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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山青黛易云天 无论生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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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高九年居室所在的前楼燃起了大火,所有士兵都侥幸逃离,无人受伤,除了据说还在房间里的高九年,被发现的时候只剩一具焦黑的尸体。束司明判断尸体正是未曾逃离火灾的高九年,所有在场看守的士兵皆受到了杖责。大火带来的热量依然在空气中弥漫,易子韵看着冒着通天浓浓黑烟的大楼,脸上的表情被外围的火光照的晦暗不明,让人看不真切。他回头看了眼半蹲在焦黑尸体的束司明,似笑非笑的扬了下嘴角。
然而这事不过几天,一封来自远方的信笺便加急送往城都,命运的转轮开始转动。当然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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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靖舒离开束司明的房间后,看着偌大的营地,四处都是巡逻的士兵,突然感到生存渺茫,这天还是黑压压的,压得他头昏脑胀。他连忙沿着外围走,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冷静一下。走着走着,看到了一条小河流,蜿蜒而入树丛,水面波光粼粼,偶尔还有小鱼跳出水面。钟靖舒寻了个石头坐下,掏出名牌借着月光翻看,一字一字的读出名牌上的字:“钟、靖、舒。一个乱世,一个已亡之人。”
“什么人!?”
钟靖舒被这把轻嫩的嗓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长得高高瘦瘦的男子,身穿普通短褂,年龄不过在二十上下。虽然其容貌仍带青涩,气质中却隐隐有成熟之气,颇有几番成大事者的气场。钟靖舒顿时明了这个男子是营地里的士兵。
看着男子戒备的目光,钟靖舒心中慌乱了起来,但不过半响,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钟靖舒略一思索,就注视着男子,清清嗓子说道:“嘘,还望大哥不要声张,我这是偷溜出来歇歇的。”
男子瞪圆了一双眼上下打量钟靖舒,似还有些疑问,说道:“你是哪一营的?”
钟靖舒心中又一跳,表面上却还是平静如水,说话的语气还带有一丝委屈:“嘿嘿,哥是要责怪我嘛。”
男子却是有些不耐,嘴上说着“把你带到先生面前就一清二楚”,直接走到钟靖舒面前把他拉了起来。要是放在以前,这么个小子是绝不可能就这样把钟靖舒拉起来,但那也是以前,眼前的钟靖舒只被他拉了一下,就一个趔趄差点与大地亲吻了。
稍稳定了身形,钟靖舒的火气就“咻咻”地往上蹿,正想发作,却突然想到人在异乡,再加上情况未明,如果自己冲动就很容易坏事,便生生把火气往下压,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嘴脸,递上捡到的名牌道:“大哥……这是我的名牌……”
男子接过细看,尔后面露不满的说道:“我营的怎么还畏畏缩缩。”
钟靖舒知道这种情况就是他已经蒙混过关了,但眼前的男子身份未明,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低垂着头不说话,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男子将名牌还给钟靖舒之后说道:“军营军纪严明,岂容你放肆。即便是新入伍,更需谨守军律。”他看着钟靖舒颇为委屈的小眼神,语气也缓了下来:“罢了,下不为例。”顿了顿又问:“看你瘦若风吹便倒,一股书生气,读书人?当兵可不是小孩子耍泥沙。”
钟靖舒看着男子顺着石块坐下,心里明白男子是放下戒心了,暂时放心下来后他不禁猜测男子的来历:男子很年轻,但言语中却充满一个历经战火的军人的承担和责任感。
钟靖舒虽放下心来,但也保持着警惕,他大大咧咧的坐下后说道:“时势所迫。我家道中落,书也读不成了,便想着堂堂男子汉,既不成文便成武,为国效力。”如此一番话说得陈恳,语气中还流露着几分无奈,竟似真的一般。
男子手中拿着小石子,听着钟靖舒的话迟迟没有动作,许久,“啪嗒”一声,男子投了颗小石子进小溪中,石子打在浅水面上,尔后迅速沉入水底,和溪底的石块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颗是哪颗。
“嗯,挺好。”今晚的月色尤为漂亮,钟靖舒看着男子被月光映照着的左脸,像似蒙了一层轻纱。男子接着说道:“我叫慕思卿,思君忆卿。我刚出生的时候我娘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顾名思义就是记住我那过世的爹。”慕思卿顿了顿,又捡了块石子,拿在手中掂量着,他继续说:“后来我娘也随我爹去了,我就和我哥相依为命。我哥他一直不想我入伍,没想到最后阴差阳错。”慕思卿侧头看着钟靖,眼睛亮的像是一颗明珠。
话说得简单,但是钟靖舒却在他的这番话中听到了不同于先前成熟的,颇为符合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小孩子心性,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丛林里的夜晚,有很多小动物出没的声音,但两个人间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静的可怕。许久之后慕思卿往军营看了一眼便说“回营吧。”
他小心翼翼地跟着慕思卿走进屋子,屋子中还有六个人,他们一看见门被推开便纷纷停下自己手中的事情,充满警惕地看着钟靖舒。
顶着众人的目光,钟靖舒悻悻地笑了笑,心中对几人不认得“钟靖舒”抱了几分侥幸。
房子里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不知众人是否心有怀疑,竟也没有说什么,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内务后休息。看得钟靖舒一愣一愣的,一颗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慕思卿看的好笑,压低声音说道:“今日的操练可能让他们累呛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日的训练不休息好身体可吃不消。”说罢回到自己的床位躺好休息。
钟靖舒摸摸自己的鼻子,走到房中没有人的床铺上躺好。
天一早,钟靖舒就被慕思卿晃醒。昨晚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复杂,甚至是超出他能接受的范围,使得钟靖舒一夜无眠,好不容易睡着,也不过睡了个把时辰。
钟靖舒在丢在床上的包袱里翻翻找找,掏出一件短褂,就往身上套好,跟着还没认清脸的“室友”走到一片宽广的空地,整片地有一半都站满了人,队列整齐,着装严谨,神情肃穆,好不拉风。
这头钟靖舒看着,那头慕思卿就拉着钟靖舒急匆匆地跑到队列后面,嘴里还不忘说:“你怎么还愣着,赶紧入队了。”
两人缩着脖子找到组织,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高吼,钟靖舒所在的几列人马迅速调整队形,待他反应过来之时,人已经掉出队列之外了。看到这种阵势,钟靖舒额上冒出薄汗,正想凭着自己仅有的那么一丢丢的速度蹿进队列中,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你,出列。”一声低沉嗓音仿若响彻整个练兵场。
钟靖舒心中自认倒霉不已,抬起头来却淡定万分。他无视身边各人复杂的视线,迎上了声音主人的眼睛后,整个人却蒙圈了。
前面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晚跟他打过交道的易子韵。钟靖舒正想认个亲,但是突然想到目前的身份不合适,便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动,颤微微的抬起手,弱弱的打招呼:“嗨。”
军中已有人感觉钟靖舒蠢爆了,再加上炎炎太阳的烤炙下,部分士兵出现懈怠情绪,开始渴望有一场好戏看了。
易子韵脸上严肃得毫无表情,他一双乌黑的眼睛扫过军队,士兵一下就静了下来。低沉嗓音又起:“编号。”
钟靖舒左右看了看,再次对上易子韵的眼睛说道:“三一五?”
易子韵皱眉,对钟靖舒比了个手势,手势简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额头冒汗!
钟靖舒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事,就见男子一拳袭来,多年的不学无术打架闹事令他条件反射一手格开,男子另一拳又迎面而来,钟靖舒一个错身,堪堪躲开,拳头划过耳边发出呼呼的声音。
这一攻一挡使钟靖舒明白过来了,这这这……这人是要和他打一架!
钟靖舒从小没什么了不起的,自认最了不起的事也正是被家里人嫌弃了很久的孩子王,他成绩科科都不行,人品也好像没什么值得夸赞的,就是因为长得一张好皮囊,再加上没少打架,从小到大都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家里的老头子后来一度因为让他从小混武馆这事肠子都悔青了。后来上高中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钟靖舒整个人收敛了不少,还潜心学习,最后上了医大。现在易子韵一声不响的一拳又一拳,以钟靖舒以前的性格定当奉陪到底,就算自己头破血流,也要给他好看。然而当下他考虑的事情多多了,断不能像年少之时鲁莽。
钟靖舒矮身避开男子的侧击。慢慢地,围观的士兵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钟靖舒这层皮的年龄不大,约摸在十五、六岁,对于一个被攻急了的黄毛小子来说,这显然是不合理的,易子韵的进攻虽不猛烈,但是咄咄逼人,越想脱离这种困境,就越会方寸大乱,毫无章法的出击,而钟靖舒竟然从开始起就一直以防守为先,并没有主动出过一掌一拳。
两人这架打得渐渐白热化,随着一招一式的使出,士兵当中也有人爆出一句“好”。其实局外人可能不清楚,身处局中的钟靖舒却清楚得很,易子韵根本只是逗他玩,即使钟靖舒竭尽全力,也一定会处于下风,甚至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他愣神的一瞬间,易子韵竟一脚扫去他的下盘,钟靖舒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眼看就要向后摔倒,却被一拉,继而被反手禁锢在男子身前。钟靖舒急得跳脚,同时也为自己的大意感到后悔,想都没想就曲起手肘向后袭去易子韵的面门,后者似有所料般一手挡下。最后易子韵放开体力太差而气喘吁吁的钟靖舒,任由他软倒在地。
钟靖舒抬头和易子韵对视了好一会,后者微微一愣,神情瞬间严肃。他把钟靖舒从地上拉起来,后说:“不错,以后加强身体锻炼。你叫什么名字。”
钟靖舒细细的观察着易子韵的表情,试图从里面看出一丝的破绽,可惜这人像是戴了面具一样,表情完美,毫无破绽。该温和时温和,该严肃时严肃,该凶狠时凶狠,没有一丝主情绪外的情感,像个设定了公式的机器人。
还是个很厉害的机器人。
“回大人,我叫钟靖舒。”
易子韵点点头后没再理会钟靖舒,走到前方喊了句:“整队。”士兵们哗啦啦的一下安静站好,钟靖舒连忙一溜烟的排到队伍后面,看到慕思卿嗔怪的眼神。
“两两练习。”
队伍又哗啦啦的变换成两人一组,诺大的练兵场布满士兵。
钟靖舒提着一把枪漫不经心的绕着慕思卿的枪打转,倒没了刚刚和易子韵对打的气势。
眼角扫看到慕思卿一脸疑问,钟靖舒料想他一定是想问关于他和易子韵对打的事,不禁觉得好笑,就假装不知,继续懒洋洋的挑着枪。岂料慕思卿自己忍不住,开口问钟靖舒。
“靖舒,你之前是有跟师傅习过武?”
钟靖舒随口说:“之前跟一个樵夫学过两下子。”
“怎么会跟个樵夫学?”
“……我先前不是说过我家道中落嘛,后来跑到山上待过一阵子,就跟一个樵夫学过两下子傍身功夫。”钟靖舒满口跑火车,也不感觉害臊。
慕思卿笑着说:“有空一定要和你切磋切磋。”
“不敢不敢。”钟靖舒顿觉心虚,敷衍抱了下拳。
钟靖舒回头看了眼黑压压的练兵大队,霎时间感觉有些头晕。在这个大时代,发生的所有的事情,甚至是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极有可能暗藏着改变任何人一生的变数。说不定就在下一秒,号角长鸣,所有人都必须身披戎装赶赴沙场,战死方休。
老土的说一句,没有人不怕死,他怕,很怕。
但是他没办法主宰这一切,只能在泥泞里,不停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