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空听弦声人自去 有一种安排 ...
-
束司明凝神看着信笺,看罢便烧了,他微微一笑,说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先生。”易子韵轻皱眉头,束司明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即日启程吧,此事不可再拖。在回都城的途中定有埋伏,慕将军带领一千精兵护送高世子。董副将安排一辆空马车一同上路。”
“那高世子该如何……”
“不足为患,倒是一个好算计。”束司明笑着打断董祁的疑问。
董祁沉吟片刻,说道:“辽人会中计么?”
“这种把戏简单,但诈的不仅是辽中,还有高陵。”西南军李承将军笑道。
“那就来个出其不意吧。”许久没说话的慕安之忽然出声,他目光沉静,一边起身一边看着束司明说道:“凉州城距离都城即使日夜兼程,保守估计也要三天的路程,但带着高世子的马车,军队不可快,怎样也需几天的时间。此段路程最易遇伏的莫过于是道栈山道,该道数座高山傍依,山路崎岖,道路狭窄,前后似一露天山洞,进出口只有一个,只可前进不可后退。若在此路遇伏,我军能否全身而退是一个问题。”
“可有好计谋?”董祁皱着眉头,一脸的忧愁。
慕安之垂眼,直白说道:“若真如此,此仗必打。”
此时室外正下着滂沱大雨,易子韵起身将窗户关上,回身说道:“近日连续大雨,道栈附近除了巍巍高山,裸露的植被更多不胜数,赶路的确困难,但若路遇埋伏,倒是天赐的良机。”
束司明闭目沉思,片刻说:“那就打他个措手不及罢。”
*
刚破晓,天上还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钟靖舒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咬牙推着面前的粮车。他看着前方轱辘走着的灰黑色的马车,两边的垂帘布被雨打湿稍微有些沉重的晃动着,仿佛在诉说着里面空无一人。可能这不是个启程的好天气,事情却刻不容缓了。
钟靖舒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或者是因为自己穿着质子的皮囊反而混在一群穿着戎装的步兵里,又或者是笑这个把戏,反正说不清为什么。他麻木地走着推着,又生出些许厌烦。
大部队已经走了有半天,雨渐渐地停了,车马走到一条相对来说较为宽敞的大道后原地休息,钟靖舒才觉得饥肠辘辘。他接过慕思卿递过来的粮食,就着水一口一口的吃掉,目光却放在远处的慕安之。他正在和董祁讨论什么,后者一脸不认同地摇头,听他说了几句,又点点头。这时候一个人又上前跟这两人聊了起来。
钟靖舒拍拍身旁的慕思卿,凑过头去低声问他:“在慕大人和董大人旁边的是谁?”
慕思卿对钟靖舒这种谁都不认识的情况早已见怪不怪,他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干粮说:“那是林立,林校尉。之前跟着粮草过来的。好吧,你不认识也没什么奇怪的。”慕思卿带着调侃说完最后一句,换来钟靖舒无语的眼神。
队伍再次开始前进,却没有早上那么难走,时令夏季,虽然刚下完雨,但带着潮气的闷热却预示着晚间还会有一场大雨。湿热使队伍的步伐慢了下来。又走了好长一段路,队伍被令原地整顿,慕安之骑着骏马离开了部队,没多久之后,他回来就立马命军队启程。这时西南军已经走到一个峡谷中,四周都是葱翠的高山,几乎还能听到鸟的鸣叫声,前方的路变成一条狭窄的小道,队伍不得不变换队形来适应这种山道,千把人成了细长的人龙,蜿蜒前行。
钟靖舒走得满身大汗,慕思卿突然自言自语般低声说话,钟靖舒瞥了他一眼,后者正好看着他,说:“打起精神,这种山道最容易遇埋伏。队伍只许前进不许后退正好中了敌人的下怀,如果这时候出现一把火,我们都可能要交待在这里了。”
钟靖舒仿佛不能理解慕思卿的话般疑惑地看着他。的确,这里四周都是山林,更是看不清深浅,前后方都是人,根本脱不了身。他突然有些不安,直到看到上千支火箭袭来这种不安就成了慌张和恐惧。
一时间钟靖舒感觉自己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或者又听得清,马匹的嘶鸣声,人的呼喊声,刀的碰击音交织在一起在山谷中爆发开来,震耳欲聋,这些声音就像要在钟靖舒的脑袋中爆炸一般发出回音。他随着推搡的人群,被袭之仓促使许多人都还没来得及拔出自己的武器就被烧起来,场面之混乱使钟靖舒根本看不清孰敌孰友。
左右都是纠缠在一起的人,他们用自己的利器给对方致命一击,然后又投入下一场纠缠中。骚动与破坏,黑烟熏得钟靖舒眼睛发涩,身体发烫,他拼命咳嗽着,躲避着,看着战马践踏尸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刺穿,温热的血液飞溅至他的身上,倒下,爬起来,毁灭。空气中混杂着难闻的烟熏,汗酸和血腥味,所有嚎叫嘶鸣声成了最惨烈的悲歌,似乎永无尽头,不断循环。
钟靖舒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的脑袋已经混乱得容不得他说出一句有条理的话语。原本还在他右侧的慕思卿这时候也不知道到哪里了,他整个人基本是恐惧慌乱的,手抖得不能自控,情急之下只能四处张望,看到慕安之浴血的身影,看到董祁果断的挥刀,心中竟然漫上一股不可置信来,但他无法细想,甚至不能思考,这发生的一切震撼得他颤抖。
来的一侧又爆发出一阵巨响,似乎再来了一队兵马。战况越发激烈,钟靖舒身上早已见红,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从混乱中冒出尖来,渐渐形成,那就是逃,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天空又下起了暴雨,尝试平息战场上暴肆的怒火。山泥随着暴涨的雨水不断向下倾倒,无数大小石块滑到栈道上。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吼了一声:“西南军向后撤退!”
钟靖舒慌乱一看,只来得及看到倾斜的山坡上都是向下滚落的石头,山顶是训练有素的西南军,就被不知道是西南军还是辽军推搡着走。一瞬间他是真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耳鸣得厉害,眼前的景象过于震撼:失去承载的石块随着重力的作用突破重重障碍直往山下翻滚,一块又一块。中间尚未撤退的兵马无路可逃只能承受着这些巨石块的袭击,络绎不绝的哀嚎声,马匹的嘶鸣哀长而痛苦,雨水变成了一条鲜红的河流。
钟靖舒觉得自己是彻底的疯了,活活被气笑:他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被推进了辽军。但此时所有人都卷裹在混乱中,他推开倒在自己身上的尸体,踩着雨滴往辽军身后的丛林跑。这时雨彻底停了,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咬咬牙,掏出自己用油纸包裹着,带身上准备晚上用来生火的火油折子,点燃了草木丛。火光微弱,但不敌丛林草木多,还是摇摇晃晃的烧了起来,很快,整片外围的林子也烧了起来。被堵在栈道中间的辽军彻底成了待捉的瓮中之鳖。
做了一次山林纵火犯的钟靖舒攀着树干支撑着自己的躯体走着崎岖的山路。他痛恨自己的自私懦弱,却阻止不了自己前进的步伐,他安慰自己不是超级英雄,却每走一步都遭到自己良心的谴责。他现在一闭上眼睛,道路那一边千军万马的嘶鸣便在他耳边回响,将士们被染上血的铠甲、发出刺眼光芒的锋利的刀刃,历历在目。
虽然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是对的……
罢了,从此都是陌路人罢了。
董祁缴了辽军的械具,先行将一众战俘带回西南军营。
这时天空又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易子韵与慕安之对于这场雨后山火感到有些奇怪,两人对视了一眼,命军队原地整队后颇有默契般一同纵马向山林跑去。但是被烟雾笼罩的山林不见人烟,正当易子韵拉着马走出山林时,在一地枯草叶中,他看到了一块木牌。
*
山雨来得快退的也快。钟靖舒在山林里走了好久,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冷静下来之后才觉得刚刚做的决定鲁莽至极。随身带着的名牌也不知道丢哪里了,可能丢在尸体堆,也有可能在刚刚纵火的时候落下了。
下了雨的深林湿气重,没一会钟靖舒的衣服便湿了一层。他觉得自己走了足够的久,直到看到了一间荒废的木屋。木屋的门板和窗户已经被山水气腐蚀得差不多,腐朽的木桩横卧在门前。钟靖舒捡了些细柴木,越过木桩走进房子里。
房子里面比较乱,但从灶台的旁边放置的一些破瓦碗能看出很久之前有人在这里生活过。钟靖舒皱着眉推开房子中间的桌子,堆起了柴,无奈火折子扔了,湿柴没那么容易点起火,他搓到手掌起泡,一点火星子都没看见。
钟靖舒索性放弃了做无用功,叹了口气靠在一边,看着漆黑的手掌,一时间百感交集。这命运真瞎几把会玩,还不如直接把他丢在丛林里做一个野人,延续贝爷的精神,上演古代版的丛林冒险记。再不济做个毛猴吃了睡睡了吃,承担猴族繁衍重任也好过在这看人杀人啊!
他换了个动作,捶了捶酸痛的小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屋子里转。
“好吧,或许做人还是比做毛猴好一点的。”灶台下的干柴总算令他的心情好了一点。
易子韵抬起手看着被风吹得乱动的一块发黑的名牌,转过身时慕安之刚好推门而进说道:“我给先生送了信。”
易子韵将名牌收了起来,给慕安之斟了酒又给自己续了杯,他点头说道:“不出几日,高陵应该也收到风声。或者来使或者暗中刺探,司徒悔城府深,不会放过此等机会。”
慕安之没有接话,仿佛陷入了沉思。这次辽军突袭他们虽然做了准备,但在战场上就算有一千个准备,也敌不上一个意外。尽管这次己方占了上风,然而亦有损兵。
过了好一会,窗台传来扑翅声,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窝在窗棂上。易子韵上前取下鸽子脚上的信笺,慕安之向他投向询问的目光,易子韵摇摇头说:“静观其变。”说罢将信笺递给慕安之。
与此同时,在城外的钟靖舒为驿站进货而进城。
钟靖舒是一个月前到长阳都城的。他一路上走走停停,靠着沿路的商队到了城郊后,首先解决了接下来的温饱问题,应了一间小店的招聘。这间小店在郊外,是一间小驿站,离都城还有数十公里远。驿站的老板是个风韵犹存的女子,自己一个人经营着,似乎一点都不介意来路不明的钟靖舒。但钟靖舒知道这人不简单,至少这么一个弱女子,经营着一家不少旅人商队在此休整的店,其中的鱼龙混杂不用明说他也明白,没有一点手段,怎么能不受侵扰的立住脚。
要说这驿站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就是有一地窖的好酒,这些酒中酿造时间最久最香醇的就是桃花酒。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钟靖舒刚好赶上了桃花酒的出窖时节,因为碰倒酒而得罪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壮硕女人以及他身边三五个肌肉纠结的汉子,也因此而被赶进城进货,然后就在城里偶遇了当犯人般抓捕他的易子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