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忧郁症》左洁兮

4、第四章 我的眼前一

　　我的眼前一片灰色，我的心有些隐隐的不安，倒不是觉得清一色的世界不好，只要想到再也看不到喜爱的黄色，心情就莫名烦躁。杨云风很多衣服都是黄色的，对此他很好奇，问我：“既然喜欢，干嘛不穿自己身上？”我就骗他：“把最喜爱的颜色穿在你身上而不是我身上，这说明我爱你超过爱自己啊。”杨云风听完就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像个大小孩儿，说他可爱也可爱，说他蠢也真蠢。

　　晨风吹到了我的脸上，我觉得通体舒畅，真感谢风是无色的，不然，眼见着灰灰的东西洒遍全身，那可太恶心了。杨云风走到我身后，轻轻地搂我的腰，我则把脸偎在他的胸前——这样的场景，曾天天在此发生，后来没了，因我半夜偷跑出去，幽会一个年轻富有活力的情人。后来，一个平常的夜晚，杨云风佯装睡着，等我出了门尾随其后，最终他成功抓获了黎黎和小乔这对奸夫□□。后来，我和杨云风离婚了。我一直觉得，婚外恋不是导致我和杨云风离婚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什么，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爷爷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和杨云风相互搂抱的姿势还维持着原状。爷爷瞪大了眼，不知是惊诧造成的，还是想看得更清楚些，接着，他就脸红了。我温柔地问：“爷爷，昨晚睡得好吗？”杨云风跟着问：“睡得不错吧？”爷爷的脸霎时又变白了，他觉得他的孙女孙女婿太不要脸了，大白天这样当着老人的面不规矩，真该抓进监狱蹲几年。爷爷才不懂行情呢，这世道要脸的才活该进监狱，他们论是非争输赢，给社会造成了大麻烦；不要脸的则逍遥法外，他们时而是警察，拿着鸡毛当令箭；时而是招商会老板，钻政策的空子无法无天；还可能是大堂经理、销售员……在我一大堆话未说出口的时候，爷爷退出了房间，顺带把门也关上了。事实上，大清早的我和杨云风不会继续深入干点什么，爷爷没必要关门，他大概是想多了。

　　爸爸和爷爷双双盘坐在我家客房的大床上，眼神中有股暧昧的相似，放射出奇异的光彩。“爷爷，刚刚找我有事啊？”我不失礼貌地问道。爷爷不答话，只轻佻地看了爸爸一眼，爸爸满脸堆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陪你爷爷出去逛逛，你给带个路。”我埋头想了许久，没找到恰当的拒绝理由，最后，笑着说：“好巧啊爸爸，女儿正有此意。”去香香寺游玩的事就这样敲定了，杨云风为此小有生气，说这种事应该事先征得他的同意。他大男子主义的毛病又犯了，我揪住他的头发，半天没有松手，后来他说：“老婆，你做得真好，跟我一拍即合。”人与人之间相处，除了相亲，势必还要相让，更重要的是，要夫妻同心。

　　香香寺有很多美丽的传说，其中之一，曾经有一位美丽的女子，因为跟爱郎的恋情不被允许，于是背弃父母来此剃度修行，师太是个心肠好的老太婆，看着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觉得挺痛心，于是在姑娘的父母追来之际，假借卜算姻缘，以此告诫姑娘的父母：倘若姑娘不能与她心爱之人结为夫妇，此生必定多灾多难。这还不够，师太继续说：还将祸及父母和兄弟姊妹，延至子孙三代。那家父母一听，这还了得，不能因为埋葬一个人的幸福，进而埋葬全家的幸福啊。那对老夫妇最终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我们支持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所以，请师太及各位尼姑姐姐为他们主持婚礼吧。”

　　其中之二，就比较荒谬了。说是抗日战争时期，鬼子进村来找粮食，所有的姑娘都闭门不见，说是怕吃了鬼子的亏。好不容易有一家发了善心，让鬼子进了门，竟至于全家被杀。那场景，谈论起的人莫不胆战心惊。后来，鬼子路经香香寺，香香寺年轻的尼姑们个个穿着透明的薄纱，站在寺院门前冲鬼子媚笑，鬼子们看着看着就色迷了心窍，一个个钻进香香寺，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这时，住持师太走出来说了一句千古流传的话：哎，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在讲述这一个个故事的时候，爸爸和爷爷都睁大了眼睛，满脸的好奇。杨云风在一旁大笑不已，说：“别信，她都是骗人的。”我瞅了杨云风一眼，觉得他真是讨厌。爸爸好像刚从故事里回过神来，连忙笑着说：“我女儿骗不骗人我不知道？！”我的爷爷，要不怎么说他是爷爷呢。他看起来一点情绪也没有，依旧瞪大眼睛望着我，嘴角纹丝不动，那样子似在说：随你怎么诌，我心里自是有数。说个实在话，爷爷这一点很让我恼火。

　　玩笑结束亦或故事结束后，一切变得安静且不安起来。爸爸和爷爷坐在后面，各自揣着旁人无法参与的心事；杨云风开车，专心致志。我陡然想起这辆车的来历：结婚刚一年，我问杨云风要了这辆车。那天，在去车行的途中，我兴奋得一路高歌，杨云风打趣说：“老婆，你嗓子原来这么好啊。”我当即意识到：每个人都有可取的一两个优点，别人难以察觉，我最亲近的枕边人竟也不知。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选车的时候，我故意挑了杨云风觉得抢眼的黄色，并且笃定地说：“就它了。”杨云风看了看售车小姐忍俊不禁的表情，再看了看我，无奈做了个自嘲的表情，说：“遇上你算我倒霉啦，就它吧。”其实，倒霉不倒霉这事儿，谁也说不好。

　　香香寺内古树参天，庭院苍老而遒劲，一溜儿石头砌成的小路蜿蜒曲折，好似走不到尽头，又像在引诱着人们跌进缥缈似的地方。可惜，我的眼睛依旧只能看见灰色。我开始怀疑我的眼疾治不好了。我不想告诉别人，别人帮不了我，还觉得我能看见不一样的世界，多么新鲜值得追问，借此打扰我的生活，那该真叫人腻烦。路的尽头不是瑶池仙境，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庙堂，爸爸和爷爷是里面最虔诚的教徒。他们不顾缺钙类风湿的痛腿，呈九十度跪倒在地，给高高在上的神仙菩萨们叩首，再叩首。末了，对我和杨云风说：“你们也拜拜吧。”“我事事都如意，拜什么呀。”我嚷嚷的声音把香客们吓坏了，在这里大放厥词，不是找死吗。杨云风急忙跟我耳语：“保佑生活幸福美满吧。”美满？唯一的不美满，不就是我的眼疾吗？它是我隐性的伤痛，带来的又岂止色彩的灰。

　　“好吧，拜就拜。”我例行公事一样随杨云风一同下跪，嘴里念念有词：“恳求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显灵，还我一个彩色的世界，恳请大慈大悲……”我很想听听杨云风说了些什么，只是他用唇语，我听不见。杨云风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希望你身体康健，事业如日中天。”杨云风听完就想伸手来抱我，条件不允许啊——头顶是眉清目秀的观世音菩萨，身旁是相互搀扶的俩老头，以及其他心事重重的香客们。我们总是被一系列身外事物牵绊着，我真想斗胆吼一声：“杨云风，你想抱就抱，磨磨蹭蹭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