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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水有时亦相逢 从今天开始 ...

  •   钟靖舒发誓,他真没想管这狗屁闲事,至少在两个钟头之前他没想过自己会从英雄变成一个“战犯”。
      不过是抓了个贼。钟靖舒在市集跟商贩讨价还价的时候,被之前在驿站得罪的壮硕女人一把拎了起来,像小鸡仔一样,吓得他目瞪口呆,看着随后而来的大块头,他明白了这来龙去脉:这个女人的钱袋不见了,而他成了小偷。
      钟靖舒试图挣脱女人的钳制,他勉强后退躲开一拥而上的男子,无奈说道:“这位……咳,姐姐,我真没偷您的东西,天地可鉴!”
      女人不耐烦说道:“偷没偷到容不得你小子说。搜他身。”
      女人说罢几个络腮胡汉子就上前接替女人制住钟靖舒,其中一人双手在他身上摸索着,上下寻了一遍之后愣了愣,再次摸了起来。钟靖舒见状连忙道:“没搜出是吧,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不是你们要找的小贼。恐怕在你们闹腾的这阵子,贼人已经顺利逃出。”
      “废话少说。大哥,直接报官府看他还嘴硬否!”
      这几个男子虽被女人称为大哥,却更像她的小弟,对她言听计从。钟靖舒使劲推搡着哄涌而上的大汉,一个不察,就被几人推入围观的人群中,更撞倒了一旁的菜摊。他瞥了眼大呼大叫的摊主,眼神不善的盯着眼前咄咄逼人的一伙人。
      钟靖舒倒是看明白了:这不是纯粹的抓贼了,更像是来报私仇的。
      他心里的怒火烧的热烈,表面上却像软皮球般好拿捏。来回呼吸了几遍后,钟靖舒缓了缓身上的钝痛,拉着离他最近的物什想要借力站起来,然而猛一使力间,却顿了好一会,仿佛是还没缓过劲来。
      钟靖舒松了松自己的手,没有脱臼,但貌似是扭到了。他盯着男子,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凡事讲求证据,现如今几位大爷没有确切说法证实在下就是那偷鸡摸狗之人,也该消停下?乱吠的狗姑且可戏称为畜生不了人情,难道人也这般糊涂?”
      听着周围传出的哄笑声,脸上红红绿绿什么颜色都跑出来的女人瞪着毫无笑意的钟靖舒怒道:“方才我还可以饶你狗命,现今难了!大哥,把他拿下带回去。”
      钟靖舒一脚踢翻斜卧在旁边的木板使之横在他与女人等人间,说道:“你我可否冷静下来解决这件小事?”他瞄了眼闻讯赶来的衙卫,迅速说道:“待到别人来审断便为时已晚。”
      “臭小子,别跟你姑奶奶我文绉绉说些狗屁话!毛贼就在眼前,现在就可解决。”
      钟靖舒叹了口气,猛然向前一动他先前藏于身后的右手,一个相貌平凡的年轻小伙子被推出包围圈中间。他慌张的看着周围事物的迅速改变,反应过来的时候吓得往人群里钻。
      钟靖舒暗暗使力按着他的肩头,说道:“早先前你们在驿站时,我不留心将本店招牌好酒弄洒了在你们身上。”他做了个等他说完的手势:“小店的桃花酒闻名遐迩,你懂我也知,这酒一开封香醇且气味浓烈,芬香悠久,所以亦有十里香之称。今天驿站就只开这么一程,招待的客人我也认得,这小兄弟我看着眼生,身上却有桃花酒的味道,你们说为什么呢?”
      女人恶狠狠瞪了眼钟靖舒,继而将视线黏在青年小伙身上。青年结结巴巴说了些什么,没头没尾,慌张之极,脸上写满“是我就是我”,钟靖舒默默放开了自己的手。
      看着衙卫上前询问情况,女人气得浑身发抖:“别以为这样就算了,臭小子,你我的梁子今天就结下了。下次再遇我定饶不了你!”女人全身火焰全开,眼睛几乎要喷火。钟靖舒勉强咧了咧嘴,不打算接她的话。
      女人几人跟上被衙卫压着走的青年,围观的百姓三三两两的走了。钟靖舒松了口气,这么一出戏闹得他什么心情都没有了。他看看呜咽着收拾着残档的老板,微微叹了口气,对着老板说道:“老板,你这些我都要了。”
      好吧,怎么说他也是有一定的责任的。
      钟靖舒掰开感激涕零的老板的手,提起菜就往城门走。他一边走一边松动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有些红肿,微微一用力更有拉伤肌肉般的抽痛。钟靖舒想着这样回到驿站或者还可以拿到一到半天的假,他现在是绝对没有听到一把有点熟悉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或许是最近精神太紧张导致的错觉……
      钟靖舒不由自主的快步走了起来,却被猛然一拉,他痛得抽了两口气,双手被交错扭在背后防止挣脱,但其实是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制住了。易子韵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又唤了声“钟靖舒”,但是钟靖舒拒绝理会,这在易子韵看来就像在闹别扭的小孩子。谁知道此时钟靖舒心里想着的只是自己的手今天怕且是没办法搓药酒了、假期报销了以及刚买的菜浪费了。
      所以在易子韵松开钟靖舒的手并制住他的肩膀往回走的时候,他恋恋不舍的看了眼地上的菜,弱弱的问了句:“嘿……能让我跟老板说句话吗?”

      钟靖舒跟着易子韵到了一个厢房,房间的桌面上还放着两个酒杯,预示着之前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房间里面。他觉得浑身发毛,如坐针毡,这种没有被绑着的和善,使得钟靖舒的忐忑感更加浓烈。
      “你很聪明。”易子韵选了个这样的开头。
      钟靖舒吓了一跳,局促地笑了笑:“易大人言重。在下生性愚钝,大人有什么话就摊开来讲吧。”
      易子韵面无表情的说道:“你要我跟你讲军纪还是情理?”
      钟靖舒挑了下眉,心道:“哦豁,以退为进,受教受教。”他斟酌了一下言辞,说道:“其实,我们可以什么都不说,今天当没事发生。”
      易子韵一双漂亮的眼睛染上笑意,表情却似笑非笑:“不错,还能贫嘴。”说罢直接立身,冷峻的表情再次出现在脸上,他说道:“你要自己走回去,还是我押你?”
      看着易子韵那双电死个人的眼睛,钟靖舒情不自禁喊了声:“握草。”他连忙拉着易子韵坐下,讨好道:“不是,咱们有话好好说。”
      易子韵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成,话已至此,我就摊开来说。我明白您是什么意思,但是大人的期望恐怕我钟靖舒这辈子都不会、不可能、也没有办法去完成。如果您指责我这番言论,甚至要处罚,我只能恳请大人您高抬贵手,放过我。”
      房间里静的只听见呼吸声,易子韵看着一脸坦然的钟靖舒,四个字从他唇舌中轻轻吐出:“大言不惭。”
      钟靖舒眼睛一闭一睁,胸中徒生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满腔不满脱口而出:“对,我就是这样的人,不成气候,永远也成不了大事。大人您高大伟岸,功勋满身,就是那饮血的沙场的王者vip。我呢?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能结束这一切吗?我不能,我也想回家,但是我不能,你懂吗?当个逃兵不是我的初衷,而是我实在是对于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无能为力。”
      一番话吼完,钟靖舒突然就冷静下来,后背出了一身汗。回味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既任性又无理,口无遮拦。就像是把气撒在眼前的人身上,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就立马闭麦不说话了。
      但是易子韵毫不在意,他就这样安静的等着钟靖舒冷静下来,然后才问道:“怕死吗?”
      钟靖舒直视眼前这人,毫不犹豫的说:“怕。”
      易子韵轻笑了一声,但是笑声没有任何轻视或者蔑视,倒像是单纯因为钟靖舒的实诚而被取悦,他接着说:“我也怕。在那个你口中饮血的战场,没有人不会胆怯。但我有责任,每一个被战争吞噬的人都是我的责任。没有人愿意选择战场,每一个出征的将士亦然。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种理由,在走上沙场的那一刻已经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结束,只要还有号角,那就得继续,战死方休。”
      这番话过于沉重了。这样一对比,钟靖舒前面说的话俨然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苟且小人形象。战争只要不祸及自己就没事,一日三餐能确保就没事;死了多少人,谁死了与他没有一点关系,市井小人,得过且过。
      钟靖舒别开眼睛,彻底不说话了。
      易子韵沉默了一会,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情绪。他微微欠了欠身,那股笼罩在钟靖舒身上的压迫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笑着说:“我明白了,好好活着。”
      你安心当个小市民努力的活着,而我继续履行责任,守护所有人的安宁。
      钟靖舒叹了口气,还是听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有些人肩负的重任比山高比海深,偶尔剖开内心吐露出来的承担却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般不会给人任何负担。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内心是否在挣扎,但他所表现出来的,是一如既往的强大,给予人十足的安全感。
      易子韵掏出一个乌黑的木牌,放在钟靖舒跟前,说:“从今开始,你自由了。”话一说完,他就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放在桌面上的木牌旧得发黑,已经被火烧的只剩“中青予”三个字。钟靖舒看了好一会才执起木牌,表情无奈又无措。
      他推开房间里的窗户,下面都是来往的人,稍远一点就是早上出闹剧的地方。他出神地看着那边面摊的老板下面,直到敲门声唤醒了他。钟靖舒转过头看到店小二咧开嘴笑,手上拿着一瓶药酒。
      就在那一瞬间,钟靖舒整个脑袋清晰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骨子里可能刻着一些犯贱的叛逆,越不让他做,他偏要向前冲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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