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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在灰色的房 ...


  •   在灰色的房间里,我从单调的墙面一直踱步到对面的窗台,如此往复,直到感觉脚肚子有些抽筋了,才停下来。我拨通了我前夫的电话:“喂,是杨云风吗?”“对,我是。”他的声音令我好一阵紧张——发誓再见他就刺瞎双目,再跟他有所瓜葛就悬梁自尽的,眼下要食言了。想不食言也容易,那就是说完话我就去找白绫,见完面我就去拿长针,可是,我天生怕血腥啊!!杨云风没察觉到我的心思,只殷勤地问:“找我什么事啊?”语气轻松,态度自然。其实,每个人都有小心思,一个个小心思汇聚一处,酝酿了起义、战争、发展,进而造就了伟大的新中国、改革开放;一个个小心思情牵万里,谋动了经济一体化、全球金融风暴。在我个人的小心思里,万缕千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对此,杨云风总是漠不关心。不然,我们也不会离婚呀!

      我的思绪飘飞,没有立马回答杨云风的问话,他倒没有丝毫不耐烦。当此际,他大概正坐在一张大沙发上,目光迥然,形容俊朗;他的手指纤细,手掌偏薄,握住话筒的时候,指尖略微地触碰到了自己的侧脸,从他的侧脸,你看不出任何表情,从正脸看,你还是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很专注,专注地等着,或是候着。我清了清嗓子,近乎讨好地说道:“跟我回家吧,就住几天。”杨云风的第一反应是,他的前妻跟他告饶了,他笑着说,“你这女人哪!”言辞间无不有得意之色彩,谬之大矣。不过,我并不打算辩解,因为有求于人就该被误解,而且越离谱越好。鉴于此,我进一步说:“我的好云风,求求你了。”杨云风听完后顾不得矜持、矫饰、伪装,浑身一阵酥麻,继而大笑,笑完方才温柔地对我说:“黎黎,你可知,我好想你……”

      在一间灰色的咖啡厅里,杨云风不停地搅动冒有热气的咖啡,间或看我一两眼,我没觉得不自在,曾几何时,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被他一览无余。一想到“一览无余”这词儿,我又不那么痛快了。我端正了坐姿,对杨云风说道:“我的爷爷,美国知名企业家,你不立马跟我回去,要他一个人在家出什么意外吗?!”杨云风蓦地抬头看我,眼神中透着几分无奈,抱歉地说:“这就买单,好吗?”那话的语速很慢,声音也轻,隐约中有几分恍惚,意识的另一端,松涛的呼啸震撼着我,是哀鸣还是悲壮的宣言,仿若敌人千军万马的蓄势待发。一场伟大而富有意义的战争即将开始,身为士兵的我会被时势置于何种境地,又将在历史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中国古代的女性中出过大英雄,那是可歌可泣的花木兰。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如今时代不同了,女性不必再伪装纤弱,因为形势需要、国家需要;不必为战争而愁烦,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是一展风采的际遇。一个时代的女人们,不爱红装爱武装,愿为可供牺牲的战场一战,愿为可能创造的生命之伟大意义而战……

      当一切宏伟的志愿充斥着我柔弱的身躯、大脑皮层的每一个角落,杨云风突然起身,整了整略有皱痕的衣服,伸出一只手来,绅士地说:“我们回家。”伟大的报复瞬间荡然无存,我乖乖地走上前,一只手穿过杨云风的胳膊,把头微微倚靠在他的肩头,然后,两相依偎地走出了咖啡店。

      我想,杨云风是高兴的,因为前妻的乖巧满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虚荣心;他更高兴,多少次挽救婚姻的努力都不见成效,如今得来全不费工夫。对于杨云风的类似这样的情绪,我总是心知肚明。

      关于杨云风,还需说明的是:他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我喜欢捧着它作甜蜜的亲吻。为此我们曾私下协议:无论离婚再婚,黎黎都同样享受亲吻杨云风的待遇。杨云风问:“可不可以加一条,无论何时何地,杨云风都同样享受与黎黎□□的权利?”我白了他一眼,坚决不答应,说:“门儿都没有!”“为什么?”“怎么能何时何地呢,女人有例假啊,还有,我们是文明人,□□要分场合,选时间……”没等我说完,杨云风抱着我一顿狂吻。这件事告诉我们,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不该轻易相信夫妻或曾是夫妻的二人,他们可能貌合神离,更可能暗渡陈仓。

      我热情地介绍:“爷爷,这是杨云风,您的孙女婿!往后,我俩会好好照顾您。”一旁
      的杨云风热情地应话:“爷爷,不好意思,您来的时候碰巧我出差,这一下火车就赶回来看您了。”面对夫妻二人,爷爷的眼珠滚动着,片刻不曾停歇,他在思索、侦查、辨伪——在一个宽敞明朗的房间里,我和杨云风好比藏在墙角的隐患,爷爷是唯一的攻击目标。爷爷的年纪大了,没有精力布阵防守、策划反控,哪怕敌人仅是一只力有不逮的老鼠呢!何况我和杨云风不是什么老鼠,却是有着正常智商的人类。在经过长时间的思量过后,爷爷对我和杨云风说:“还有什么话,都说了吧。”言外之意是:有什么尽管来吧。其昂扬从容的姿态,活像老电影里行将就义的革命同志,我景仰那些同志——我无法做到的事,他们在电影里两三下就做到了。“爷爷,晚上想吃什么呀?”“想吃什么就说,我给您做。”爷爷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回答:“随便。”轻描淡写的二字当显出镇定与冷漠,却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康健有力、那般骄傲自信。

      爷爷的到来,我和杨云风再续前缘,此当算双喜临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变奏为一曲和谐之歌,为家庭的美满、血肉的凝聚......当我站在阳台上,浮想联翩,一阵打碎瓷器的声音传进了耳朵。可能是碗,也可能是汤匙,我的心陡然一紧:我的锅碗瓢盆?!那是小乔买给我的。

      当我走进厨房的时候,杨云风正望着一池破碎的瓷片,茫然而不知所措。我冲他厉声喊道:“你混蛋!混蛋!”杨云风先是满脸惊慌,接着安慰我:“碗碎了,我们再买就是。”他说“我们”的时候,并不知道碗所寓意的“我们”与他无关。自作多情的最大坏处是,□□了别人的心意,还蒙骗自己。而杨云风总是这个样子。

      我很想给小乔打一个电话,虽然我们已有好些天不联系了。而唯一的“联系”,竟被杨云风一次性搞了个粉碎。他当然不是故意的,是无意的釜底抽薪罢了。我觉得杨云风精致的五官下,盛了满满的卑鄙,可恶至极。然我无法跟他置气,甚至无法跟他轻言细语地道明我的愤怒,如今,他是我唯一的盟友:为了共同迎接我的爷爷,教他老人家看到,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依然有一个爱她的人,依然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这是一个讯号,以向我尊贵的爷爷宣告:我的独立、聪慧及自尊。

      晚上,我、杨云风、爷爷,三人呈鼎立之式用餐。碗筷的碰撞之声类似于战场的号角,我听到了连绵的号角,前方敌人军帽的徽章在向我致意,我预备表达这样一番心意:不好意思,我得消灭你们了。消灭一切违背意愿的存在,消灭阻碍我们前进的恶势力,唯有如此才叫成全生命,以高昂的姿态。班长已杀到了前方,我们随即跟上,手中的短刀早已握出了层层的汗,不明就里的人不会理解这兴奋与激动——在分属敌我的战场上,胜利和失败有着强烈对比,兴奋与激动却如出一辙。

      杨云风一个劲儿地给爷爷夹菜,爷爷脸上的褶子跟菜叶的脉络好有一比;杨云风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说要和爷爷一醉方休,那满脸的褶子竟瞬间绷直了。时间在扭曲的空间中踽踽独行,爷爷终究镇定了情绪,带着文雅的笑容,友好地说:“谢谢,我突然没了胃口。”我无法怀着战场上的饱满情绪,强行要求一个满意的回答,只得夹上一块肥大的猪肉送进嘴里,对爷爷客气地说:“不吃就不吃,的确,没您家里的好。”

      晚九点,老头子不再随年轻人做无谓的摆弄,他就着老迈的步伐,朝客房慢慢移去。于孤单与颤微之间,我动了恻隐之心:爷爷,我该为他做些什么呢?我能够为他做些什么呢?尔后发觉,我什么也做不了,由着他在客房的大床上趟下,片刻之后,安稳而深沉地睡着。一个城市的繁华正该浓墨重彩地上演的时刻,爷爷不再有任何的留恋与向往,自顾自走进一片梦的世界,如同死了一般。我感到十分悲伤,源自爷爷给予的启示,源于我自身洞悉的世相。

      与此同时,杨云风急着与我共处一室。我甩了甩头,把多余的念想统统抛掉,微微笑,勾勾手,问道:“杨云风,你猜我想干嘛?”杨云风笑嘻嘻地走来,把脸凑到我的近旁。他的脸很美,真佩服我自己,当初竟然找了这般模样的老公。就在这时刻,我的眼睛开始感受到迷离,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不清,杨云风,他的鼻子,他的眼……我的心猛地一缩,一面胡乱地挥动手脚,一面大喊大叫:“我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呀......我有病啊......”杨云风先是没回过神来,接着仓促而用力地抱住我,在一片慌乱之中我听懂了他的语言:“黎黎不要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前所未有的安全与温暖,它们如从天而降,不用征战沙场,不用拿性命搏取,这都是真的吗?我抱着杨云风抱着我的手,躺在他怀里,一遍遍地说杨云风我爱你我爱你。杨云风跟着说,黎黎我爱你我爱你。然后,我和我的前夫有了离婚以来第一次温存。事后,我一直怀疑,那一幕不过是我惯使的伎俩、拿手的恶作剧,事实上我的眼疾还没有严重到如此地步,我跟杨云风耍了花招,是保护心理的唆使让我们夫妻破镜重圆,而不是我的真心表白,或者摇尾乞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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