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为人父母，为人子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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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归看着眼前这个一直都让他觉得欢喜的姑娘，认真地将她的话消化掉。
“不会觉得委屈吗？”他问。
秦双双摇摇头，“其实……我帮不上什么忙的。我现在，大概，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方婶眼不见心不烦吧。”除了这个，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这个算是最简单的能让她顺心一点的事儿了，主要还得看你不是吗！”她嬉笑着轻轻推搡他一拳。
他的疲惫太明显，秦双双看着他淡淡一笑，觉得自己有些心疼。“方归，”
是，心疼。
她想，自己大概是没有办法想象得到方归的处境，更提不上什么感同身受了。因为如果今天的事儿，是发生在她和自己妈妈之间的，那么……她一定，肯定，会妥协的吧。
“你……那个，是不是该收拾东西了？”
“……嗯。你也该回去吧。”他站起身，准备送她到门口。
待开门的时候，秦双双忽然转身，把刚才吞进腹中的话说出来：“方归，别难过。”我不知道你委不委屈，但是我想，连我都觉得有些难过了，你是不是也这样？
我不是你，但是会不会我们偶尔也有相同的心情？
可能是话语里的安慰成分太明显，在这样的晚上显得格外清晰。方归站在没有开灯的玄关，看着站在楼道照明灯下的秦双双。
心里某处隐隐觉得疲惫的一处，突然像是浸到了温水里，雾气四溢，暖意横生。
似乎每次，无论有些什么事情，到最后，都变成秦双双反过来安慰他。
他是不是太无能了些？方归想。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为秦双双做些什么。
“别担心我，秦双双。我没事。”
“不骗人？”
“嗯。”
“骗子。”连正经的回答都做不到，肯定是随便敷衍她的。“我回家了。”她转身拿钥匙开门。
“秦双双，谢谢你。”
“哼，有屁用！”
看着她娇俏地哼了自己，然后真的就关了门。“秦双双，你也别难过。”
秦双双被高校录取的消息传得很快，两家长辈当天接到了消息，第二天就大包小包地过来给孙女、外孙女庆祝了。然后四个老人开始翻日历选日子，催促着、挑选着，就为了找个大吉的一天来办双双的升学宴。
升学宴啊！那是跟成人礼一样重要的宴会啊！！
家里欢天喜地地热闹了好几天，亲朋好友进进出出的，礼金没收呢，礼物就先收了一大堆。从上午到凌晨，秦家就跟接连摆筵席似得。
而相对秦双双家里的热闹，对门那家大门紧闭了好几天。
毕竟女主人住医院了，偶尔那么两次有开门关门的声音，都是父子俩回来拿东西。其实他们不缺什么，单琴芳住在高级病房，设施什么的都很齐全。陪床和沙发的质地都比一般人家用得好，还带个小厨房，吃喝拉撒睡都不成问题。
只是医院毕竟是医院，空气里参杂着的消毒水味，还是令人觉得不舒服。
毕竟，不是真的家，少了那股子让人可以放松的安逸的感觉。
这些天的换洗衣服除了一天一扔的内裤，父子俩攒了几件脏衣服就都送到干洗店去了。
单琴芳还是闹，有力气就闹，没力气闹就睁着眼睛望天花板。
住院第三天就惊动了大家长。
单妈妈看着自己的女儿不过几天的时间就没了人模样，不说话，不吃饭，干瘦干瘦地打着营养针，单单倚靠着药物来维持身体。单琴芳已经不哭不闹了，但是也不搭不理，谁都一样。
她哭啊，先是对着女儿哭，哭闺女太可怜，少年时期志不平，现在做了母亲后，儿子也不知报母恩。
然后她对着方如海哭，哭诉着问他当初娶自己女儿的时候不是说过对她好的吗？现在给她送进医院，就是这么对她好的吗？
然后对着丈夫哭，上了年岁的女人，哭得一副好嗓子，病房里环绕着她尖锐刺耳的声音。她对着老伴儿哭着喊着要把女儿接回家，不能让她在外面受别人的气了！！
最后她对着外孙子哭，扯着方归的衣服开始嚎，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怨他不知道体谅做母亲的苦，质问他为什么好好的不想去一所好大学，然后跟单琴芳如出一辙地要求外孙子换学校。然后边说边扯到“外孙外向啊”这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单爸爸对自己老伴儿的作态实在不敢苟同，听她越说越过分，自己都听不下去了，连忙喝止她，“你够了，让你过来看女儿的，不是让你过来丢人的！！”
可是屋子里还是回荡着那哭喊声，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一边哭一边捶着大腿，一句句地叫嚷着：“作孽啊，作孽啊！！！！”
单琴芳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她的父母膝下环绕着四个孩子，两个孙子，一个外孙，还有一个小儿子家的孙女。虽然都是社会的知识分子，教书育人的文化人，但是在新中国刚成立时成长的人，骨子里还是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是不可被改变的，比如重男轻女的思想。
并不是说他们对自己的女儿不够好，而是对她太好了。可是好归好，那只是对单琴芳一个人，并不包括她的丈夫，和孩子。
年轻时，有两个淘小子跟闺女作对比，那个爱读书爱学习的乖乖女着实让人喜欢，于是对女儿也是越来越好，毕竟家里父母都是教书的，两个儿子考试就游荡在不及格边缘，大儿子更是重读了两年的小学。所以，年年考试分数都是年级第一的单琴芳是给他们长脸啊！！！
后来闺女嫁人了，自己也有孙子了，对嫁出去的女儿除了想念，并没有过多的情感了。那想念的因子不过是因为人老了，变得爱唠叨了，眼前的不愿意念叨，总是喜欢说些眼前没有的。
说实话，单妈妈对方如海的印象，除了是一个小小的国家土地局小职员，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后来出了事，其实心里真是特别害怕。
耽误国事，残害了人民生命的大事啊！！！那是开玩笑的吗？
这事要是定下来了，法院一宣判，邻里邻外的人，一口一口的吐沫都能淹死他们老两口！
还好还好，方如海无罪释放，又给了好些补偿。
但是心惊胆战地以为可以过个安稳的新年了，又知道女婿辞职要去外地的消息！！
打那儿以后，她没少跟老伴儿，跟儿子，跟邻居抱怨这个女婿。
多大岁数的人了，还瞎折腾！！
因此，更带着对方归的情绪也不怎么好了。
她可不缺孙子，内孙外孙一共有三个！！外孙还是带着外姓的，以后娶了老婆，说不定还会忘了娘，哪能跟亲孙子相比？
于是，那封建的思想在儿女一辈上还不足以体现，反而在孙子这一辈上完善了！
后来要不是因为方如海赚了钱回来，单妈妈真有打算跟女儿划清界限了。
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老两口不过靠着每个月的退休金过活，儿子们的工作稳定是稳定，但是小本买卖，一个月还不够他们自己花的呢！儿子不管他们伸手要钱就不错了！要是再来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女儿，拖着外孙……不过是想想，就得吃速效救心丸了！！
话虽这么说，不过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她不说，没人知道。现在她巴结着女婿，端着丈母娘的身份捞了不少好处。
可是现在把闺女弄进了医院，就是他们不对！！大的没眼力见儿，小的也没个良心！！！
然而，她还没抹着眼泪跟女婿提要求，就被老头子给拉到了走廊上。
“你干什么拉我出来！！”单妈妈好不容易哭得他们准备求饶了，这老头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单爸爸看她眼里哪里还有什么心疼，就知道这老太婆在琢磨着什么事儿讹女婿一番呢！！“我说你差不多得了，有你这样的么！！你是想把闺女他们家拆散了才甘心是不是！！闹够了就赶紧回家去，不然你就闭嘴！”
“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劝着呢么！！要不是因为你外孙子，琴芳她能住院么！！！我就说那孩子是个靠不住的，好好的重点大学不读，非要去一个普通的学校，脑子是不是……”
她正说着呢，嘴巴却猛然被捂上，“你想看着你闺女离婚是不是？”
说到了单妈妈的命门上，她猛然住了嘴。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老太婆心里那些小算盘呢！打年轻的时候就羡慕有钱的人家，到老了退休了就开始念叨自己退休金怎么还比不上谁谁谁的，明明自己资历那么深，教学比那些谁谁多了好几年，怎么现在就拿这么点儿钱？她从来不想人家是主任，她不过是万年没升职过的教职员工罢了。
女婿有钱后，每个月都给他们存折打了好些钱。于是这个老太婆，都快七十了，开始学人家穿金戴银，挥霍的很。
“他敢！！我女儿嫁给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凭什么说离婚就离婚！！！”
“那还不是有你这么一个好咋好丈母娘！！！”单爸爸拿着拐杖一下一下地敲着走廊的地砖，气得鼻翼忽闪忽闪的。
“我……我怎么了我！”
“我告诉你，现在要么回家去，要么进去。但是别弄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还有，进去之后要么你闭嘴，要么去劝劝你闺女！方归好好的孩子还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报考学校了吗？重点学校怎么了！！重点学校……重点学校……”他语结，顿时不知道怎么挑出重点学校的不好来。“总之，要是你想你闺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劝劝她去！”
真是，虽然不知道方归那孩子到底怎么想的，但是看到自己闺女闹进了医院，当下就觉得太过分了！
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啊，给她气成那样，躺在那儿不人不鬼的，折磨谁呢！！
都怪这个老婆子从小惯着她，当初高考的时候他就说人要知足常乐，她们非不听，浪费了三年不说，心里还存了这么个执念。
作孽啊！真是作孽！！
都怪他没有教导好自己的女儿，以为她乖巧懂事，哪里知道……唉，说多了都是泪啊！！枉他教了那么多学生，却疏忽了自己的孩子。
经过单爸爸那么一恐吓，单妈妈再进房间的时候确实不哭不闹了。她唉声叹气地坐在病床旁，拉着女儿的手，哀声连连地说自己当妈的不容易，时不时擦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然后像是感同身受似的，说明白她的苦心，话能说得多动听就多动听。
昨晚闹了一个凌晨的单琴芳终于在今天有了动静，她那么一眨眼，蓄在眼里的眼泪唰地往两侧流下去，“妈！！！我难受啊！！！！”我也不服啊！！！！
在方归小时候就不让他像别的孩子那样在外面疯玩，不识字的时候给他念书讲故事，识字就督促他看书学习。上学前班前，自己提前多久给他做启蒙教育，一边一边像魔咒似的说“儿子啊，你要好好学习啊，将来考个重点大学”，车轱辘话来回说，她不厌其烦，她以为他都听进去了！！！
哪知道，自己说了十几年的话，都被当成放屁了啊！！！！！
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蔫头八脑的儿子啊，她的好儿子啊，她寄以厚望的儿子啊！！！
后来，这件事就变成了一颗投进深海里的闷雷。
但并不是不了了之。
单琴芳出院了，回家静养。方归整天在一旁伺候她，虽然两人没说什么，但是母子之间变得有些诡异。
秦双双的升学宴办完了，方如海代表他们家出席的。秦峰问了一嘴嫂子和方归呢，他讪讪地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恭喜。
而方归的升学宴，本来就要潦草地办个家庭宴会，可是方如海的父亲死活不同意。
他看着儿子，问：“你就打算这么一声不吭地应付过去？你儿子是见不得天日还是见不得人？”
“不是，你也知道，琴芳她病……”
“愚蠢！”老人从摇椅上直楞起身子，长长的烟袋就要朝自己儿子扔过去，“我孙子是不是不能有点自己的主意？你媳妇！你媳妇那样还算是个老师？其心不正，其身不正！！你也跟着胡闹！！！看看方归现在都成什么摸样了？你们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还敢大言不惭地跟我说悄悄办！！！我，我，”说着他站起来，“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我打死你这个不像爹的爹！！！”
年近五十的方如海被他老子追着打，边打还边喊：“滚，赶紧滚！！以后别说你是我儿子！！！”
然后，方归在他生日那天，仓促且稍隆重地办了升学宴。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为人父母，为人子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