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忧郁症》左洁兮

6、第六章 关于爷爷的

　　在医院，爷爷的病房里，杨云风恨恨地说：“你怎么能丢下爷爷，一个人走掉呢？！”小乔亲吻的触感还停留在背脊，该怎么跟杨云风解释呢。他继续说：“他一个病人能上哪儿去呢？”除了他的嚷嚷声，整个外科科室都寂寂的，我简直一筹莫展。

　　关于爷爷的出走，医院对我们表示怀疑，说好端端一个病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当时我仅仅注意到“好端端一个病人”的说法有些讲不通，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危急的信号。我和杨云风打电话到爷爷家，他家里人一致表示，他们一周前就在找爷爷了。我方才知道，爷爷的来访本就是一次逃之夭夭——他真是个不老实的家伙。同时，他家里人还说：“黎小姐，我们从不拿你当自家人，你最好把老头交出来，否则闹上法庭，你一定吃不了兜着走。”我从不喜欢受威胁，不甘示弱地说：“上法庭就上法庭，我老公就是搞司法的。”一旁的杨云风忍俊不禁地摇摇头，他知道我在撒谎——我既没有老公，也没有任何一个搞司法的朋友。可那话唬人，我以为，能唬人就够了。

　　爷爷无故从医院出走，这种做法很不可理喻。一方面，他是一个高龄的病号，腿脚不利索；另一方面，他明明打了电话叫我来，就不应该不辞而别啊。这个时候，杨云风拨打了相关部门的电话，要求与院方进行交涉，务必要查实爷爷的去向；他还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去警察局立案；同时，他预备再一次给爷爷家里人打一通电话，告知他们，我们正在尽全力找寻爷爷的踪迹，请他们不必太担心。而得到的反馈是，医院蛮横地拒绝了我们的要求，不给看病历单，也不提供监控录像；警方告知我们，一个美国国籍的老头失踪，这样的案子若要让他们受理，还需办理一系列复杂的手续证明；黎家人怕真是受到了我的恐吓，因为他们再也没敢接听我们的电话......

　　生活中的意外与惊奇，一波接一波地上演，陆军77师五团一营三连二排所参与的战事被耽搁了。我希望它得以激烈地上演，满足一个真诚匮乏、对一切充满怀疑的女人的欲望。班长的死给了全班莫大的打击，所有的人都憋着一口气，当国家的利益被附加上个人的仇恨，战争将变得更加义不容辞。前方的拼杀声、惨烈的叫喊声、还有鼓声号角融为一片，它无疑鼓舞了后方将士的勇气和斗志，没有单一的是非对错，只有不可退却的前进与厮杀。正如宏伟的志愿稀释了单一的思量，个人的情感会随潮流意识拨乱反正……

　　在我异想天开的时候，杨云风有他自己的思考，不管我，也不责备我。这便是相处了两年的夫妻的默契。忽然，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我的第一反应是小乔打来的——爷爷出走的事，我还来不及告诉他——却不是。是住我隔壁的王太太打来的，她说她家来了一帮粉刷工人在搞装修，她不敢轻易离开，怕家里东西被人偷走了，所以，请我帮忙到楼下的奶袋子里收取下午送达的牛奶（补充一下，就是爷爷要喝的那种鲜牛奶）。可惜爷爷走了，不然我一定在取牛奶的时候，偷偷留一半。关于帮忙取奶，我把它归为生活中的琐事，理当应付。所以我说：“我知道了，好，好。”态度之诚挚，之恳切，堪比对待生命中任一大事件。

　　接完电话转身，我和杨云风四目相对，没有任何逃避的余地，杨云风问：“知道什么了？谁打来的？”那追问中掖着某种期待，大抵跟一个老头子有关，跟我爷爷的出走有关。往后，我说了一个天大的谎言：“爸爸打来的，说爷爷在他那儿。”杨云风略有不信，我则表现出一股极大的不耐烦，埋怨道：“两个老东西，真不让人省心！”杨云风的神色乍起了转变，是故作平静，却流露出无限的欢欣。谎言过后，爷爷和爸爸，两个现实世界里的奇特人种将长久地消失于世界，而我，将永远地被孤立在灰色的世界里——是一种预感，以我灰色目光瞻望的未来；是一种不可颠覆的现实，只有善良、简单如杨云风，才永远不会明白。

　　后来，我的电话开始不停地震动，像一个极需要抚慰的可怜虫，又像一个英武的小将士。这次真的是小乔打来的，而我始终没有接听。我突然忘却了小乔之于我的意义，或者说，我对小乔也产生了怀疑。与此同时，我不想再继续扮演谁的小孩了——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当过谁的小孩，也不可能是小乔的小孩，毕竟我二十八岁了，小乔才二十三。最后，他发来了一条耐人寻味的短信：没有留恋的孩子，哪儿才是收容你的家？我的眼泪都快淌下来了，我终于意识到，我和小乔之间绝不是单纯的诱惑，却有着真实的爱情。可我不要爱情。SO，我回复小乔 ：我患了眼疾，不适合在空气污染指数超标的城市生活，搬到了别处，和我的前夫一起。是的，我又撒谎了，因为在此前一刻，我和我前夫做了更彻底的告别——前面就我说了，我不要爱情，可杨云风.......他实在太爱我了。

　　对于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我做了这样的收尾。上级下达了指示，要求所有士兵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从国界线上撤退，因为两国领导达成了新的协议，一切还是以人类最伟大的心愿为指导，那便是：让世界充满爱。我们生活在富有爱的国度，宣传文明至上的邻国几年前就普及了爱的教育，所以停战是最完善的方略。此后恢复邦交，政治、经济、文化……女兵，一个可能创造新时代的名词，来不及写进历史就被解散了，解散到各个岗位：纺织女工，交通女警，还有专职太太，等等。当然，生活还没有结束，一切都不会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