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爱上他》潜水之鱼

10、第十章 风云变色 是夜

　　是夜，伤处隐隐闷痛，自沈睡中唤醒林音堂半分清明。从与姥爷彻夜促膝谈心，直至体力不支而睡著到醒来，才过了几个小时，林音堂一身的疲累就已经消弭。好久没这样，放松全部身心、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了，没日没夜的打工，课业的繁杂，宿舍的不断挑衅，仿佛离自己已经很遥远了。没有什麽比家更能安慰人心了。如果不是伤处的不适，自己也许会就这样破天荒的一觉沈睡到天明呢。

　　凌晨时分，仍是天地无光，万籁俱寂，正是人们酣睡好时间，姥爷一定也还睡得很香吧。林音堂担心林大爷发现他因为伤痛而醒来，小心地轻轻转个身，背对林大爷的床铺。矮小的平房，只有一间面积不大的卧房，长年以来林音堂和林大爷的床铺都是相对而放，中间只有勉强能放下一个小茶几的空间。只要床铺有稍大的动静，都有可能干扰到对方的睡眠。

　　林音堂合上眼睛，尝试著重新入眠。却听见背後隐约传来一阵闷咳声，就是那种捂在被褥中的咳喘，闷声闷气，只在空气抖动的瞬间，泄漏出一丝模模糊糊的尾音。姥爷的病，到底瞒住了什麽？林音堂的下唇被皓白的牙齿咬得几乎破皮流血，才忍耐住了他翻身起来一探究竟的强烈欲望，才制止住了他无声的呜咽，晶莹的泪水却不受控制，汩汩而出濡湿了一方枕头。不能让姥爷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入睡，不能让姥爷为自己的伤操心，不能让被褥中辛苦掩饰下换来的安宁假象被残酷地戳穿。只能等明天，等明天姥爷外出收废品，一定要找到一个答案来平复心中犹如无底洞般的不安。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下半夜的几个小时，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仿佛天空永远不会放亮。林音堂睁著双眼直到天明，背後的咳喘声，分明没有真正停息过。天才蒙蒙亮，林大爷就已经起来，甚至还扯下被套拿去浆洗。假装刚刚睡醒的林音堂问起，林大爷也解释说是老年人睡觉容易盗汗，潮湿的被子晚上睡起来会不舒服，趁著今天天气不错，要拿出去洗洗晒晒。林音堂坚持要下床帮忙，林大爷神情紧张地用力把他按回床上，

　　“你伤没好呢，不可以碰冷水，当心受凉感冒。”凑近的林大爷发现了端倪，“眼睛怎麽红红的？没休息好吗？”

　　“没什麽的，有点累而已啦，学习紧张嘛。”林音堂慌忙低头粉饰太平。

　　“噢，那我就放心了。还担心你昨晚没睡好呢。有没有什麽……吵到你睡觉啊？”

　　“没有没有，睡得可舒服了呢。家里的被子又软又暖和，比学校里的好了不止几倍。”

　　“呵呵，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嘛。”看来是自己多心了，林大爷悬著的心才放了下来，“学习那麽紧张，周末那三份家教就不要做了吧。还是回家多陪陪我老头子说说话，顺便让我给你加加餐补补营养才是。”

　　“姥爷，我可以的啦，我可是经验丰富了哦。”

　　“你这孩子，就是这时候不肯听话。”林大爷无奈地用指头点一下林音堂额头。林音堂吐个舌头做了个鬼脸，林大爷笑哈哈地去洗被单了。

　　家教兼职，林音堂高中时就开始给即将升学的小学生、初中生全科补习了。系出省重点高中，又有傲人的成绩佐证，林音堂虽年纪尚小，却没有人因此质疑他的能力，尤其是他深入浅出、透彻易懂的讲解，以及谦逊有礼的态度，更是赢得了学生和家长的欢心，是个极有口碑的小老师呢。这点颇让林大爷引以为豪，自己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大老粗，也培养出了一个聪慧的小秀才呢。尽管林大爷三令五申不准影响学习和身体，林音堂高中时每次只能接一个家教兼职，但每个月他都能把辛苦赚来的一百多块钱完完整整的交到林大爷手里，说是补贴家用，给姥爷买药治病。眼看孙子长大成人，上了大学，林大爷才放宽“管制”，默许林音堂在周末接下了三个家教，林音堂每月交给林大爷的钱，也上升到了三、四百块钱，并且还独自承担了在学校的夥食费。多麽懂事的孩子，一定是上辈子修足了福分，才能碰到一个这麽乖巧的孙子啊。至於林音堂住校，林大爷也只想到是宿舍离教室近，免除了每天通勤的奔波，方便学习，如果知道恨不得疼到骨子里的乖孙子在学校是怎麽虐待自己的，林大爷就算是绑的也会把林音堂绑在家里的。

　　千叮嘱万嘱咐林音堂在家要好好休息，林大爷前脚才踏出大门，林音堂後脚就蹦下了床。百密总有一疏，就算林大爷有心隐瞒，也会有蛛丝马迹可循。林音堂首先决定从今早突然被洗掉的被套开始入手。从屋檐下的晾衣架上扯下还是湿漉漉的被套，里里外外，一寸地方都不放过地把被套翻来覆去地研究。一块几乎被洗掉颜色的暗红色痕迹，刺痛了林音堂的眼睛，足有成年人张开的巴掌那麽大，凑近鼻子用力嗅起来，劣质的洗衣粉味仍然掩不住淡淡的咸腥味，再仔细查看，还会发现，暗淡的红色痕迹并非只有一块，只不过大概由於时间已久，已经差不多分辨不出了。莫非那是……有了一层令人惊恐的认知，林音堂发疯似的把林大爷早上来不及倒掉的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在垃圾桶压在最底层的地方，滚出了两三个红红的卫生纸团，鲜红鲜红的是那麽刺眼，半干涸的纸团上飘散出清晰的特有咸腥味，那痕迹，果然是……血迹！

　　姥爷在咳血！骇人的发现，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下，炸得林音堂头脑一片空白，身子一软就狠狠地瘫坐在地上，半晌无法动弹。

　　姥爷是有长年的病史的，当年因为流行性感冒，身体已经不太硬朗的姥爷没有幸免，但舍不得昂贵的医药费，林大爷只把它当普通的小感冒来治了，只吃了一些便宜的感冒药而没有上医院。结果直到发高烧，林音堂死求活求才把林大爷请到医院，一检查，已经并发肺炎了。又是林音堂不惜下跪苦苦哀求，林大爷不得已才同意住院治疗。没到两个星期，病情才刚刚稳定，林大爷说什麽也不肯继续住下去了，甚至还以绝食相逼。当初抢救加後续治疗以及医院的床位费，才短短十几天就花光了家里所剩无几的积蓄，并且还欠下了邻居几万元的外债，对这个老人无儿无女，小孩无父无母的特殊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这种情况下，邻居愿意东拼西凑借出点钱，医院也分外照顾地减免了部分医药费，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但始终无法完全靠接济解决问题。林音堂无力了，医院也无奈了，只好让大病未痊愈的林大爷带著些药品，出了院。

　　经过慢慢调养，肺炎是好了，但是从此以後，林大爷就落下了病根，天气有明显变化，或者尤其是寒冷的冬天，都会引发林大爷激烈的咳喘。尽管如此，林大爷再也没同意过踏进医院一步，只同意定时去街道办事处设立的小诊所定期检查，配一些便宜的中药。这般节俭，家里也还是经济拮据，前几年欠下的医疗费，现在也只还清了大半，有邻居已经不耐烦地催了好几次了。看不下去姥爷比以前更起早贪黑地收废品，林音堂曾经想过辍学打工，林大爷听到後生平第一次狠狠抽了林音堂一记耳光，骂他没出息，气得气息紊乱，一阵咳得差点没喘上下半口气的咳喘，让林音堂再也不敢提这事。所以他才上高中就早早开始了兼职生涯，争气地上了免学杂费和住宿费的大学後，林音堂才会不要命地在外打工赚钱。

　　一点一点通过辛劳赚来了比以往更多的钱，刚刚庆幸未来在慢慢好转，却发现前面的路其实是滑向无底的深渊。姥爷到底病情恶化到了什麽地步，没有医生的详细诊断，林音堂不能确定也不敢去想，可是，姥爷咳出来的是血，是鲜红的血液啊！人命是拖不下去的！这次要住院治疗，具体要花多少钱，林音堂心里也没底，但绝对是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定要吧姥爷治好，不惜任何代价！现在的他，需要工作，需要钱！

　　被无助的悲哀和恐慌笼罩住心头的林音堂，隐约想起了凌宇与自己分别时，拿向姥爷“告密”作为筹码的“要挟”，随即狠狠一甩头，把最後一丝顾虑扫出了头脑。只要让他看不见就好，看不见了，就什麽都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