和未央好过,你便好过,若是明日我再从别人口中听到我和未央的名字连在一起,那我便让全天下知道柳秀丽的名字。”听到二皇子说出自己的本名,丽妃只是恶狠狠的盯着二皇子。
虽不知谣言是谁传出,但是丽妃将谣言平息的能力终是有的。
第二日,宫中再也没有关于二皇子和未央的谣言了。只是听说丽妃身旁的宫人又有几个染疾而亡。
算了,宫人之命,本就卑微如蝼蚁,他们也只不过是自我上升的台阶而已。
“你看这花如此美丽,也不过一日便枯了;还不如那殿外的树,不急不缓的生枝落叶,任凭雨打风吹,终是常在。”这声音的主人推开了窗,今日明明已经精心的上好了妆,但仍然可以看出遮不住的疲惫,窗外的风呼呼的吹了过来,身边的宫人立马细心的递上了刚沏好的热茶。
“绿衣,你说她……”风越来越大,声音也逐渐被风吹散。
“娘娘?您说什么?”身边的宫女抬起了头询问。
“算了……”再看了一眼窗外的树,还是伸出手关上了窗。
正逢过年,天空也絮絮叨叨的飘下了雪花,宫里头四处张灯结彩,嫔妃宫人们也都换上了喜庆的宫装,恍然间已经成了一个红色的世界,看到这一幕,未央总会想起那时自己爬上来的地狱,也是这么耀眼的红,可是全部都是鲜血啊。
“在想些什么呢?”不出意外,二皇子也换上了一身深红的长衫,只是腰间还别着个白色翠玉小葫芦。
“时间可真快啊……”未央由衷的发出一声感叹。
“是啊,没想到又到过年了。”未央的话也引起了二皇子的感慨,一时之间,二人都在对时间之
快发出叹息。
“明天就是年夜了,不知未央你想要什么礼物?”年夜送礼在宫中也屡见不鲜,只是像二皇子这样直白的问人想要什么礼物的,未央还是第一次见。
默默的低下头思索了几秒,未央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若是想要这江山,你能送给我吗?”这语调轻快活泼,很明显只是一句笑语而已,但越是想要的东西就越要表现的毫不在意,越是重要的事便越要用清淡的语气说出,未央知道,若是这话惹得二皇子皱了一下眉头或是又被哪个不经意的宫人听见,自己恐怕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但是二皇子的确是皱眉了,短短几秒,二皇子的眼睛望向未央,似是想要看清未央心里的东西。
“仅仅是天下而已吗?”这语气听起来不但没有责怪,反倒有种淡淡的失望?又或者是未央听错了,二皇子怎么可能如此看轻江山呢?
“你想要江山,我给你。”二皇子的语气诚挚而坚定,一如他的眼他的心。
只是夜色朦胧,雪色迷人,这承诺又有几分可以当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