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二十年》大目

4、1987.12.24 03：37 月亮

　　“月亮。”
　　修长白晳的手指，指向海天相接的一角。
　　那是一个红色小点，钝钝地，从黑沉沉的夜幕中挤出身来。
　　“不可能。哪有红色的月亮？”我说。
　　“是月亮。”她异常笃定。
　　“或许是飞机，又或许是流星。”突然想逗逗她。
　　“我说了，是月亮。”果然，她扭头瞪我，一脸认真，“打赌，输的是癞皮狗。”
　　忍俊不禁。
　　要知道，她最喜欢的就是癞皮狗。那张层层叠叠皱皱巴巴的脸，在她看来，竟是无比可爱。
　　她的喜好向来与众不同。
　　我的笑容映在她眼中，微波荡漾。
　　她朝我做了个鬼脸，回转头看向那个逐渐变大的红点。
　　黝暗的海面，墨黑的天幕，点缀着一个缓缓向上移动的红斑。
　　那种红色，红得妖艳万分，红得异常刺眼，红得……接近血。
　　如同一滴悬于天边，静静漫延、凝聚的血，感觉越来越近，却越来越模糊。
　　很诡异，也很怪诞。
　　“不是吧，血色月亮？”我喃喃道。不是不疑惑的，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过更没看到过这样的月亮。
　　“很少见呢。只有海边才有这样的机会。”海风似乎大了起来，她吸了吸鼻子。
　　“海上升明月，指的该不是这个吧？”我怎么也没法子将古人诗词中的赞叹跟眼前的情景相联系，“感觉实在很――妖！”
　　“更妖的在后面呢。现在是血色的，等下升到正空时，就会慢慢褪变成米白色了。”她好象很兴奋，或者说是很开心。我心想，这家伙该不会还喜欢这种玩意儿吧。
　　果然，末了她说：“很美，对吧？”
　　“不觉得。反而有点恐怖。”我实话实说，心里头有一丝惊悸。
　　下意识的看了看手表――03：37。
　　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看见这样的异象，没有脱口而出说“见鬼！”就算很厉害了。
　　试想，夜半三更看见在一片漆黑的海平线上挤出一颗越来越大的血色月亮，只要是正常人，都断不会把它往美丽这两个字上面联想吧。
　　“在这种气氛下，我觉得我应该给你讲一个鬼故事。”她笑嘻嘻地说。这是她的招牌笑容，有点邪恶，有点天真，有点捉狭，有点调皮…感受复杂，但只有一个中心思想，就是绝无好事。
　　“得了，饶了我吧。”我说，冷着脸。
　　不知为何，今晚总有种隐隐的莫名的不祥之感。抬头又看了看那颗血色月亮，那抹血色似乎更浓烈激越了，仿佛有什么血源正源源不绝的向它供给输送似的。
　　越想越可怕。
　　在这种情况下，实在不想再听任何涉及鬼怪的言语。
　　顿了顿，又说：“莫莫，谢谢你。”
　　她侧过头看我，眼中有柔光一闪而过。
　　“顾洋，谢谢你。”她凑近我，神情郑重，一字一句的说。
　　因为靠得近，她说话时嘴中温暖的气息立即萦绕在我的鼻尖，痒痒的。
　　发现自己的眼竟无法自制的停留在她嘴上，不禁脸上一红，赶紧将脑袋微微后仰，以便看见那双令人清醒的冷眸。嘴里无意识地问：“谢我什么？”
　　“你谢我什么，我就谢你什么。”她眯了眯眼。
　　我所想的，她都知道。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暖暖的，就象安了一个火炉。
　　“平安夜应该做些什么？”我问。
　　“在家睡觉，等圣诞老人半夜给送礼物。”
　　“原来有礼物收，难怪你那么开心。”我想了一下，又问，“那你干嘛不睡觉等礼物去？”
　　“现在是24号凌晨，得24号晚上呢。”她的发随风贴在脸上，她也不理，只闭上眼说，“对我来说，平安夜倒跟收礼物没啥关系，只是喜欢它的名字，平－安－夜，多好听的名字，听着心里就舒坦。”
　　我伸手把她的发拨到耳后，有一刹失神，“应该是一家团聚的日子吧。”
　　“你姥姥家在哪儿？”
　　冷不防她突然转变话题，我禁不住愣了愣。
　　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声回答：“城西。”
　　“城西啊……曾经有一户人家住在城西的一幢小平房里，夫妻恩爱，女儿乖顺，一家三口日子过得乐也融融。女儿十岁那年，夫妻俩不知因为什么开始天天吵闹，吵完丈夫就甩门外出，妻子就在家抱着女儿抹泪。吵着闹着，女儿十三岁了，有一天，两人刚吵完，丈夫跟往常一样出去了，妻子却不哭了，转进厨房，不一会儿，一声爆炸，整个小平房就没了。”
　　彻底呆住。想了想，这家伙到底还是要给我讲鬼故事。
　　她也不管我反应，继续说：“女儿也在房里，爆炸时感觉一阵热浪掩来就昏过去了。等到醒过来时，她的肉身已经入土为安了。她傻傻地走啊走，走到城东的海边，天正黑着，突然海天相交处闪出一颗血红色的东东，慢慢朝她移来，越来越大，直至挂在她头顶的正空。她痴痴地看着它，心想，如果可以回去就好了……”
　　“然后呢？”看她半天不接上去，我问。
　　“然后，没了。”语调平淡，双眼直直盯着暗自翻腾的海面。
　　“这也叫鬼故事？”我失笑。
　　“不满意？那你讲一个给我听听。”她眨眨眼，脸上又浮现那个招牌笑容。
　　“我的故事没有鬼，很简单。父母不和，闹得人不得安生，所以我叫他们离婚。或许，曾经有过开心的日子，然而，很明显，他们现在已经不再相亲相爱，眼里尽是对方的丑陋不堪，那么何必再苦苦维持呢？我懂得不多，但足以让我提出这个最佳建议。”叹一口气，胸口仍郁郁难解，“虽然，我很难过，我并不喜欢没有家的感觉。”
　　“没有家的感觉……”出乎意料的，她也叹息。
　　沉默。
　　她看她的风景，我想我的心事。
　　月亮已挪到半空，虽尚未到达正中，但它的血色还是稍微退却了。
　　真是一个奇怪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