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从未拥有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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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小凌啊，再来吃块红烧肉。”
作为红烧肉前进目标的碗明显向某人怀里一藏，但夹着一块半肥半瘦的香喷喷滑嫩嫩的红烧肉的那双筷子，却还是坚定不移的地把“导弹”准确地搁在了目标物——凌宇手中已经堆起一座“小山”的碗中。
“够了够了，姥爷，您就别招呼我了，这下我可真的吃不下了，肚子都快撑爆了。”
凌宇右手执着筷子，在肚皮上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示意肚子已经圆滚起来。然后求救的目光可怜兮兮地投向坐在矮小的餐桌另一边的林音堂。无奈对方吟着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却是没心没肺的观赏着眼前的“食物攻防战”，凌宇在姥爷的热情攻势下平日的倨傲不拘不仅荡然无存，而且羞涩地只能让阵线败溃节节败退的场景，真是难得一见错过可惜啊，林音堂自然对隔空的求救秋波置若罔闻，笑得更加阳光灿烂。
“现在的年青人，怎么越来越不踏实了？瞧这身板，长得多壮实，吃那么点菜不是小菜一碟嘛。”这是腼腆拘谨的宝贝孙子第一次把朋友带来家里吃饭，而且还是个相貌堂堂的壮小伙，林大爷心里乐开了花，“可不许跟姥爷我客气。莫非是不合味口了？我可听林子说了，你家哥哥跟饭店里的大厨可有得一拼了。是不是嫌弃姥爷的手艺了啊？”林大爷佯装一怒，作势把脸拉长了。
“哪有啊，姥爷做的红烧肉鲜滑多汁，色香味俱全。我哥哥在的话也会恨不得把舌头都吞进去了呢。”
说完凌宇忙不迭夹起那块迫降成功的红烧肉往嘴里一送，狠狠地咬下一大口，林大爷的脸才又满意地绽成了一朵菊花。这会儿凌宇的确没缪赞林大爷的意思，饭桌上一个红烧肉，一个宫爆鸡丁，一个手撕包菜，虽然不比饭店里的大鱼大肉来得华贵，却是放了十二分诚心在调理的，简单但不粗糙，吃在嘴里甜在心里的家常小菜往往才是最让人回味无穷的。
“呵呵，这孩子真会哄我老头子开心。那下次把你家哥哥也带来吧，咱一起吃饭那才热闹啊。唉唉，我家林子上大学后就不怎么回来吃饭了，合着学校食堂的大锅饭能比得上家里的小灶？也不知道他在学校怎么照顾自己的，每次回来又比上回瘦一圈，啥时候能长得跟小凌一样壮实才好啊。”
林大爷的心疼的语气中还隐着一丝自责，凌宇和林音堂不是傻子自然听出来了，谁不知道林音堂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又让姥爷担心了，林音堂满头黑线地垂下头不断自责，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凌宇这厢倒是活动开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瞅着饭桌上的一老一少都在闪神的大好机会，夹起一块红烧肉往林音堂碗里一塞，再夹起另一块“大块头”往林大爷碗里一放，外加再各自舀一勺宫爆鸡丁，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偷袭成功！
“就是，林音堂你给我多吃点。没听见姥爷说的么？要以我为学习目标知道吗？不然以你的食量，一辈子都达不到我的身板水准了。”一个炮弹成功把林音堂的抗议炸了回去。
“姥爷的菜我太喜欢了，那么好的饭菜就我一人吃太寂寞了，吃不出香味儿了。姥爷不陪着我吃我可不依。”一个糖衣逗得林爷爷不再把碗里的肉转送给两个小辈，乐呵呵地细嚼慢咽起来，仿佛吃进嘴里的是甜得化不开的蜜糖。
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在“食物攻防战”节节落败之后，凌宇算是总结出了曲线救国的经验，既然无法阻挡祖孙两人的热情，只能迅速把碟子里的菜转移到对方的阵地，找各种理由让一门心思把好饭好菜都留给自己的祖孙俩多吃菜才是正道理，而且下手一定要快准狠。
就这样，暖流涌动的家庭聚餐在温馨互动下终于到了尾声。凌宇和林音堂眼明手快把桌上的碗筷一股脑眼收拾了个干净，端进了阴暗狭小的厨房开始收尾清洗工作。抢不过年青人的林大爷满心欣慰地笑笑，索性拿起扫把清扫起不过二三十平的小平房。
厨房很小，两个平均身高174以上的两个大男生挤在这个狭小的密闭空间，转个身伸个手都会碰到一起，凌宇和林音堂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凌宇刷碗，然后林音堂把水迹擦干放回碗柜，初次“合作”却已经有了莫名的默契。
“谢谢你六留我下来吃饭。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的很开心，和家人一起吃饭的感觉，原来那么好……”凌宇沉思着眼神迷离起来，仿佛舍不得的般，留恋着方才晚餐时的温暖。
“嘿嘿，本末倒置了吧。你救了我，和凌大哥又照顾了我一晚上，还送我回家，这是小小的谢礼，谢礼而已，怎么倒谢起我来了。而且，姥爷也很开心啊，我长那么大，家里第一次吃饭时那么热闹呢。”林音堂眼里忽闪着无法抑制的喜悦，厨房里昏黄的灯光也掩盖不住他脸上洋溢的光彩。
“第一次吗？”怎么他也是……
“恩，第一次哦。从小到大，家里只有姥爷和我相依为命，所以一直不知道原来多一个人都会变得那么热闹。姥爷今天高兴得恨不得把你当亲孙子了，我都妒忌了。”
“你父母亲竟然把你丢给你姥爷抚养？难道他们从来没回来照顾过姥爷吗？不负责任！太不像话了！”无意中，凌宇深深埋藏在心底的伤痛狠狠被刺中了，厨房中的气压骤然变低。
“啊，你别误会，姥爷膝下无儿无女，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在我还是婴儿时是姥爷把我收养的。”
弃儿？凌宇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因为林音堂的语气是那么平静，仿佛此刻他们在讨论的是今天天气很好诸如此类的话题，而不是一个代表着身世的秘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怨天尤人的哀怜，没有一分一厘被父母抛弃的怨恨。为什么他还能笑得如此幸福，如此满足？单看林大爷对林音堂舐犊之情，林音堂对林大爷的至敬至孝，谁又能相信，这血浓于水的祖孙俩，竟然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你不恨吗？你的亲生父母,他们没找过你吗？”
“不恨，没理由恨。不管为什么不要我，也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我有姥爷不是吗？他爱我宠我，含辛茹苦把我抚养成人，待我比亲人还亲，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不是血亲，却比亲人还亲。何尝不是一种幸福……林音堂，刚才你说错了，应该是我羡慕你才是……”
凌宇低声呢喃，林音堂只捕捉到了前半句的只言片语，只当是凌宇认同了他和姥爷的祖孙情深。他果然跟别人不一样呢，他不会用同情怜悯的眼光看自己，不会背地里撮着自己脊梁骨暗骂自己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不会含沙射影地指摘姥爷是捡来历不明的孩子来养的傻冒。林音堂可以忍受旁人对他身世的质疑，却无法忍受由于自己而让姥爷受一点委屈。凌宇对姥爷发自内心的敬佩，让林音堂的内心仿佛充满了阳光。
“下次，把凌大哥也叫上吧。凌大哥那么幽默风趣，姥爷一定会被逗得更开心的。不然你过来了，你家里又只剩凌大哥一个人了，他会寂寞的吧。”
说者无心，殊不知林音堂已经许下了欢迎凌家兄弟再来家里做客的约定。林音堂根据在凌宇家时看到的摆设和房间分配情况，初步可以断定那栋小洋楼只有兄弟俩在居住。也许，他们的父母远在外地吧，这对现下很多正在上大学或已经出来工作的青年人来说，父母不在身边是很常见的事了，也难怪凌宇对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如此向往。林音堂没有多想，如是说到。
会寂寞吗？我们兄弟俩。一定会的吧……自己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一家人和和乐乐一起吃饭的印象。自有记忆起，父亲从不让自己同桌吃饭，甚至连一个拥抱、一点点和颜悦色都吝于给予，尤其每每在喝醉酒的时候，一边咒骂着从未谋面的妈妈一边追打自己；而对妈妈，凌宇直到上初一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次她是回来跟爸爸离婚的，而且她说她要带哥哥走；那一刻起，他对来自父母的亲情彻底不报任何奢望了，他还把这绝望迁怒到了哥哥身上，父亲虽然对哥哥也不会宠爱有加，但从来没有在喝醉的时候拿哥哥出气，就连消失了多年的妈妈，再次出现在他们生活中时，要带走的也是哥哥，只要哥哥，不要他；年纪尚小的凌宇当时还不了解父母间的积怨，但是他已经不知道该去恨谁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肯爱他，那为什么还要让他出生？自己和哥哥到底有什么不同？他开始自暴自弃，整日混迹在社会最阴暗的角落，和各色小混混打架斗殴，以此来发泄心中已然溃烂的伤口的撕心裂肺，他甚至开始拒绝哥哥的关心，恨哥哥抢走了父母，忘记了哥哥多少次偷偷的在每次吃完饭后，会偷偷给他留下最好吃的食物，因为父亲给凌宇的食物总是少得可怜，也忘记了哥哥多少次用身体为他挡住来自父亲的拳脚。直到那一次意外，那之后哥哥毅然从高中退学，带着他离开了冰冷的家，独立负担起家计之后，直到某次再次和父母间爆发的争吵并醒悟真相后，凌宇才明白哥哥为他付出了多少，他的恨又是何其伤人。压得心头喘不过气的心痛加愧疚，让凌宇更恨自己的无力，无法回报哥哥为他所做的一切，他选择了懦弱的逃避，一切一切的狂妄，只是伪装，伪装自己的脆弱而已。
年幼的时候没有机会，年少的时候不懂珍惜，年长的时候不敢面对，哥哥和他，又何尝在一起好好吃过一次饭？一家人在餐桌上共享天伦之乐的温馨，不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的吗？可是哥哥呢？想到这里，凌宇呼吸一窒，心口空落落得慌……
和林大爷、林音堂闲话稍微家常一番后，林大爷依依不舍地把凌宇地送出了家门，而且不放心凌宇独自一人穿过漆黑的小巷，坚持让林音堂把人送到停着车子的街口。
啪嗒啪嗒，一高一矮的两个男生，踩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已经了无行人的幽暗小巷中，响起了一轻一重的两串脚步声。
“你回去吧，别送了。我那么大个人，不比你，真遇上坏蛋吃亏的肯定是你。你一会还要自己走回去的吧。”
“不行。我才不担心坏蛋呢，这边治安没那么差。我是怕你迷路，乌漆抹黑的，你要能闭着眼睛走出去，我才不送你。”林音堂头摇得象拨浪鼓，流露出骨子里的倔强。凌宇不仅莞尔。
“得，我还能赶你回去不成？不跟你争这一回，不过，这次妥协可是要有条件的。”
“什……什么条件？”漆黑中凌宇还是清楚听见林音堂倒吸一口冷气，喉头紧张滚动的声音。
“不准再玩命的打工！下次要是我再发现你半夜偷跑出去打工，第二天上课迟到，我就不客气了，就算你拿食物贿赂我，我也要向姥爷打小报告的哦。”凌宇的口气得意洋洋，林大爷就是林音堂的死穴，也不信他还敢蹦达，凌宇可不想浪费力气救他一次后，再放任他虐待自己过劳死。
林音堂脚步停住了，在在传达着不妥协。这小子，怎么那么倔？凌宇无奈。
“好吧。我知道你不会放弃打工，原因我不逼你说。但是你才受了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别把我哥和我对你的照顾浪费掉。”凌宇聪明的把老哥搬出来，一个高帽扣得林音堂抬不起头，“不管怎样，打工的事我会帮你想办法的，不要跟我客气，但是给我几天时间，这几天你就当放自己假好了。相信我，好吗？”
凌宇见不得林音堂垂头丧气的小媳妇样，左手拖起林音堂小他一号的右手，紧紧握在温暖的大掌中，以此传递着坚定的信念，牵着林音堂继续前行。
林音堂也不挣扎，乖乖地汲取着由手掌传入心中的温热，思量许久，
“好吧。不过我也有条件哦。”
“恩？”
“下周六你和凌大哥要一起过来。”
“哈哈，这是什么条件，傻子才拒绝到嘴的白食。”凌宇故意邪恶地说，当然，下次他和哥哥一定不会空手而来的。
“说定了哦。要不是我偶尔回家，姥爷都舍不得给自己煮那么多丰盛的饭菜。今天你一来，姥爷一高兴就把我们吃年饭时的拿手绝活都现出来了，好不容易才能让姥爷心甘情愿地吃那么多肉啊。这还有你的功劳呢。”听语气，林音堂对凌宇能哄得林大爷乐呵呵吃菜的微小细节，充满了无比的敬佩。
今天的饭菜两素一荤，味道可口却也离奢华差了不是一个档次，却已经让林音堂由衷地感动，因为这已经是他们在重要节假才会偶尔端上桌的贵宾级佳肴了。凌宇忍不住一阵心酸，这顿简单的饭，已经带给了他多少从未拥有过的幸福。
林音堂把凌宇送到街口，拗不过凌宇的百般坚持，只好先行离开往回走。一刻没有回头，身后目送着他回家的炯炯目光却感受得分明，如同把背部灼热，燃烧进心底。凌宇不眨一下眼睛，注视着凌宇消瘦的背影，渐渐一点一点变小，消逝在夜色中，再也看不清楚之后，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回家，回他和哥哥一起的家。
大概是听到了凌宇驾驶着车，滑进车库时发动机的轰鸣，凌宇打开大门时，就看见凌箫已经守候在大厅。
“呀~终于记得回家了啊。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凌箫习惯性地挖苦弟弟，“吃饭没？我在厨房里给你留了些饭菜。一会自己拿来微波一下吃掉哦。”玩笑过后的关心溢于言表。
“不用了。我刚才在林音堂家里吃过了。”
“吃过了？怎么不早打电话回来通知呢。没办法了，我去把东西放冰箱，明天你热来当早餐吧。不许嫌隔夜饭不新鲜啊。”凌箫突兀地一转身，朝厨房走去。
凌宇分明看到了凌箫背影的落寞和寂寞，自己为什么一直就看不清楚呢？还是一直没勇气去看？
凌箫往前走的脚步骤然停止了，因为这时凌宇双臂环过凌箫肩背，牢牢扣在胸前，一张俊脸，深深地埋在凌箫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收紧，
“哥哥，我们从明天开始，一起吃饭，好吗？”
“恩……”
“下周六，我们一起去林大爷家吃饭，好吗？”
“恩……”
“我们一起哦。”
“恩……”
自始自终，一向伶牙俐齿的凌箫都再没多说一个字。凌宇只听到了一颗一颗水滴，在空气中滑落，打在在自己衣袖上弹开的脆响，然后晕开，透过布料润进皮肤，是那么灼热，那么滚烫……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从未拥有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