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时光里听见你的声音》魉猫

23、（三）当时年华尽缱绻，而今何以抗余生？

　　林然这阵子休息的差不多了就打算开始自己的创作生涯，毕竟他到英国之后学习的也是音乐，这些总归是他自己所熟悉的领域。
　　他搬回了自己原先的那套公寓，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弹弹琴，写写歌。五年的国外生活，让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王美玲觉得林然这一阵子调节的差不多了，就打算和他说说让他去公司实习的事。毕竟在一个商人眼里，很难理解什么所谓的音乐与梦想之类的云云，况且林家这么大份产业，总归要有人继承吧。
　　所以王美玲趁着林然周末回家的空档就把话和他说了。
　　“然然，你坐下来，妈妈有话想和你说说。”王美玲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示意林然过去。
　　这会儿才刚吃完饭，他们家里人都有饭后坐在客厅里闲聊的习惯，平时家里要是有一些什么重要的事也一般选择在这个时间说。
　　“妈，有什么事要说吗？”
　　“我和你妈就是想让你去公司里头学习一下，想问问你的想法。”这回倒是林爸爸先开的口。
　　王美玲如今对林然早就没当年那么强势了，虽然她这心底万分希望林然能早日接管自家的产业，但毕竟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她还是想听听自己儿子的想法。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有关于五年的前的事情，让她至今仍然觉得自己亏欠了儿子。
　　当年林然有多痛苦，她这个当妈的又岂能不知道。
　　“爸，我对经商一直没什么兴趣，这您应该是知道吧？”
　　虽然林然说的委婉，但林家夫妇两个人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夫妻俩相互对视了了一眼，最后还是王美玲开的口。
　　“然然，我们家就你一个儿子，爸妈辛辛苦苦创下来的事业，总要有人继承的吧。妈也知道不能勉强你，可是出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得到的比别人多，同样的也代表了需要承担也多。”
　　她看了看林然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感，这才继续往下说：“当然，如果你真的不喜欢，爸爸妈妈也绝不勉强你。”
　　结果出乎意料的，林然竟然没有明确的反对。
　　“给我点时间吧。”他只是这么说。
　　五年的时间让他明白了很多，人终究不可能只为自己而活，你活着就必然要承担些什么，而不论它是否出自你的意愿。
　　但至少，现在他还有时间，他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家夫妇看到自己儿子都这么说了，虽然有些失望，但觉得自己儿子毕竟长大了，当父母的应该要顾及他的想法。人生是他自己的，他俩也不好过多干涉，这件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只是命运有时候是很神奇的东西，林然还没在创作的道路成功，就因为一本杂志巧合地成了时尚界的宠儿。
　　林然因为机缘巧合就被他妈又推着去当了一期的杂志模特。王美玲创办的时尚杂志在五年后已经成功的占领了全市的大大小小的市场，在全国都可谓占有一席，成为当时年轻人们穿衣打扮标榜时尚的指南。同时林家夫妻两个人也创建了自己的品牌，找了专门的设计团队，这样的宣传与销售的捆绑营销使得林氏集团的名声越来越大。
　　没想到林然也是因此一炮而红，连其他杂志也竞相前后得频频向他抛来橄榄枝。只可惜，林然是本来就不是想当模特来着，于是就礼貌地回绝了。
　　却没料到常言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他这拒绝反而引起了蝴蝶效应。毕竟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被各大编辑看中本该就是一件好事，多少人求上位求出名还没机会，没想到林然这么一个毛头小子竟然还不当作一回事。
　　甚至有些知名的杂志主编还暗讽林然“心高气傲”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事情一被报道，林然反而成为了一部分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林然当然是觉得冤死了，要不是因为他妈妈的“威逼利诱”，他也不会去当什么模特。他这阵子和他妈妈渐渐地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五年的时光，林然变了许多，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而一段亲情也终于和好如初。
　　不过说是威逼其实也就是一个打小怕妈的孩子，被王美玲措辞严厉的告诉他，妈妈现在需要你再当一回模特，不当那就是不体谅她工作的辛苦诸如此类地打了套亲情牌。
　　至于利诱就更简单了，他妈给他换车了。
　　林然自打小就喜欢车，这回他妈妈真的还真就给他换了辆大切诺基，这单纯的孩子就给他妈妈老老实实的签了卖身契，答应给他妈的杂志当模特以此来偿还买车的钱。
　　这可比他去酒吧驻唱来钱可快多了，毕竟王美龄给的报酬着实丰厚。
　　其实一家人哪里会计较这些，就像是小朋友做家务换取零花钱一样，零花钱本来就是要给的，只是最终成为了劳动报酬变得更有意义了而已。
　　王美玲自打知道了有人暗讽自家儿子之后，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就觉得你们这些个不长眼的敢说我儿子心高气傲对吧，那我就让他有心高气傲的资本，林然就是不给你们的那些破烂杂志当模特又怎么了，他照样能火。
　　其实林然的脾气多少有点随了他妈妈，也同样对这件事表达了无限的愤慨，于是也积极地答应配合他妈妈的特别计划。
　　所以王美玲不动声色地在三月份的杂志上另外加了一刊，也不要钱，只要买了当时的三月刊，随书就送这一本《纯‘然’衣成》。
　　整整三十张大彩页，全是林然的照片，还真的如名字一样，纯“然”衣成，模特只有林然。
　　当时林然听他老妈说起这特别刊足足有三十页的时候，可没把他给吓坏了。他就琢磨着这整整要选三十张的版面，要拍的照片那还不得堆成喜马拉雅山啊，这要是真拍下来估计累都能把他累死。
　　但他老妈显然是认真的，而他这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了。
　　王美玲这说白了就是为了给自己儿子争口气。
　　于是王美玲就把今年春天的流行男装版块特意分出一个旁支来，主要介绍了竹炭纤维，亚麻，以及彩棉等等纯天然材质的服饰，算是符合特刊的名称。
　　但没想到的是这一本专门为林然拍的如同写真集一样的赠品竟然比杂志本身还要受人欢迎，而诸如亚麻以及棉麻混纺的衣服也因为这份刊物突然流行了起来。更有专家学者开始大肆宣传纯天然材质的好处来推波助“然”。这一下，王美玲的春装火了，林然也火了。
　　王美玲最近可是春风满面，她这回算是打了那群自以为是的编辑们的老脸了。当然，反正也都是对手来着，打得她那叫心里一个舒畅。
　　林然也很高兴，一方面是“大仇得报”让他心里畅快无比，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很喜欢拍出来的照片，尤其是封面那张他穿着亚麻灰的衬衫吹着口琴的样子的照片，让他不由得想起过往，想起那个送他口琴的少年。
　　他抚摸着亮银色的琴身，琴身背面用行楷镂着几个字，摸起来纹路清晰。
　　那是梁宸送给他的礼物。
　　那是一段苦涩与甜蜜彼此纠缠的青葱岁月。
　　他真的没办法忘记。
　　对他而言，三十张彩页都抵不上这一段回忆来得珍贵。
　　林然是越来越忙了，甚至有当地的节目组都打算邀请他参加，那是一档既类似选秀又类似于情感剧的节目，林然也答应了。
　　答应的原因是因为李佩妮表示要林然给自己做伴，而主办方也是他们李家旗下的一家新成立的娱乐公司。
　　他李叔叔的手最近可是伸到娱乐圈里去了，毕竟这一个产业也算是获利可观。况且别的领域早就被本市的商业巨头们瓜分的七七八八了，想扩张就难免会碰到别人的蛋糕。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林然就开始乐此不疲的享受自己的小日子，写歌、驻唱偶尔给他妈妈客串拍个杂志，顺便参个赛打个酱油。大概是有了事业忙碌起来，也就没那么想念梁宸了吧。
　　但清明的那天，林然还是去了梁宸奶奶长眠的地方，在林然给自家老人扫完墓之后。
　　他曾说过，他算是奶奶半个孙子。他不曾食言。
　　南方的早春里总是飘着霏微的细雨，清晨的时候雨停了，只是山里头的雾霭却迟迟不肯散去。
　　林然一身深蓝灰的长袖衬衫，上头还缀满了细小的白色十字花纹，下身穿着米白的休闲裤，腰间系着一条窄长的黑色皮带，手握着一束纯白的雏菊，垂着头默然站在坟前。
　　墓碑上是梁奶奶慈祥的笑容。
　　他说：“奶奶我来看你了。”
　　他说：“奶奶，你看我现在是个男子汉了。”
　　他靠着大理石的墓碑坐着，盯着脚边的芳草青青一个人自言自语。路边开满了淡黄色的不知名的野花，春风经过，青草摇曳，他张了张手握了握，原来于他手中竟是什么也抓不住。
　　他说：“奶奶对不起，我把梁宸弄丢了。”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落在草地上，风吹过，向着他的身后飘远。时光走远，一念至此，竟又是一年春风。
　　“奶奶，下次我再来看您。”
　　林然回去的时候情绪低落，开车的时候差点撞上了迎面开来的一辆警车。对面车上的青年男子摇下了车窗张着口，可能是在破口大骂些什么，山风鼓噪得让人听不清，林然也就没在意。
　　回到北城的时候天都放晴了，阳光穿透云雾洒落周围，整个世界又重返明媚，充满了金黄的温暖。他站在梁宸的老房子门前，这里的时光被人刻意地暂停，留在一切结束的那天，葡萄藤早已枯萎，只剩下当时的架子，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林然闭上眼，似乎看见梁宸还微笑着站在葡萄藤下，那时绿色的藤蔓爬满了竹竿，那时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洒落，留了一地斑驳的影子，那时有风来过，吹乱了梁宸额前细碎的刘海。那时梁宸笑着，目光似水。
　　他推了推梁宸的房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房间里因为久于无人打理，积了厚厚的灰尘。
　　风吹过，扬起一阵尘土。
　　“小宸，我回来了。”林然没管那些灰尘，向屋子里轻轻呼唤了一声，低沉而磁性的声音顷刻间就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开来。
　　也没有人回应他的自言自语。
　　林然其实早在当年就从梁宸二叔手里买下了梁宸家的老宅子。这房子里只能住着他、还有梁宸和他奶奶。那是他深埋的回忆，别的人都算是入侵者。
　　那大概就是他的偏执吧。
　　他把回忆都过了一遍，身边却不再有他的陪伴。
　　最后他独自坐在和梁宸一起常去的江边，路边的杨花开了，一片花絮纷扬，北城的河边还是当年的样子，都没怎么变过。
　　只是一眨眼，原来所有青春年少都被岁月无情地辜负，而他坐在石椅上看着眼前的物是人非，红了眼眶。
　　当时年华尽缱绻，而今何以抗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