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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恐怕是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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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是得了忧郁症,不然我的眼前怎么会一片灰色。说实在的,我本人喜欢黄色,不喜欢灰色。
有人在门外敲门,声音很重,我真想出去踢他屁股,可终究没那样做,因为不符合好市民的道德和晚辈对长辈的礼仪。我轻轻地开门,笑呵呵地对那位白胡子老大爷说:“爷爷,您该先打个电话,我可以到车站接您。”他白了我一眼,气呼呼地冲我说:“没那个必要!”然后骄傲地拖着屁股后面的尾巴(行李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有些人的骄傲总是没原由的,或许因果关系有倒置:因为表现出骄傲,所以值得骄傲。不过,我的想法也不一定正确。
爷爷的行李箱材质很好,好得没法说,其华丽程度是我生平未见。它有鱼纹似的表面,依据见光度不同而不停转换色彩,忽而是紫,忽而是黄(这是我猜想的,因为打开始我就说过,除了灰色,我的眼里没有任何色彩残留的余地),闪耀着变幻莫测的光,照得人的眼睛感受到离乱,心也跟着离乱,离乱过后该是一番骚动不安?是我个人的骚动不安,还是世界的骚动不安?——这段时间我生病了,病了就爱琢磨一些荒唐无聊的事儿。
与爷爷热切相见之后,灰色世界带来的忧伤重新袭上心头,我该如何释怀、如何应对眼前切实的困难......
“你家热水器怎么搞的?”爷爷这样冲我喊,那声音具有威慑力,让我片刻不敢耽搁。 冲向浴室间,在半透明的门板外,我温和地对爷爷说:“爷爷,我那是两年前的产品了,比不得您家的,我帮您搞吧。”一种强大的责任感,是对一个老头的照顾和关怀,我感觉自己瞬间成熟长大了。我想把这番事实告诉小乔,虽然他只拿我当孩子,并希望我不再长大。可他也曾说过,“宝贝,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倘若那是真心话,就该与我一起分享关于成熟长大的欢喜。无端将两个人的情绪连通起来的,毋庸置疑,那就是伟大的爱情。
事实上,我和小乔好几天没联系了,不知他是否会想我,或者,他压根儿就没把我当回事,如今正躺在一个粗鄙、暴戾的婊子怀里,乐得欢呢!得了忧郁症的人容易想入非非,这个道理我很明确,为了不让自己想入非非,我试图叫自己忙碌起来,帮楼上张奶奶搬点东西,给隔壁王太太带会儿小孩……一旁的爷爷眼瞅着我进进出出,莫名其妙。我只得解释道 ,“爷爷,我觉得助人为乐是最令人幸福的事了。”爷爷当即表示:“我死也不信。”爷爷的话让我困惑不已:他凭什么不信,还以死作筹码?他是不相信我的话,还是不相信我?爷爷自年轻就是制造问题的高手,跟高手过招本不该是弱者。而眼前的事实是,我是孙女他是爷爷,我幼稚懵懂而爷爷深藏不露。为免自己吃亏,我转回头笑着跟爷爷说:“爷爷,我开玩笑呢!”
就这样,一个八十多岁素昧平生的老头子闯进了我的生活,却并没有给生活带来更多的光彩。在无聊恐慌的日子里,我仍旧希望生活有一些波澜:我国与别国的睦邻友好关系终究打破,为了各自的利益,双方被迫开战。国家调遣了一批又一批操控核武器的士兵加紧备战,考虑到物理杀伤力过猛会殃及本国利益,最终那些士兵们都没有派上用场。邻国的首脑也有相同考虑,于是两国达成协议,退回到冷兵器征战时代,双方各执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短兵相接,而且一律启用女兵,因为男子们要留守核武器,理由是:在战争结束之前,我们不放弃用核武器保证双方的利益均衡。夸赞这种战争的人道主义是未来子孙要做的事,对我个人而言,则深恐时不我待,于是匆匆应征入伍,我被编在了陆军777师五团一营三连二排……
茶几上灰色的电话唱起了歌,时下最流行的通俗音乐:“我爱你天堂的玫瑰,还有你可爱的花……”我醉心在臆想的世界里,画面随着歌声起了变化。我努力思量:那是怎样一种花?在我已然远逝的生命历程里,多少花伴随我长大,门前的牵牛,市政花园的月季,还有我前夫杨云风顶顶喜爱的百合,可单单没有天堂的玫瑰。歌者抒情的嗓音不绝于耳,我感到很悲伤,何曾拥有一回天堂的玫瑰,女人,娇艳的花,我又归属于哪一种?……
“接电话!”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影响了我的思绪,我终究意识到,有人在拨打我的电话,期待我的回应。对我产生了影响的声音,不是一个时代的声音,更不是民族或世界的声音,只是一个糟老头子我爷爷的话音。
电话是我爸爸打来的,真是不敢置信。我们多少年不联系了,掐指也算不出具体年月,我把他的样子都忘了。是方脑壳带着碎花布高帽子,还是高鼻梁黄头发颇有欧洲风情,或者是又矮又矬的日本人模样?我说这话一点也不诋毁带碎花布高帽子的方脑壳、蓝眼睛黄头发、又矮又矬的日本人,因为他们任意一种形象都可能是我爸爸,对于爸爸我总是很尊重,因为我是受三从四德思想影响的中国女人。
我问爸爸:“您有什么事吗?”我的问话很客气,在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为那句客气的话而深感懊恼,内心难宁。爸爸听完我的问话后,说出一个他蕴藏心底许久的愿望:“你是我女儿,我得去看看你。”应该是蕴藏许久的,不然不会那么轻易地付诸实践。对于蕴藏很久才付诸实践的愿望,人们总会情不自禁做出很凛然、很决绝的样子。从这个意义讲,人们有些矫情,我爸爸也很矫情。
躺在一个灰色的房间里,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为什么爸爸也要来,而且是在爷爷到来之后?人们在趋之若鹜的时候通常头脑欠思考,爷爷和爸爸都不是头脑欠思考的人,那么,他们又在追赶些什么?爷爷成了这场追逐赛的焦点人物,凭什么?他那样平凡,且渺小似一粒黄沙。如果用辩证的观念去忖度,是平凡缔造了神话,是渺小创造了奇迹,似乎也讲得通。那么,我不该再疑惑,爷爷照样可以做引领者,甚至,做一切流行事物的拓荒人:一、他平凡(且腰缠万贯),二、他渺小(且位高权重)。那爸爸呢,他的到来是何居心?是为了看看他的私生女,还是想会会让他成为私生子的他的爸爸、我的爷爷?有必要说明的是,我们黎家的血脉关系很复杂。
下午,太阳很暖,适合睡觉和冥想。在一个新的年代里,年迈的、失去了念头的爷爷不再做什么冥想,他在我家客房里酣酣地睡着。透过门缝,我瞧见他嘴边的胡子呼扇呼扇的,眼袋还不时有轻微的颤动,很安详很香甜的模样,让我很是嫉妒——自我患了忧郁症以来,很少睡那么踏实过。
陆军777师五团一营三连二排,关于这个名词,我还有一些补充:我在一班,有着光荣历史的一班。对于历史,我从不敢亵渎,它们发生在充满神秘色彩的过去,我的先辈们参与其中,历经了光荣与梦想,也尝遍了冷暖是非。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做后生的,就该谦虚点。谦虚地向历史请教,谦虚地把自己看得比历史低,最为重要的一点:对于积极的历史们,不该有半点怀疑。战争开始的时候,班长告诉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该抱定为祖国鞠躬尽瘁死而后矣的心态。”我活了二十七年,不知道什么叫“鞠躬尽瘁,死而后矣”,只觉得人这一辈子,应该图点什么。前二十七年里,我图名图利图享乐,临到大是大非,我希望图点生命的价值。那么,请昂起我高贵的头颅,把手中的短刀对准敌人模糊的心脏,冲啊,刺啊,我马上就有价值啦......班长走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喝斥道:“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