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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坐在杨云风 ...


  •   坐在杨云风的轿车里,我兴味盎然地观看道路两旁耸立的树木,一年前公路落成时栽种的树,如今长得这般高大了。我回头问杨云风:“这是什么树啊,长这么快?”杨云风目视前方,悠悠地反问我:“你见过这里的树吗?”我才陡然忆起,一年前和小乔一同去香香寺游玩的情景,一路上,小乔讲新鲜有趣的故事,听得我阵阵发笑。小乔说:“笑起来跟小孩儿似的,哪像个当姐姐的?”“难不成像当妹妹的?”小乔努力地想了一回,说:“你想当我的谁呢?话语间透着含混不清,瞬时让我忘却了所在,是岁月步入了微妙,抑或是诱惑迷失了流年……

      在我习惯性想入非非的时候,我们所乘坐的黄色轿车,来了个莫名地急刹。惯性使得身体大幅度前倾,几秒钟之后,后排的爸爸大叫起来:“好多血,血。”我扭头看见了受伤的爷爷——爷爷额头灰色的液体,正是爸爸嘴上叫嚷的“血”。爸爸说:“快找块干净的布,给伤口蒙上,流血过多要死人。”我说:“找不到布,用我的外套吧。”记忆中,我的衣服是红色的,当我把衣服蒙到爷爷的伤口上,爸爸依旧在喊:“血,血。”世界对于我是灰色的,我分不清赤橙黄绿,于是,并不知道那被血浸透的衣服到底有着怎样的恐怖和使人心悸?我的手触碰了湿嗒嗒温热的东西,那该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的鲜血,顿时,渺小了这世上的其他一切事物——关乎生死的较量,是通过红色的血液来传达的。我的心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紧紧的,越来越紧,紧到快要撑破了。这时候,一只宽大的手伸向我,一个声音在我的耳旁沉沉作响:“黎黎不用怕,有我在。”是那该死的杨云风!是他开车导致的事故,是他!于举足无措的恐慌之中,我找到了力量,我蛮横地推开那只微微发凉的手,并厉声喝斥道:“爷爷有个三长两短,你给我跳明月江去!”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后来发觉那话不对,明月江两岸青山秀丽,美景喜不胜收,叫它成了杨云风的葬身之地,大有便宜他的嫌疑了。

      我们一路开车直达医院,在护送爷爷去急诊室的路上,杨云风的手被不知名的东西划破了,伤口约有一寸长,我又一次从我亲近的人身上看到了名叫“血”的东西。我镇定地说道:“我先送爷爷进去,爸爸,您找点纱布帮云风包扎一下。”爸爸站定了脚步,没有关注到杨云风的手,也没有关注到岌岌可危的爷爷,却直直向我走近了几步。我依旧镇定,“爸爸,您有话就说。”他看了看我,给了我一个坚定的拥抱,拥抱毕,带着诡秘的神情告诉我:“我预定了返程票,得走啦,丫头!”

      爷爷的意识处于昏迷状态,无法懂得爸爸的意思;杨云风托住半瘫在地上的爷爷,眼睛直勾勾地看我,更是一头雾水。在众人的推选下,我做了一班的班长,带领我的士兵们,对着国旗、国民生活的一方土地宣誓:“我们要捍卫自身的利益,我们要不负祖国所托,歼灭敌人,成就伟业。”宣誓完毕,手下一名士兵向我报告:“班长,据最新消息,我军在阵前牺牲人数高达敌人的三倍,请指示。”我是一班之长,在上级命令迟迟没能下达的时刻,我感受到了身上肩负的沉重的责任。我选了一块凹凸不平的大石头,一屁股坐上去,玉手一挥,对我的士兵说:“再议!”真喜欢那种气概,此刻我多么希望玉手一挥,冲我的爸爸呵道,‘再议!’可是,我做不到。我收敛起对一个耄耋老头生命安危的全部担忧,笑嘻嘻地冲一个有着清瘦脸颊和慈爱眉宇、并透着传统式中国老人的沧桑与苦难的老头,做礼仪式的道别:“慢走,我亲爱的爸爸,祝您一路顺风!”

      我的爸爸,这亘古不变的星球上,唯一居心叵测的怪物,他无有征兆地来了,又莫名其妙地走了,未曾给我的生活带来半点裨益或损坏。半个小时前,杨云风接到一个紧急电话,他这样应答:“好,好,我马上过去。”然后,无不哀怨地通知我:“黎黎,公司出了一点事,我得马上去处理一下。”于是,当爷爷经过医生护士一系列手忙脚乱之后,终于平静地苏醒过来的时候,他未能看见让他欣喜若狂的儿子,也没有看见令他心存顾虑的孙女婿,独独看见我,他打一开始就不相信的嫡亲孙女——我正站在阳台上,削一个大大的苹果。爷爷看我的眼神十分鬼祟,我佯装没有察觉,然后,若无其事地从阳台上退回来,退回到床边,一面将削好的苹果切片,一面询问他:“爷爷,您还认识我吗?”他的脸顿时一沉,斜了我一眼,气急败坏地回答:“当我是傻子!”这一切,直说明他神志清醒、头脑敏锐,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老头倒比我想象中要可爱一些。

      医院里,灰色的房间、灰色的床铺、灰色的职业装和灰色的医疗用品,一切都让人窒息。另外,我极其讨厌这里特殊的人际,护士说:“把屁股露出来,打针。”医生便说:“把纱布撩开,我看一下伤口。”病人出于人在屋檐下,也出于怕死,个个听话得跟个小崽子似的。爷爷旁边的病友是个刚做了缝合手术的中年男人,他说:“医生,我伤口真疼啊”然后又说:“护士小姐,我难受极了。”医生护士们仗着自己是天使,从来不把凡人的事看在眼里,说:“疼就疼会儿,没大碍的。”“忍忍就过去了,话真多。”那一刻,爷爷吃完了苹果,进入了沉稳的梦乡,梦乡以外的事与他毫不相干,徒留我一人,无所依傍,胸闷气短。我不想继续给杨云风添麻烦,他大概是真的有事。除此之外,我唯一还能想到的人,唯一还想依赖的人,便只有小乔了。

      小乔赶到医院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那时的爷爷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纹丝不动。我轻轻地推了推他:“爷爷,小乔来看您来了。”爷爷先是没反应,尔后睁开了一只眼,且上下翻动了一回,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我回头将小乔打量了一番:他穿了平日最喜爱的宝蓝色外套(那是我印象中的色彩,此刻是灰的),运动休闲鞋,短发直扑扑的,与一双灵动的眼形成照应,看起来好有活力。虽已有半月未见,但实际见面的那一刻,我俩谁也没有觉得疏离、陌生,甚而别扭。难得的是,他出现了,在一个特殊的、亟需帮扶的时刻。我的心里则顿时多了些许安慰与温暖,于是露出了会心的一笑——那笑毫无掩饰地对准了小乔,仿佛置身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

      这时,我的衣襟被拉了一回,我低头看见了满脸褶子的爷爷,他嘴边的口水有滑落的危险,眼下,我暂时找不到纸巾。爷爷不在意嘴边的口水,他在意他想要表达的,他说:“回去休息吧,我没事。”说完这命令似的一句话,那双出人意料的眼又立马闭上了。我顿时产生了好奇:爷爷眼中的一切构成了怎样的世界,新奇或离奇,它与我们又有多少关联呢?......

      在空洞的黑夜里,我试图看到朗朗的星月,然而城市的粉尘污染太严重了,我看不到闪烁的星、明亮的月。继而,我想到了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挡住了我的色彩?我看不到色彩,包括最喜爱的黄色。我沿着星月的原理追溯污染源,可是很遗憾,我怎么也找不到。似乎是当局者迷,又似乎是投错了方向。小乔的背很温暖,趴在上面的感觉很舒服。小乔笑着对我说:“如果是白天,我就不会背了,一个大男人被压迫。”我在小乔的耳边喊:“回家了,我们换回来。”小乔听完后一路狂奔,惹得我大笑不已。

      当我正脱得□□,预备与小乔有一番亲热的时候,我的电话忽然响了。我光着身子走到电话旁边,拿起话筒,问对方:“请问你哪位?”“黎少青。”对方的声音很苍老,却很有精神,那分明是我初次接到爷爷电话时的感觉。那一次,我问爷爷:“您有事啊?”爷爷说:“你是我的血脉,我得去看看你。”我可以想象,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头子对于孙女的器重。尔后爸爸打来电话也是同样的语气,说:“你是我女儿,我得去看看你。”他俩的默契搁在任何地方都说不坏,可我却很计较:有关血缘的相似,怎么好象与我无关?!当我准备好好思考一番的时候,爷爷和爸爸相继到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后来的一切。

      电话这头,小乔摩挲着我的腰,深深地亲吻我的脊椎与后背,有那么一瞬间我对着电话说话的声音都快变了。可以假设,那样的情形如果真的发生,爷爷会气晕过去。爷爷说:
      “你过来。”如此指令,我自然不能违背,因为他是爷爷,是他生了爸爸,爸爸才生了我。按这种逻辑,他理应先找爸爸,可爷爷聪明,他不找爸爸偏偏找我。这足以说明:一、爸爸是个外表纯朴内心奸诈的人,爷爷不信任他。二、我是个表面虚伪却天真善良的人,爷爷需要我。这样的想法让我顿时愉快起来,我热情地回答:“好的,爷爷,我马上过来!。”

      已是深夜十一点了,我得重新穿戴好,准备赶回医院。回头瞧小乔,那清澈的眼眸里,透着让人难以忍受的渴求。我说:“小乔,你抱抱我。”小乔义不容辞,因为我说过,他拿我当他的孩子。在被他依恋地拥抱过后,我体验到,没错,我就是他的孩子。走在小区的大道上,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是风吹的。小乔把运动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我个子小,路灯照射下,一个奇怪的身影出现了:一双瘦瘦的腿,接而往上是大大的躯体。我咯咯地笑,小乔显然不知为何,却也无声地笑起来。这事发生在黑夜,我的心里明明白白揣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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