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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过往,说起来总是风轻云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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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天气很好,昨晚还在下着的绵绵阴雨在今天清晨说停就停了。雨过天晴,山里的风也渐暖,原来一眨眼冬天就过了。
男人倚着副驾驶座边上的车窗睡着了,阳光时而肆无忌惮的落在他脸上,时而又被路边的树所遮挡,只落下一片斑驳的阴影来,而阴影随着汽车的奔驰在男人的脸上明明灭灭个不停。
开着车的人转过头看了看他,不知不觉就笑了。开车的人留着短短的头发,穿着原色的亚麻长袖衬衫,一笑起来就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他有个很好听得名字――夏天。
男人睡觉一直很浅,再加上汽车颠簸的缘故很快就醒了。
“你醒啦。”
“夏天,这是到哪里了?”梁宸拍了拍有些睡得发麻的右臂,又转了转肩膀,抬起头问了一句。
“快到了,你昨晚还通宵赶稿子呢,要不再多睡会儿吧。”
“没事,不远了。”
梁宸看了看远处的青山,眼前的景色渐渐熟悉了起来。真的快到了,他记得奶奶的坟就在前面的那座山上,翻过这个山头就能看得见。
原以为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想到一切都仿佛只是在恍惚之间,时间就这么走远了。
这是第五年,梁宸奶奶过世的第五年。
今天是清明,本来夏天也是好不容易才放假几天,没想却被梁宸拉过来当了车夫。毕竟夏警官他老家远在东北,清明节他就是想回也回不去,这不放一天假就干脆陪梁宸来看他奶奶。
说起他和梁宸认识的经过,就连夏天本人都觉得挺神奇的。当时他是个学警,还在南城那所警察学院上学,那时市里头因为接连下了好几场大暴雨,河水涨得挺凶,上级怕涟水河周边会决堤就派了不少警力沿着河边警戒巡逻。
他本来是不用值班的,恰巧那天因为同学有事就拜托他代班。
想起来也巧了,当时他正打着伞沿着濂水河往北城外头巡逻,都还没走多远就看见一个人飘在河边的水里,起初还以为是个尸体来着,没想到那人捞上居然来还有气,他立马就给人做了人工呼吸。
得亏那小子命硬,被他发现的及时,也就呛了几口水,别的事倒是一点也没有。本来夏天是要把人送医院的,结果人是救醒了却一句话都不肯和他说。
夏天无可奈何,觉得就当自己做了一回无名英雄,救起一个失足落水的少年,瞅着人也没什么大事,于是教育了一阵子要他注意安全之后,也就随他去了。
五年前夏天根本都不知道自己救的人叫梁宸。
所以直到两年前夏警官受伤的那次才知道他的名字。他叫梁宸,谐音美景良辰。
两年前的夏警官因为成绩优异,才正式从警没个几年就荣升为二级警司。有回他和搭档盯上了一伙贩毒的小混混,正准备顺藤摸瓜引出上家呢,就在这档口上他搭档又被领导叫走汇报情况去了,巧合的是嫌疑人还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给出现了。
夏天因为害怕错失抓捕的良机,也就没管太多,只身一个人就去逮人了。
结果夏天才刚亮出警官证,就被人一枪崩在了肩膀上。夏天压根就没想到只是一个接头人而已,居然还持有枪械!
直到后来破了案夏天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是踩了狗屎,运气好过头了,还是衰到家了,没想到引出来的还是条大鱼。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当时的夏天不止右肩膀中了一枪,还被人一棍子敲晕了。得亏犯罪分子没上来给他补上一枪,要不然他的小命估计当场就的交代在那儿。夏天就这么趴着倒在一家酒吧后头的小巷子里,醒来的时候都已经浑身无力了。
就在他还以为自己就要成为本市第一个因为失血过多而殉职的警察,成功载入史册的时候,梁宸提着一袋垃圾从酒吧的后门出来发现了受伤的他,并把他从冰冷的地上捞了起来送去了医院。
梁宸记性一直很好,他记得夏天是那个当初在河边救了他的警察。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巧合,你无意间帮助过的人,也在后来你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那时候梁宸刚从西北回来,就住在离北城不远的江镇上。他白天就窝在出租房里写小说,晚上就在小镇上一家酒吧里上班,日子说不上好倒也能勉勉强强过的下去。
只是他没想到夏天竟然也记得他。
夏天在医院里醒来看见梁宸的第一句话就是:“嘿,你不是之前我救起来的那个失足落水的哥们吗?是你救了我?”
梁宸压根不是他口中所谓的什么失足才导致的落水,于是他瞪大眼睛一脸认真地和他解释说:“我当时只是单纯的跳河而已,不算是失足。”
夏天愣了一愣,心想这人也太有趣了吧,竟然还跟他解释地这么具体,不过原来他当初是跳河。
夏天想明白了过来之后又仔细好好打量了眼前的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张了张口。
“我说哥们,那咱俩这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不如交个朋友?”
梁宸闻言,倒是干干脆脆就伸出了一只手放在夏天面前以示友好,然后挑了挑眉头,俯身对着正半躺在病床上咧嘴一笑。
夏天第一次见到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他觉得梁宸笑起来,就像阳春三月的清风,是柔和的,是明媚的,却又好像会有光芒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他突然就想到了一个词,笑颜生辉。
“那警察先生,请多多指教啊。”梁宸说。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是千奇百怪。不过那就是了,夏天和梁宸友情的开始。
车又开了一阵之后,就翻过了一片山头。梁宸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的青山,山间水气缥缈,远方的风吹过,山岚沸腾,云烟滚滚,而往事一幕幕,竟也随着它们在游荡,在翻滚,在记忆里跃然涌动。
林然的脸突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梁宸微微叹了口气,没想时隔多年他的模样在记忆里竟依然清晰。
其实梁宸在被夏天救起来不久之后就离开了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他告诉自己那座城市对他而言已然不再有任何牵挂。
他去过很多地方,不论是祖国温婉的江南水乡还是狂沙滔天的西北。他没上完大学,只能做一些普普通通的工作,但他遵循命运,学会了适应也就这么随遇而安了。
他在西北待过三年多,一直在一所边陲小城破落的中学里当老师。那里没人问起他的过往,也没人询问他的学历。他教语文和音乐,他也给学生分享自己的经历,包括他的旅程。
他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待人温和,很受学生的喜欢。
可惜后来学校改革,没有教师资格的他最终还是不舍地离开了。接着他又到处旅行了大半年之后鬼使神差地还是选择了回来,所以才有了和夏天的相遇,也因此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或许,所有流浪其实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停下来,寻一个可以停歇的归宿。
不过在西北的那些日子确实是他宝贵的回忆之一,大概是因为和这一段特殊的时光有关。
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他的青春结束了,而他也长大了。
他在自己写的文章里写到。
“至今我仍记得大漠的狂沙,它们从天空来,从脚下突然拔地而起,从四面八方向你席卷而来。在漫天风沙里,你才知道自己的渺小,才知道于世界而言,你和我都宛如砂砾。”
诚然,在西北可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滔天的狂沙更加美得让人惊心动魄的了。
梁宸原本还陷在自己的回忆里,结果一个冷不防,夏天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一连猛踩了好几脚刹车,一连串巨大的晃动惊得梁宸心头慌乱一颤。
接着他就看见夏天气愤的用双手使劲一拍方向盘。
“靠!怎么开车的!”
他拉下车窗朝着外头吼着,然而对面那辆黑色大切诺基呼啸而过的引擎声显然盖住了他的怒吼。
梁宸就在转头一瞬间看到了对面驾驶座上一晃而过的侧脸。那人的脸一闪而过,而梁宸在那一刻居然感到了莫名的心慌。
看来他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弄的心有余悸。
看他的样子,司机应该是个年轻的男人,有着直挺的鼻梁,留着一些络腮胡但并不浓密。虽然他的五官被脸上的太阳眼镜挡住了一部分,让人看不清他的具体相貌,但单从五官上看起来长得应该很不错,甚至算得上是精致。
梁宸拍了拍夏天的背出言安抚他的情绪。
“算了吧。”
“我这是警车,他都敢开的这么横啊。”
“人都走了,又没办法。赶紧找个地方停车吧。”
夏天闻言赶紧找了个安全的位置停车。
他俩都没有自己的车,所以也只能借用一下夏天派出所里闲置着的警车了。
说起来,夏天本来是在南城的市警局里工作,因为一年前的案子就被调到了江镇的派出所里当副所长,明面上他是升职了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所长,实际上他算是降职了,毕竟因为当年他负伤那次的行动太过莽撞。
于是夏警官从以前的刑侦队队员,变成了现在无所事事走街串巷,捉狗找猫,顺便有事没事还要和街坊邻居唠唠家常,美其名曰促进邻里和谐的派出所副所长。夏天其实在心里也挺郁闷的。
也正是这样,夏天才在江镇里又见到了梁宸。于是两个人一合计,干脆一起租房子算了,这样比较省钱。
梁宸站在墓园的小道上,梁奶奶的坟头长了一些杂草,看起来有一阵子没人打理了。毕竟他家的那些个亲戚根本不会有什么心思来看望老人,连他二叔也是草草就把老房子卖了,跑去别的地方生活了。
梁宸拿出花要放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有人来过了。阳光下一束白色的雏菊静静地躺在墓碑前,看样子花还很新鲜,仿佛刚刚被人摆上去一样。
梁宸回来的这一年来过好几次了,心想这里除了他,断然是不可能还有别的人来拜祭他奶奶了。
十有八九是谁放错了吧。
梁宸默然地看着墓碑上奶奶慈祥的笑脸,有些记忆渐渐清晰。
林然的名字时不时还是会在不经意之间,就从脑海的某个角落里一闪而过,而后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锋利得如同一把刻刀,在他心里狠狠再划上一道。
原来都这么多年了,想起他时,就连心口的疼痛,竟然都还如同当时。
梁宸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中早就风轻云淡了。
只是,记忆却从来不肯轻易就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