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忧郁症》左洁兮

3、第三章 后来才知道

　　早上起床，杨云风的眼睛肿肿的，大概没睡好。爷爷从客房里走出来，眼睛也肿肿的，大概也是没睡好。幸而他们不是夫妻，不然给别人造成错觉：他俩昨晚干了见不得光的事。爷爷伸了个懒腰，说道：我要喝鲜牛奶。我怀疑爷爷的要求：有各种品牌的盒装奶，伊果利，蒙牛特，加加明.....香浓卫生，为什么偏偏不要，而选择莫名其妙的鲜牛奶？鲜牛奶也是加工制作的，不过是包装储藏的方式有异，这很重要吗？再说，此刻我该上哪儿找鲜牛奶呢？正因为有了爷爷这样的消费者，才促使国内几十家大型奶制品企业进行深刻反思，反思他们自身的过错——应该提供更多元的产品供消费者选择，一样不行，就可以换别的。

　　爷爷最终喝到的鲜牛奶，是从隔壁王太太女儿嘴里省下来的。这一点我们不曾告诉爷爷，我们只想给爷爷一次安逸的旅行，其他的则不去考虑了。这种心情相信很多人都会理解：为了一件义不容辞的事而断然打消许多顾虑。譬如，小偷偷钱后不会想，失主将没钱坐公车回家；奸夫与情人幽会，不会考虑留下的野种由谁抚养；接着，女人一边数落丈夫，一边自我安慰：他都敢丢钱，我凭什么不偷人；再后来，她和他把一切都原谅了，他们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类似的顾此失彼的事情还有很多，只是太多人的乱麻绳相互交缠着，谁也不敢多有怨言，社会便有秩序地和谐起来。

　　爸爸是下午一点抵达火车站的，我远远地看见了他：他穿一身灰色的衣服，提了一个灰色的旅行袋。没等我们上前，他热情地朝爷爷跑来——他俩抱在一起紧了又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同性恋。我和杨云风热情地喊爸爸，良久，爸爸才转过身来，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拍拍杨云风的肩，说：“小伙子，你长得挺结实啊。”又对我说：“丫头，你漂亮多了。”杨云风说：“爸爸见笑了。”我说：“多谢爸爸夸奖。”

　　分别多年后，初次与女儿女婿打完交道，爸爸显得并不十分愉快。其中的缘由，一方面他抓不住事物的主心骨，另一方面他看不透人心。纵使我们再如何表达真诚友好的心愿，总也得不到谅解。正如与邻国交战的起始，我们一再声明国家的发展状况不会影响国际邦交，只是外交场上永恒的是利益，在看不到确切利益的同时，更看不透时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时而“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中国人，那么，只有用武力来明晰这一切了。人活着，就图个明明白白，为了这明明白白，不惜付出高昂的代价。就这点而言，我情不自禁要对我们的敌国表示钦佩。

　　晚上，还是杨云风下厨，他要做一道名为“凤鸾合鸣”的菜，其实就是两只蒸乳鸽，在初次为杨云风做这道菜时，我给它取了这样一个优美的名字。在我自鸣得意的时候，杨云风反驳道：“根本不优美，而且俗不可耐。”我说：“杨云风，你除了长得好看点，哪儿哪儿都配不上我，你给我闭嘴！”杨云风喜欢这种说法：一、他长得帅，并得到了前妻的肯定；二、黎黎说话的时候总是自信满满，他喜欢她这个样子。这种猥琐的心理只有我知道，其余我不知道的（关于性的偶然冲动、潜能的激发利用……）则归属于专家研究的范畴。就是这样，我从杨云风身上总能体味到“胸中有数”，这就好过猜忌或怀疑。正因为如此，他曾是我的夫君嘛。

　　当乳鸽端出来摆到大理石餐桌上时，爸爸和爷爷不约而同作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我努力地调整自己的笑容，调整到最佳状态，想告诉他们：这东西大补，二老应该好好享用。然后，我又分明感觉到，屋子里一切实物都构成了威胁，于爸爸和爷爷不利。我和杨云风置身事外，自然优哉游哉。我默不作声地吃着鲜嫩的白油豆腐；杨云风指着桌上的六瓶啤酒，说：“我们爷孙三代难得一聚，今天一醉方休。”

　　战争的残酷是人人可以想象的，如果不是出于无奈，哪个领导人愿意做如此策略部署，没有谁能理解领导的苦心：敌人，士兵，国民。班长牺牲了，在众人的观望中，在敌人的长矛下，决然地倒地后再也没有起来。我听到班中有人在哭泣，声音很小，却很动人，如果有录音笔我一定作实地最确切的记录，战争过后那将是最珍贵的史料。可是没有录音笔，有的只是手中冰凉的短刀，之前层层的汗顿时变得寒冷异常。陆军77师五团一营三连二排，如果女兵们最终全部牺牲，这个长串的名字将不复存在，为博取意义的人们，连名字都不存在，那存在的又是什么？爸爸和爷爷没有喝啤酒，也没有吃乳鸽，杨云风不理解为何，我很想解释给他听：你不理解别人，正如别人不理解你。由此，我联想到了关于存在的解答，现实存在的延续可以从几千年的史料中窥见一斑。

　　晚饭过后，爷爷照例走进了他的“独立王国”，无人打搅的客房小天地。爸爸则独自来到我的卧室（这简直出乎意料！），嘴角带着含蓄的笑，这让我想到之前对于爸爸的种种猜测。战争的浓烟滚滚而来，太多的祸患与血腥藏匿其中，在亲历这一切的同时，我逐渐失去了方向感：国家利益与个体生命孰轻孰重，战争的意义与自我的实现是否能达成完美统一……一系列是非选择题萦绕在我的脑际，却无法在爸爸那儿得到解答。我只能直接而实际地面对，一个传说已久的人物：他不戴高帽子，也没有高鼻梁，更不是日本人，他有着清瘦的脸颊、略带慈爱的眉眼，眼角透着传统式中国老人的沧桑与苦难。我有理由相信，这就是我的爸爸，我理想中的爸爸。

　　爸爸说：“爷爷老了，过去我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往后我想弥补一下，所以烦请你，同爸爸一起把爷爷的赡养权争取过来吧。”我承认，我生性自私，在听完爸爸的一席话之后，我首先想到：如今我终究长大成人，过去，爸爸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往后，说到弥补，又该为我做点什么呢？我极力要把这种想法说给爸爸听，动因是：
　　一、对于被爸爸抛弃，我依旧心存芥蒂；
　　二、看到爸爸对爷爷的愧疚，我深信，爸爸是个有责任心的人。
　　然而，我并没有说出来。自然而然的沉默给了爸爸不少遐想的空间，我似乎还天真地以为，那副真诚的嘴脸背后有着天赋的良知与对亲缘的眷恋，后来才知道：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