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未央》李轼苏白

2、变故

　　第二日册封的名册就下来了，左羽被封为妃位，还有几名秀女被封为贵人，剩下的基本上都分到各宫各殿去当宫女了，而出人意料的是圣上并未指明任何女子为皇子妃，未央也只被分到曼华殿当宫女，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未央并未像其他秀女一样露出惊讶的表情，而是默默地去曼华殿收拾自己的行李，跟着前来的大宫女搬进了宫女的住所。

　　未央的工作是负责曼华殿的守夜，这项工作在其他人看来即辛苦又恐怖，此时的夜晚正值寒凉，守夜人甚至可能会不小心感染风寒，而一个小小宫女的命根本不值得请上大夫，若是身体不好极有可能便会因此丧命，但在未央看来，这样工作倒是轻松又自在，不需要虚与委蛇的面对着前后左右的宫女嫔妃，也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去表现自己，更何况自打重新活过来以后，面对黑夜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只是不知道这会儿是谁跟她一样的心思，大半晚不睡觉，在外边走来走去……

　　“未央？”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未央拿着蜡烛，借着微弱的烛光，勉强才看清楚前方的人，原以为是当值的人来接班，没想到却是……二皇子？

　　他今日穿着一件雪白的直襟长袍，腰上束着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形状看似粗糙却古朴沉郁。乌发不扎不束，微微的随风漂浮，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恍然间让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只是这么晚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而且……准确的叫出了她的名字？

　　未央拢了拢薄如纱的宫装，向下微微半蹲，行了个标准的见面礼，只见二皇子从黑暗中走来，手中似是提着什么东西……

　　“要不要一起？”二皇子把手中的东西递给未央，未央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小壶酒。

　　记忆中的二皇子在三位皇子中最为突出，不仅是因为他的聪明绝顶，而是二皇子及冠之年以一千兵力大败五千外敌，因此被皇上授予少年将军的称号，再加上二皇子的俊美绝伦，更是成为了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只是从未见二皇子的身边有女子出入，因此关于二皇子好男色的消息便层出不穷，以前大概也只见过二皇子一面，并未深交，听得这样的信息只得当作是茶余饭后的笑资罢了，而现在看起来，这个消息还值得考证，只是直觉告诉未央，二皇子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不了。”未央直接拒绝了二皇子的邀请。

　　“你知道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二皇子不理会未央的回答，拿起一壶酒就放在未央的手中，惊得未央差点摔坏了手中的酒，二皇子嗤笑了一声，随即又慢慢说出一句话。

　　“好久不见……”这语气就像跟未央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一般。

　　未央听得只是淡淡的一句：“二皇子，我想你喝醉了。”

　　“喝醉了？呵呵呵呵……”二皇子忽然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今晚夜凉你先回去歇息吧。”二皇子挥了挥手，示意未央退走。未央见状，将酒放在地下，安静的离开曼华殿，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二皇子的背影，只觉得无比萧瑟。

　　第二日的早上，昨夜一夜难眠的未央倒是早早的起了床，因为值夜班的缘故，白日倒是比较清闲，而身份低微又不能随意乱逛，记得自己以前的宫殿倒是离此处不远，只是不知道现在变成什
　　么样了，一番思量之后，未央决定偷偷去自己从前的宫殿看一看。

　　从前的自己一入宫便位列妃位，皇帝大手一挥便建了座新的宫殿给自己，周围还种满了自己最喜爱的桃花，那时夜夜笙歌，早上甚至还免了关于自己早安，几乎每一个新进贡的事物都会第一个出现在自己的宫殿，自己还单纯的接受者这一切，也从未察觉各个嫔妃甚至大臣对自己的印象已经越来越差……

　　这座宫殿如今已经杂草丛生，看样子倒是很久没人来过了，周围的桃花却依旧坚持着生长，许是认为主人还会再次回来吧，而现在“我”也确实是回来了，未央在心中默默的念着……

　　越过半人高的杂草，未央一步步的走了进去，当年的自己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去埋下了一份包裹，只是不知现在是否还在……宫殿后方的第三棵桃花树下，用牛皮纸包装好的包裹安安稳稳的躺在土中，这一瞬间未央不得不庆幸这座宫殿的荒废，当年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在这盛开的桃花树下埋下了这份包裹，现在在这青天白日下，在这棵依旧努力生长的桃花树下，吹去了所有的灰尘，这个包裹又再次得见天日……

　　几张大面额的银票，当初波斯进贡的黄金玉珠钗，琉璃进贡的夜明珠，还有丞相大人当年送给自己防身的银色手镯……以及一本官员名册？只是官员名册上画的勾勾叉叉任凭自己怎样回想都回想不起来是何意义了，罢了，只不过一会功夫已经到午饭时间了，若再不回去，掌事嬷嬷怕又要加深任务了。收拾好包裹，未央小心翼翼的往住处走去。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夜晚如约而至，未央将曼华殿内的烛台逐个点亮，整个人便笔直的站在殿门外看着这朗朗月色，这月色如梦似幻，只是今后不知何时再有时间如这般赏月了。

　　“介意一起赏月么？”又是上次遇见过的二皇子，看来他似乎对曼华殿很是喜欢，而这种不正常的相遇也让未央总觉得有些不对，但转念一想，都是已经死过的人了，面对这个过去的人又何惧之有呢？

　　“今晚月色不错，不知安承有何见解？”未央并未按规矩称呼二皇子，而是直接说出了他的小名，二皇子名蒋承，在宫里头也是个特殊的名字，母妃蒋华颇得盛宠，皇上竟让二皇子随了母姓姓蒋，只是幼时体弱多病，所以身边的人便安承安承的叫他，不过长大后母妃因病去世，身边的人也一个个的离去，这个小名怕是许久没有人叫唤起来了，若不是当年皇上偶然将伺候蒋妃的宫女调给未央，怕是这个称呼再也无人会叫唤了。

　　果然，听得未央这样叫他，二皇子呆愣了几秒，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随即大笑了起来。

　　“好久没听得阿乐你这样唤我了。”

　　……这句话听得未央心里一惊，这正是从前“自己”的小名！只不过左想想右想想也未回忆出从前与二皇子有什么交集，要么就是太深刻而要刻意遗忘的记忆，要么就是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即使这具身体现在属于自己，可是这具身体所拥有的记忆潜意识里还封锁了一部分吧，想想也真是可笑，不过死了还封存着的记忆……又会是什么呢？

　　“不知阿乐为何人？”装作不知道一样，未央好奇的问了起来。

　　二皇子转过身来，一双明目倒映出未央的模样，只见他叹了一口气，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出来，最后只吐出一句话。

　　“一个故人罢了。”
　　听得这话未央也未多言，一时之间，两人突然沉默起来。

　　进宫后的第二个月倒是发生了一件大事，左羽怀孕了，这对于子嗣不多的圣上来说可尤为欢喜，甚至因为这事圣上还做了大赦天下的决定，由此可见左羽腹中的孩子对圣上来说有多么重要，姑且不论是男是女，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个未知数……况且左羽自入宫以来直到现在，风头尤盛，这情况倒是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未央抬头看了看这被圈禁的天空，风已起，这天，怕是要变了。

　　羽烟宫。
　　全宫的地上都被铺满了进贡的毛毯，西域的葡萄，琉球的樱桃以及一些稀有的食物在左羽的面前一字摆开，此时的左羽小腹已经微微凸起，整个人多了一种丰腴明艳的美感，她半伏在低塌上，刚刚送来的燕窝正一口一口的送进她口中，这正是走进来的静妃所看到的景象，然而静妃脸上的微笑并没有半点变化，只是命人将带来的礼物递给掌事宫女便走向静妃前道：“妹妹如今怀了身孕，姐姐特地选了些东西，还望妹妹喜欢。”

　　“谢姐姐厚爱，妹妹很是喜欢。”左羽挥挥手，也未朝礼物那边看去，那掌事宫女便退了下去，现在这个关键时刻，想必谁的礼物左羽都不会关注，毕竟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孩子，可是即使这样也能确保孩子能安全出生么……跟随者静妃一起来的未央悄悄的打量着左羽，即使比起之前来更为美艳，但是浓妆下面却是掩不住的浓浓疲倦，想必这个保住这个孩子很难吧，这样真的值得么……未央此刻真想大声的问问左羽……

　　“哟，静姐姐也在呀，那妹妹真是来得巧了。”静妃刚刚送完礼物，丽妃又踏进了羽烟宫的门，今日的丽妃穿了一件素雅的百纹长裙，浑身依旧是一股止不住的妖艳，后边跟着的宫女大包小包的将礼物拿了进来。

　　“抱歉，妹妹怀孕也有一段日子了，姐姐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所以特地去宫外求了尊送子观音给妹妹。”丽妃这一言一出，左羽的脸色反而暗了下去，她自小不信这些神仙妖魔，甚至有时还觉得他们十分可怕，可如今怀了身孕，对这些事情反而十分敏感，为了不驳回丽妃的面子，左羽只得笑笑的让掌事宫女将这观音放在殿中

　　“姐姐这礼十分贵重，妹妹我定要好好保管。”左羽浅浅的笑着，只是这笑笑的太浅，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妹妹说这话就客气了，什么贵重不贵重了，只要妹妹能平安诞下小皇子便好了。”丽妃亲切的朝左羽走过去，只是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却让未央皱起了眉头，这香太过熟悉，而且似乎不是个好东西……但是一切与自己都已无关，思至此，未央向前一步，小声的朝静妃说道：“娘娘，刚回宫了。”静妃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未央，深深一笑道：“那就回宫吧。”
　　告别了左羽与丽妃，静妃一行人慢慢悠悠的踏出了羽烟宫，没有了那股熟悉的香味，未央顿时觉得心胸舒旷了许多。深呼吸一口气，才发现前面的静妃也是一副释然的模样。只是就让左羽这样下去吗？罢了罢了，不去多想吧。

　　自此一别之后，隔三差五倒是听说左羽动了胎气，现在所有的太医几乎都成了左羽一人的专享，圣上甚至禁了所有人去羽烟宫探望，这样一来，虽说是保护了左羽，但在微薄的圣恩之下，又能真正得到多少庇护呢？

　　再次见到左羽的时候，已是几个月后，她的肚子比起之前的大了不少，只不过整个人生生的瘦了一大圈，原本明亮的大眼已经深陷下去，看起来十分疲倦。这几个月关于左羽的风言风语也很多，大抵是孩子保不住了，左羽要失宠了，现在看来这个孩子必定是保的很辛苦，左羽才会如此消瘦，只不过孩子当真能够平安的生下来吗？

　　果不其然，几天后的左羽，流产了。

　　据说那是个已经成型的男婴，据说左羽差点没有性命，据说左羽以后都不能怀孕……太多的据说，未央不想去证实什么，只是自此以后，圣上去羽烟宫的频率明显的降了下来，原本热闹的羽烟宫现在变得门可罗雀。尽管如此，静妃还是决定带着未央去探望左羽，虽说是看在她们一同选秀的情分，但是真正目的怕不是这么简单吧。

　　刚一踏进羽烟宫，未央便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只听见静妃开口询问：“妹妹这宫里好生舒爽，不知是用的何种香？”

　　左羽闻言苦笑道：“哪里香不香，只不过是陛下早些日子赐下来的香罢了。”

　　听得左羽这样回答，未央的心里不由得一惊，只是面上还保持了原来的神色，观之静妃倒也神色如常，如果没有记错，这股香也曾经出现在丽妃的身上，而丽妃入宫这么久肚子却丝毫没有动静，而左羽已经怀了身孕却又流产，这一切不知与这香有没有关系，而静妃的宫中不知有没有这香……

　　“不知道妹妹介不介意将这香送给姐姐一点，姐姐闻着这香觉得格外舒适。”静妃只是如同平常一般的聊天，却将这充满疑虑的香要了过来，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这就不得而知了。
　　回到曼华宫，静妃只道：“这香闻着舒服，各位辛苦了，每人拿一点去吧。”遂将这香分了下去给周围的宫人，不知怎的，未央总感觉静妃这话中别有深意，这香怕是不简单吧。

　　夜晚，二皇子又鬼使神差的出现在了曼华宫，依旧是一袭白衫，手里还提着小壶酒，见到未央只是笑笑道：“好久不见。”

　　明明不过四五日不见，偏偏二皇子说出来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未央看着二皇子，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突然发现对面的二皇子发起了呆。

　　“二皇子，不知在想何事？”未央望着发呆的二皇子开口问道，不料二皇子只是低下头淡淡的说道：“只是好久没见你笑了……”

　　未央闻言突然止住了微笑，只不过在她看不见的二皇子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又是一夜大风，跟未央一起值班的宫女陆陆续续的都染上了风寒，原本还有几个人一起当值的宫殿就剩下了未央一个人，若有若无中仿佛又闻到了左羽宫中的香味，沿着香味发散的方向走过去，果不其然，这宫殿的小小一角正点着左羽宫中的熏香，虽说静妃觉得闻起来舒爽，但是自己可是恨及了这味道，西域多栽养天竺葵，取之为香，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心情舒畅，只是孕妇用之却极易过敏，甚至流产也大有可能……如果说未央第一次在丽妃身上闻到这味道只是觉得熟悉而已，那么第二次在左羽宫中闻到这味道便明了了一切，只因为当年的自己，也深深的被陛下赐予了这种香！这种让自己活生生的流掉了自己孩子的香！可是静妃是当真不知还是早已知道，当年的她可是没少往自己的宫殿送香，其中的真情假意倒让人无比唏嘘，只是现在又故技重施，怕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吧，静妃虽然看起来淡淡然然，但是似乎知道的比想象中的要多很多。

　　这月色明朗简单，人心却复杂不堪。不知何处传来陆陆续续的笛声，那年大雪，为了在比赛中博得头筹，几乎所有的舞蹈都是没日没夜的训练，整个人都像是漂浮在空中得不到空歇，而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的为自己舞一次了，一样的舞步，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心，那就这么旋转下去吧……

　　第二日清早，圣上的圣旨就早早的来了曼华宫，还特意召集了所有的人接旨，当然其中也包括未央，宣旨的公公望了一眼下跪的各位，好像还特意的瞟了一眼未央，其用意就不得而知了，敞黄的圣旨展开，尖细的声音传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曼华殿宫人未央品性优良，容貌秀丽，特封为皇贵妃，赐字玉，赐住玉华宫，钦此。”公公的话音刚落，几乎所有的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唯独静妃依旧一副波澜不惊，未央自己还未反应过来，静妃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未央妹妹，还不接旨？”听得这话未央不由得苦笑起来，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未央接旨，谢圣上。”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圣旨，身后均是羡慕的眼光，殊不知这圣旨葬送了多少花季少女的青春年华。

　　“还请娘娘快快随奴才过去吧。”面前的人一脸的谄媚。

　　“还请公公稍等片刻，我回屋收拾好东西便去。”未央从怀里掏出几颗金粒子递给他，面前的人用手掂了掂，随即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去，旁边宫人赶紧沏好了茶，未央望了一眼便大步的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首饰、银票以及一本不知道什么用的官员名册，未央只是简要的收拾了一下，其余的衣物倒是一件也没带，只是这官员名册真能带到玉华宫去吗……放在这曼华宫又真的可靠吗？望了最后一眼这偌大的曼华殿，微笑着的静妃，羡慕着自己的宫人，收起脸上凝滞着的微笑，未央大步的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