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子非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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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刚刚的事，就别跟爸说了。”
化难过为食量的秦双双消灭了一大盘乱炖外加两个猪蹄儿，被辣红的嘴唇红肿着，白皙皙的小脸冒着汗，泛着红，眼睛也被镀上一层水光。
“你不生气？”徐冬梅疑惑地转过头。
你不觉得委屈也就罢了，也不生气么？
秦双双把手里那个饮料空瓶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拿起全是泡沫的碗筷，在水池另一边冲洗干净。把水淋淋的餐具放到置物架上，她才开口：“生什么气啊？”
因为被骂小贱人么？
“方婶都被气疯了，当然逮着谁咬谁啊……谁让我们两家住这么近呢！”谁让我和方归要好呢？
谁让……方归喜欢我呢。
“双双……”
“妈，方婶肯定特别讨厌我。”犹记得那年中考结束后，他们两家一起去了秦城，在秦理工大学校园里游了一天。
那天方婶特别激动，从早上在酒店还没出发前，她就特别期待这一天的活动。
方叔悄悄告诉他们，因为单琴芳从小到大学习都特别好，所以做梦都想考进北大或者清华那样数一数二的重点大学。可是高考那天她紧张得不得了，手脚冰凉冰凉的，脑子也乱哄哄的。于是第一年学校的状元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
她不甘心，又重读了一年。考前焦虑症啊，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头发也哗啦哗啦地掉。
第二年又失利了。
又复一年，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啊，在她们班大了别的孩子三、四岁，她平时除了学习又不爱交朋友，于是私下里那些有关她的胡言乱语，在某天突然摆在了明面上。同学笑她，老师劝她，父母兄长担心她。
她不服输啊，她也不甘心。按照平时的成绩，明明有机会读一所重点大学的！！
可是第三次仍旧那样。
成绩依然只够进入一所普通大学。
这一次，母亲都哭伤了眼睛，她不敢再说“让我再试一次吧！”
于是，她选了一所师范大学，直到平稳毕业。
那一年，遇到了方如海。
经过亲戚的介绍和撮合，下一年他们便结婚了。
于是不甘于平淡的单琴芳，终于向当年的现实低下头。结婚、生子、当老师，那份不想与人说的渴慕与缺憾，只能默默放在心底最深处。
她把所有的期望放在了方归身上，这个孩子从来都没有让她失望过。可是当年高考的阴影还是笼罩着她，她最清楚那份郁郁不得志的不甘心，于是临近高考那段日子，她都尽可能地陪在儿子身边，生活琐事全都照顾到位，另一边还得找机会疏导他，生怕他紧张。
听说儿子考得不错的那瞬间，心里的底气陡然暴增，她知道，儿子这么说，那就是有把握了！！她多年的梦想也能在儿子身上实现了！！！
可是呢？
让她抱以期望的好儿子，为了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秦双双，竟然给她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她怎么能不怨！！！她怎么能不恨！！！她怎么能不疯！！！！！
徐冬梅把闺女拉到沙发上坐着，她觉得自己以过来人的身份，尤其还是母亲的身份，应该在这件事上给孩子说些什么。
虽说现在孩子们的想法跟当年他们那个时代不同了，可是有些根深蒂固的道理仍然是通用的。
“双双啊，如果说，我说如果啊，如果你方婶她，不想看到你们在一起……我是说如果，她反对，你……”如果你们不能受到父母的赞同，坚持在一起，如果你们的感情没有长辈的祝福……
“如果她反对吗？”秦双双重复着这几个字，陷入沉默。
徐冬梅一看，顿时觉得这孩子果然没想那么多！要是以后真的跟傻子似得站在人家门口说：“我就是喜欢方归，我们就要在一起……”真是……
惨不忍睹。
“双双啊，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如果家里长辈，尤其像爸妈这种身份，他们的态度其实是很重要的。要是你方婶她……”
“那就不在一起了。”
“什么？”
秦双双抬头，又说一次：“如果方婶反对，那我们就不在一起了呗。”她说得语气轻松，可是脸上表情却很严肃。“如果方婶反对，我当然不能硬着头皮跟她对着干啊！”
那样的话，方归该有多为难！
那样的话，方归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不对。
所以，如果方婶反对，她就换个招数嘛~
以退为进还不成么？
欲擒故纵还不成么？
走为上计，还不成么？
她不想方归选了自己而丢了父母，也不像看到他为了父母丢了自己。
因为她深知与父母和乐的家庭太美好。
“那你打算怎么做？”
秦双双慵懒地倚靠在徐冬梅肩膀上，“先躲着她吧。”如果她不想看到自己，那就躲着吧。“妈，你说我躲着方婶，不让她看见我，是不是也间接地让她心情好点了？”
……还带这样算的吗？
“……应该是吧……”
“那你说，她心情好点了，会不会记得我的好？毕竟我故意躲着她的啊！”
……真的要这样算吗？
“……呵呵，应该……吧……”应该不会吧。
秦双双一听她这么说，便拉下小脸，“你这么说，就是觉得不会了。”
“她要是只生气一会儿，那肯定会记得。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做什么在她那里都是错啊。”
“唉，咽下这口气，这么难么？” 那她打算什么时候咽气啊？“方归现在肯定特别难受，毕竟那是他妈。”刚刚方婶打人的那动作看着好不柔软，方归也就那么受着。“妈，我有点心疼他。”
就因为那是他的母亲，所以要不能反抗地承受一切吗？
单琴芳点着吊瓶，直挺挺地陷在房间那张价值不菲的床垫上。闹了一个早上，人似乎就脱了型，干巴巴地盖在被子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一处。
怒过了，骂过了，打过了。
不说话，也不听话。
方归端着一碗参粥，说尽了好话也没见她张嘴喝一口。
好话说得再多有什么用，没说到人家想听的，说再多也都是放屁。
“妈，你别这么折磨自己行么？”
这回单琴芳有反应了，日渐枯瘦的手死死地抓着方归的手腕，嘶哑地哀求着：“儿子，你听妈话，把志愿改了，你要是不想去秦城理工大学也行，妈不逼你，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也行啊，虽然离咱家远点儿。不然去复旦也行。就算妈求你了，把志愿改了吧，改了吧！！！”
“妈，来不及了。”二本的录取通知书也发下来了，更何况，他也不想改。
“那你就复读一年！！”她看着油盐不进的儿子，狰狞地喊。
方如海叼着烟斗在一旁坐着，听她不惜让儿子复读也不妥协，有些训斥地嘟囔了一句：“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声音明明很小，却还是被妻子听到了。“我胡搅蛮缠！！是我胡搅蛮缠吗？！！我宁可让儿子浪费一年，我也绝对不让他耽误一辈子！！！”
“你说你这么做图什么啊！儿子想要换个学校就换……”
“你说我图什么！！！我就图我儿子能念个好大学，我就图我儿子光宗耀祖！！你说我还图什么！！”
“妈……”
“你是要换志愿，还是要复读！！！”单琴芳倏地转过头看方归，目光炯炯，跟刚刚睁着眼一副死鱼模样的她彻底变了模样。
“读一本，以后也可以进重点的，我考研的时候往秦理工努力，行不行？”他退而求其次，央求着问。“只是时间不同……”
“啪”地一下子，单琴芳扬手打翻方归手里拿着的碗，一碗粥全都撒在被褥、地毯上。
她冷冷一笑，“你真是出息了啊，方归，学会跟你妈玩拖延政策了，是不是！！！”
“这样也不行吗？”方归看着对自己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自己的母亲，无力地垂下还端着的手。
“不行！！都不行！！！！全都不行！！！”
得知儿子考得不错后，她几乎是逢人就说她儿子方归以后就要进重点学校了，算是圆了她的梦了！！那些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自己，让她觉得高中的人并非是儿子，而是自己啊！！
现在怎么行！！！怎么行！！！！！！！
怎么都不行了。
临近中午，单琴芳痰迷心窍，又晕死过去。方家父子俩慌张地把她抱到楼下，飚着车把人送到医院。
“我在楼下。”
秦双双手机嗡嗡震动两下，收到方归发来的信息。她揣着钥匙套上一件外衣开门下楼，出了大厅就看到站在那儿的方归。
方归等人的时候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秦双双总能一打眼就看到那个孤身站在各种地方的那个身影，或正对她，或背对她，安安静静的等，然后朝她微微翘一下嘴角，算是打招呼。
遗世独立。
这是今晚秦双双再看到他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一个词儿。
方婶进医院的事，她知道。下午方叔回来一趟，正好遇见刚下班的秦峰。“方婶她……怎么样了？”这时候似乎不能问“没事了吧”或者“好点了吗”，闹到被送进医院的程度，想来一定不容易。
当事人不容易，方叔、方归也不容易。
“留院观察。”心电图的线，氧气罩，连点滴也往下拔，各种接到身上的设备只要醒过来就是乱扯。医生说病人情绪太不稳定了，给打了两针镇定剂。
“那你要陪床吗？”
“嗯，回来拿东西。”下午他爸只是给母亲收拾了些东西，他们俩的几乎都没拿。
秦双双看着他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似乎还是早上的那件。“先上楼吧。”
跟着他进了他们家，秦双双才看到微微凌乱的屋子。似乎被整理过了，但是显然，整理的人不熟知家务。
方归倒了两杯水，让秦双双在沙发上先坐一下，他进房间换件衣服。
那衣服的领口被拉扯松弛，前襟被泼上了粥，一下午他就这么将就着。
坐下来，方归才觉得这一天的时间真的是太长了，疲惫，有苦难言，到刚刚甚至觉得有些饥寒交迫。可是现在看到秦双双坐在自己旁边，那种不知道绷紧了多久，劳累至极的神经才得以放松。
她就那么好？
忽然想起他爸问得这句话。
是啊，她就那么好，好得毫无缘由，只不过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自己就觉得轻松。
可是想到早上被他妈骂了那么难听的话，“秦双双，早上我妈，不过就是气糊涂了，有些口不择言，你别生气。我，代她向你道歉。”他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单纯地站在秦双双这边，说自己母亲的不是。“对不起，秦双双。本来，不应该连累你的。”都是因为他，他用错了方法，牵扯到了她。
“我不生气。真的，你别担心。”秦双双握着水杯，暖暖的在手心里散着热。“方归，这段时间，我们，不要见面了吧。
呼，她还是说出来了。秦双双暗自喘口气，觉得有些紧张。
但是被她一句话带动紧张起来的方归却一愣，“为什么？秦双双，我妈她……”
“不是不是……”秦双双看他着急的样子就知道他想错了，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说，方婶她现在肯定是一时半会儿地不能消气了。她本来就以为是我要求你跟我读一个学校的，所以，现在，她肯定特别讨厌我。她都那么讨厌我了，我还总找你玩，她肯定更生气了。这次她都住医院了，下次呢？”她吸口气，重重地长叹一声：
“其实……如果我是个懂事的人，应该劝你的，劝你重新改动志愿。这样，方婶会高兴，方叔也会放心，今天的事儿就不会发生了。可是，我不是你，他们也不是鱼。所以我不想劝你。”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方归这么大一个人了，做事肯定会思量的。那如果是他考虑好的，她又什么资格在一旁叫嚣着说“你应该这样这样做！你那样那样做是不对的！！”
如果他没有瞻前顾后地斟酌，那就是按照本心去做这件事喽！那么她更没有资格用自己的想法去跟他说“你应该想想这个，你还应该想想那个”……
更何况，得知他这么喜欢自己，她确实不应该再矫情地说“你不应该这样做的！！”
得之他的喜欢，就要得之后来的负担。
这个守恒的世界从来不会缺斤少两地漏算掉任何应该你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子非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