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时光里听见你的声音》魉猫

24、（四）那些，潜藏的交集。

　　昏沉沉的阳光从窗户落进屋里，窗口半开，纯白的帘子被风吹得微微荡漾，半遮不遮却惹得地板上那一团橘黄色也跟着轻轻摇晃。浴室的门轻轻掩着，只有那透过磨砂玻璃模糊的影子和哗哗的水声昭示着有人正在洗澡。
　　男人戴着一副黑色的圆框眼镜坐在床沿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什么。屋子里本来就不怎么亮堂，男人也好像不喜欢光亮所以刻意地背着光，远远地看去只有一团黑色的影子。
　　许久，浴室的水声停了。里头的人从浴室里走出来，下身只围了一条浴巾，随意瞥了一眼角落的人影，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径直走到窗边，“哗”地一声拉开帘子，屋外的阳光瞬间占满了整个房间，把屋子染成一片明亮的金黄。
　　床沿上的男人就像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却突然苏醒的石像一样，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阳光，然后皱了皱眉看了看正站在窗户旁边换衣服的人。
　　换着衣服人叫夏天，是个十分寻常的名字，因为他出生在夏天。此时此刻，他正背对着某个石像，一手扯掉了身上的浴巾自顾自地换着衣服，阳光把他的皮肤染上一层健康蜜色，身上的线条饱满但不至于夸张，却浑身散发出一种热情洋溢的活力。
　　夏天似乎注意到了男人的视线，笑着穿上了裤子，却突然大步走过来，右手亲昵地搂过了男人的脖子。
　　“小宸，怎么样？哥的身材够好吧。够迷倒万千少女了吧。”
　　梁宸毫不客气地将夏天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扯开，狠狠瞪着他：“你这脸皮可没白长。”
　　“那是当然，哥每次照镜子都要被自己的帅吓到好吗！”结果揶揄的话传到了另一个人脑子里就成了夸奖。
　　梁宸并不想和这个人扯这些有的没的，于是转过脸不去看他。结果夏天反而似乎非要和他闹上了，死皮赖脸的一把抓过他的头，使劲揉着他的头发。
　　“哈哈，看鸟窝头。”
　　梁宸忍不住想狠狠痛扁这个人一顿，结果却看见他笑得像个孩子一样，转念一想，就随他去了。
　　闹得累了，夏天就这么光着上身躺在梁宸床上。谁让这间出租房只有梁宸的房间有浴室，害得他每次洗澡都要跑到梁宸房间来。
　　“小宸啊，你能不能换副眼镜。”夏天抬手把梁宸脸上的眼镜摘了下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开口说：“这款式也忒老土了。”
　　梁宸一把抢回自己的眼睛，摊开了镜腿，架在自己鼻梁上。
　　“就我这近视度数，不戴都可以。”
　　“那干嘛要戴，明显不戴更好看。”
　　梁宸侧着头看了看夏天，又自顾自的低头翻开了还拿在手头上的本子一个劲的写着什么，写了一阵又抬头说：“就是因为显丑，我才戴的。”
　　以夏天的大脑回路大概完全不能理解，居然还有人是因为显丑才带的眼镜。
　　梁宸耸了耸肩，又把书翻了一页：“总好过在酒吧里被莫名其妙的人吃豆腐吧。结果戴久了我也就习惯了。”
　　夏天转念一想，难不成梁宸以前还被人吃过豆腐？不过，以梁宸的长相确实非常有可能。
　　夏天对梁宸的事一直很好奇，他觉得一个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走过了祖国大江南北，甚至还在西北生活过的人，应该有着非常精彩的故事。
　　他记得曾经问过梁宸，为什么在那样的年纪就敢到处闯荡。
　　梁宸的回答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那个时候我一无所有，是在一个地方流浪和在许多地方流浪有区别吗？”
　　他说：“再说了，不任性一点，没有那么多不顾一切，我现在哪来这么多故事可以写。”
　　夏天看着梁宸的眉眼飞扬，他知道这样一个人是洒脱的，他的骨子里像极了西北的狂沙，肆意地飘飘洒洒，却不会为谁停留片刻。
　　这样的人总有一股捉摸不透的意味，对谁有有些疏离，但夏天却是打心眼里喜欢这样一个人。梁宸是独特的，他是自由的，他是夏天所喜欢的样子。
　　梁宸说完又开始低着头一个劲的写东西，也没继续搭理夏天。梁宸写小说一直都是用电子档，这种手写的东西，夏天他还是第一回见。禁不住自己那颗扑通扑通的好奇心，夏天忍不住就偷偷的挨了过去瞄上那么一眼。结果内容才瞧见个日期天气，脑袋顶上就挨了一下。
　　结果梁宸这么一不让看夏天就更好奇了。既然梁宸不让他偷看，那他就只好光明正大的问了，反正他的大脑回路就这么一根筋而已，直来直往。
　　“梁宸，你还写日记啊？”
　　“这个？”梁宸晃了晃，又继续爱搭不理地低下头：“不算日记，我没办法每天写，那多累人。顶多算是随笔吧。”
　　“写了什么啊，能告诉我不？”
　　“秘密。”没等夏天还想开口问些什么，梁宸赶紧又出声阻止他：“都说秘密了哦，夏警官就别问。不然我可是会杀人灭口的！”
　　说完梁宸还学着电视剧里的大坏蛋一样，桀桀怪笑了两声。
　　“您这就得杀人灭口啊！”
　　“是啊！还有可能毁尸灭迹呢。”
　　夏天半眯着眼看着梁宸线条柔和的侧脸，盯得久了不禁都有点看入迷了。夏天觉得梁宸不仅长的好看，学问又好还很聪明，特别让人喜欢。
　　梁宸一看夏天不说话，也就继续写他的随笔了。
　　夏天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盯着梁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要和梁宸商量。
　　“差点忘了，小宸啊，你停一停呗，哥们儿有件事和你商量啊。”
　　梁宸也没理夏天这前一秒逗到飞起，下一秒又突如其来的严肃劲儿是闹啥咧，就停下笔抬了头顺便还摊了摊手，表示那好你说吧。
　　“下个月有个内招选调，上头给我派了个名额，我可能有机会能调回市里头。”
　　梁宸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消化完这句话里所有的含义之后才开口：“那很好啊，回市里确实比较有前途一些。”
　　他一直觉得像夏天这种正规警校毕业，又有才干的人要一辈子憋在在乡下当一个派出所副所长的确是挺难为他的。更何况他知道夏天的抱负，他是想当刑警的人，绝不甘心就这么碌碌无为一辈子。
　　夏天一直偷偷在观察梁宸的表情，其实就算他调回老家东北，理论上都和梁宸没半点关系，但他就想看看梁宸的态度，也出于他的私心，想让梁宸和他一起回市里。他觉得反正梁宸现在也不打算再去到旅行了，而他的本职工作也丝毫不会因为搬家而受到影响，两个人一起能相互照料。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梁宸完全没预料到夏天会这么问，其实他去哪里都无所谓，但这回他显得有些犹豫。
　　他只是怕，回去以后会再次遇见林然。
　　夏天真挺怕梁宸拒绝的，于是又赶紧补了一句：“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哥们，你也不想我到时候孤苦无依吧。”
　　一听到“孤苦无依”这四个字，梁宸差点没笑出声来。夏天也真是够会遣词造句的。
　　他把本子往边上的床头柜上一放，走到窗户前推开了玻璃窗，小镇里还不及大城市的繁华，但空气却是格外的清新。
　　夏天也跟着他走到窗户边，陪他望着眼前的一片晴朗，南方春风很轻柔，夹带着泥土的芳香。
　　“行不？”夏天讨好地看他。
　　“好啊。”梁宸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过头笑了笑。
　　“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梁宸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其实五年的时光都过了，林然记不记得他都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还有什么可放不下的。
　　“就知道你最够意思了。”夏天喜上眉梢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单纯的大男孩。
　　“那怎么说夏警官也要请我吃顿馆子啊，我稿费又快用完了。”梁宸做了个翻口袋的动作，然后就用一副吃定你了的表情奸邪地看着夏天。说起来他的稿费真的只够他日常的开销而已，所以身为副所长的夏天绝对比他有钱。
　　“成！”
　　接下来的日子里，夏天还真就全身心投入他的考试去了。不仅是一些刑侦知识需要他重温，就连一些体能训练他也得重新操练起来。
　　梁宸是真觉得夏天很重视这次机会，看他每天下班回来倒头就睡的样子就知道他累坏了。
　　于是梁宸又把“夏天起来吃饭了。”以及“你丫的快滚去洗澡！”两句话加进了自己的日常语录。
　　这天月底，梁宸正对着电脑拼命码字赶着月底交稿。夏天的电话碰巧响了，他看着浴室里洗澡正高兴还哼着歌的人影赶紧喊了一句：“夏天，你电话响了。”
　　“帮我看看是谁的。”
　　梁宸拿了夏天的手机，低头一瞅，明亮着的屏幕上正一跳一跳地震动着，上头显示着“冷面阎罗面瘫王”这一长串大字。他差点竟无语凝噎，夏天这家伙是有多无聊外加多大仇才会给人取这么一个让人无力吐槽的备注。
　　虽然梁宸忍不住腹诽夏天的幼稚，嘴上却还是老老实实把备注报了出来，嘴角还不由得抽搐了几下。他心里突然就涌出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对，他被夏天击败了。
　　夏天是个典型的白羊座男生，脑袋里本来就直来直往，而且大多数时候有些孩子气，还是超龄的熊孩子哪种。
　　“哦，是他啊。”夏天的声音穿过浴室的磨砂玻璃门，传入梁宸的耳膜：“帮我告诉他，小爷正忙着，没空鸟他，哈哈哈。”
　　然后浴室里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还有那个熊孩子调子早就偏了个山路十八弯的那句“我爱洗澡，皮肤好好……”
　　得了，一听他这话，现在梁宸只觉得自己挫败感更加强烈了。他这算是认识了个什么奇怪的外星生物？
　　梁宸索性不理那个神经病，深吸了口气就按了通话键。
　　电话一接通对面就传来一阵很厚实但却充满磁性的嗓音：“喂？夏天吗？”
　　“不是，我是他室友，夏天在洗澡，我让他一会打给你。”
　　“李皓！小爷我正在洗澡！洗完了也不打给你！有本事你来打我啊！”夏天在浴室里听到了梁宸接了电话，于是故意大声喊了喊，这嗓门只要电话那头的人不是聋子，应该也是能听见的吧。
　　梁宸在心底默默骂了夏天一句：“幼稚鬼。”
　　没想到电话那头被叫做李皓的人，先是呵呵冷笑了几声，然后也说了句：“幼稚鬼！”
　　梁宸在心里表示自己对这三个字给夏天的评价简直无法赞同的更多，但他觉得于情于理他都为了好哥们挽回点面子：“不好意思啊，他最近可能脑子抽了。”
　　好吧，他其实也并不是想帮夏天挽回点面子。
　　对面听梁宸这么一说也是一愣，末了才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他就没有脑子不抽的时候。”
　　两个陌生人没想到在吐槽夏天这件事上一拍即合，又有的没的又聊了一阵，李皓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啧啧，没想到我家皓哥，居然也有和陌生人聊得起劲的时候啊。可不像你啊。”
　　林然可是在边上完完整整的听完了这段无厘头的对话。这会儿他就想干脆凑过来想看看这么有趣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没料到他看到李皓手机屏幕上亮着的备注竟然是――“幼稚邋遢小废材”。
　　林然表示自己幼小的心灵真的是受到了很严重的惊吓。越想越觉得蹊跷，他李皓那人可严肃了，啥时候也会给了取这种简直让人一个不小心就都能脑补出一整个银河系的备注啊？
　　他李皓压根就不是那种人啊！
　　于是林然就打趣起李皓来。
　　“哥，真没想到你还会给人取这种备注。”
　　“没，就写着玩的。”李皓想了想又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连忙补上一句：“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这么闹习惯了。”
　　林然突然觉得，李皓这么解释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就啧啧称奇了几声。没想到李皓却一脸严肃地还别过脸去了，看起来就像是生气的模样。
　　“不是吧，我说哥，你不会这样就生气了吧。”
　　李皓铁青着一张五官端正的脸，没理林然。难不成他要实话实说告诉林然自己其实是因为心虚才不敢说话的。
　　那要他的老脸要往哪搁？
　　“那皓哥，我可走咯。”林然今天本来就是路过来看看李皓的，这会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走到门口，然后又故意回过头：“我走咯。”
　　林然知道李皓绝对是不好意思呢，突然就想逗逗他玩。
　　然后他又继续说道：“哥，我真走咯。”
　　“你还走不走了，要滚就麻利点！”
　　得，林然一听赶紧就灰溜溜地走了，可别玩过头真把人惹毛了。
　　李皓看着走远的人影，不自觉就笑了。
　　林然真的很像夏天，尤其是这种调皮捣蛋的性格。
　　其实在李皓的记忆里，一直都有夏天的身影。多久了？大概很久很久了，久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想起他们高中时候一起跑步，打球，看书。李皓和夏天从初中起就认识，一直到了现在还保持着联系。夏天以前总是爱闯祸，李皓还因为夏天打过架，逃过课，那大概是他最“离经叛道”的时候了吧。
　　但如今仔细想回起来，他又有些记不清了，只能想起个大概，只是记得那时候大概阳光一直很好，风也总是温柔。
　　那已然是另外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