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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审讯 “这个说来 ...
屋子里一片狼藉。
一张木案反倒在地。床上的被褥血迹斑斑,被撕扯得稀烂,满地的棉絮。一架笼灯丢弃在地上,封纸已被烧得只剩了架子。其余的杂物也是无一幸免,俱都毁的毁残的残,满目疮痍。唯一完好的便仅有那屋角点的一盏昏黄的豆灯。
看来最初这屋子是布置来给知春居住的,可是现在这屋中唯一的“人”却被绑在了当间的椅子上。
这知春总是擅离职守,我也是见过一次的,就是那夜在后院的山腰。那时虽光线晦暗,我也大概能记得她的模样。十六七的年纪,肉肉的脸蛋配着头上两个髻子,若不是那冷漠的言行,也算是粉嫩的少女。
可无论作何想,也绝不会是眼前这人。
她身上的衣衫几乎撕成了破烂的布条,露出内里布满血痕的中衣,长发凌乱的披散着,头皮上可见暗红的血痂,似是被生拉硬扯过,斑驳得如同遭了鬼剃头一般。她见我们进来似乎十分兴奋,用满是血的指甲扣得木扶手“咯吱吱”的响,打结的头发劈头盖脸,唯见当中一只浑浊的眼睛朝上翻着,恶狠狠的瞪视过来。
“这是什么啊?!”
武天纱大喊一声一把扯下面上的黑巾,咚的一下踢到了门框上。她惊惶的盯着那椅子上的人,慌慌张张的瘸着腿退了出去,扶着门颤声问,“你该不会掳错了人罢,你可别说这...是知春?”
我也怀着同样的疑问,见半晌没人回答,再一回头时,却连花雾的影子都寻不见了。
她倒是跑得快...
这下安静极了,只有夜风打回廊未紧锁的窗缝中挤进来发出哨子一般的声响。
“咿咿咿咿...”
那风中隐约夹杂了其他的声音,犹如黑夜的恶鬼正躲在暗处讥笑...
我身上霎时有些发寒,便下意识向那怪声的源头看去。
就在我和知春的目光交汇的瞬间,她猛地仰起头哈哈笑起来。那声音好似菜刀不小心刮过瓷碗,尖利至极,凶兽般的眼中透着寒光,叫人发怵。她就在这笑声中突然疯狂的摇晃起来,身子前后俯仰,带着整把椅子在地上咚咚咚的响...
“这,莫非是鬼上身了?”玄九夜说着扭过硕大的脑袋看我。
“鬼,鬼上身?”她这一句玩笑倒叫武天纱当了真,这厮向来怕这些阴邪玩意儿,听了这话慌忙躲到了玄九夜的身后,只伸着脑袋瞟了一眼,就又缩回头来,惊恐的看着我们嘘声道:“这鬼看着挺厉害的,该不会是个厉鬼吧?”
“嗯,看来至少有百年道行。”月染面不改色的看向武天纱:“听说这种鬼专爱吃细嫩的人肉。”
武天纱登时吓得弹直了身子,急的脸都白了:“这里就数我肉最嫩。我觉得吧,要不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开着门,我就搬把椅子坐这门口看着你们。”她最是讲究吃,可不是一身嫩肉。没成想往日里好吃好喝辛苦养出来的肉,现下却合了饿鬼的口味。
“跟前可就那一把椅子,要不你去问问她可愿意与你坐吗?”玄九夜说完,我分明听见她小声在笑。
武天纱已是吓得呆了,咽了口水默默退到了回廊窗下,脚一滑坐到了地上,“不用不用,我坐这就挺好的。”
“好了,你俩别吓唬她了。”
我方才便瞧见这知春裸露的小臂肤色发青,十有八九...
“我觉得她这是中了毒。”
“你是说...这真是知春?!什么毒能见人变得如此面目全非?能治好吗?”武天纱贴着墙站起身来,眼睛往门里瞄去,又不敢直视。
“唔,是何毒我就说不准了,也不知道是否可解,我姐她也许会有法子...”我说着便往屋里走,本想进一步查看,却未月染拉住了。她看也不看我,自己径直走了进去。
那知春方才消停没一会儿,见了有人近身霎时又闹腾起来。束缚的麻绳已有些松动,手腕处被粗糙的绳子磨得血肉模糊。她竟像不知痛,仍低声嘶吼着拼命挣扎,随着暗红色的血渗出,散发出一股古怪的恶臭味。
我看得心惊肉跳,赶忙追着月染一同走了进去。
“针。”月染盯着发狂的知春朝我伸出手来。
“什么针?”
“临行前紫阳给你的。”
“哦,哦...”我反应过来往腰间摸去,将一个粗制的皮卷递到她手里,里面是几枚普通的银针,临行前姐姐特意叫我带上的。当时没多想,未料真派了用场。
月染将针自脚踝依次插在知春的脚踝、手腕和脖颈处,果不其然那针立时便漫上黑色。
我在旁静静看着月染俯身忙活。知春这会儿倒是又老实了,只翻着一只死白的眼珠子阴恻恻的盯着我。她的眼睛仿佛蒙了层发黄的油脂,眼仁说不出是蓝是灰,浑浊至极。
渐渐的,我竟觉得那不像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我被自己这想法惊了一跳,旋即直起身子,转了目光去看别处。几人凝神静气,这不大的屋中又出奇的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身后响起犹豫的脚步声。
原来是过了许久未见发生什么可怕之事,武天纱这才蹭着步子打从门口进来。大概是近一瞧还是被吓到了,她没走几步又冷不丁的一缩。
“哐当”,地上的笼灯咕噜噜的滚了出去。知春好似见了田鼠的猫,身子霎时向前扑。
月染就在她身前。
我下意识就按住了椅背。就在这“咚”的一声中,知春猛地转过头,朝上翻着灰白的眼睛阴森森的瞪我,眼中蜿蜒的黑色血丝,极似蠕动的线虫盘踞在眼球上。
我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什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弄做这般?这种摸不清抓不着的恐惧较当初面对枯槁的大粽子更甚。后者再怎样也不过是对身体造成伤害,破皮流血,大不了一死,可眼前这分明是生不如死...
“我的祖宗...”
武天纱打地上捡了块撕碎的红被单,一面小声骂着脏话一面探身丢了过来,将将好把知春的头脸遮住。知春使劲扭动,我和月染分别按着椅背和扶手,她甩了几下没能甩开便再无声息了。
乍一看去,好似披着盖头静待夫婿的新娘子...
“折腾这半天,可看出来是何毒吗?”玄九夜插着肩,将那硕大的脑袋仰在墙上。
月染没说话,绷着脸捏着几枚银针走到灯火旁,就着豆大的火苗将针烤了烤。刺啦一声轻响,犹如淬剑时将烧热的铁浸如水里所发出的声音,只是较之弱了许多。离了火,那针尖上便腾起了一缕细弱的烟,而原本已经沁入银质的黑血好似变戏法一般,一丁点都寻不见了。
“这个说来也算不得毒,是你之前也受过的。”月染蹙眉看着我。
我也受过?我何时中过毒了?再者说我也从未变作这般模样啊...
“你还记得鸣心虫吗?”
“之前在楚王陵中的鸣心虫?”我讶然道。
她点了点头,将那枚银针丢弃在灯油中,摘下了覆面的黑巾:“鸣心虫是南疆的一种蛊虫,相传没有实体,是由人死前执念所化的一种东西,能使人或方死的尸体受到死者生前思想所控制,变作行尸走肉。”
“可我之前并未有变作这般模样,且你也说过不会对我造成损伤,只要离了身体便可。”我边回忆边说道。
“那是因为你是活生生的人,”她走到我身边,看着椅子上蒙了脸死一般安静的知春淡道:“而她,却早已死了。伴随着那虫蛊主人的消亡,这鸣心虫再起不了作用,她便成了这样。”
“活神仙,你是说适才欢蹦乱跳力大如牛的知...这个人...是死人?”武天纱这时已经退到了门口,背靠着门板看也不敢看。
那灯火忽然明暗不定,照得整个屋子都恍了恍。月染摇摇头,声音有些飘忽:“我是说她自进入武家之前就是个死人。”
我先是一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倒不难理解,就如同那些历经年月形成的各种粽子一样,都是靠着自己死前的最后一念“活”过来,只不过这鸣心虫是将执念注入到不相干的死体里,但归根结底都是一回事。
“不,不可能!她来武家少说也有五六个年头,若是死人怎会无人察觉?!”武天纱一张脸已是惨白,手把着门板眼瞅着就要推门跑出去了。
“哦?以其年岁看来,她方进武家时只是个孩童?”
知春约摸十四五的年纪,五六年前不过八九岁,自然是个孩童,月染又为何会有如此疑问?
武天纱转着眼睛想了想,神情渐渐变得惊恐:“她好似从五六年前便是这般模样,可...”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口,却从神情中已透露了答案。
“五六年光景,这么长的时间按照常理不可能不对一个人的外表产生影响。”月染转头看过来:“除非,时间于其而言早已停止。”
一人的时间停止,那便是死亡了罢。
再没有能争辩的理据,武天纱支吾了两声,脸色有些苍白,大约一时还是无法接受。
想见这么些年来自己家宅子里竟住了个活死人,兴许还行尸走肉般的给自己端茶倒水,记忆里每一个恭顺的弯腰点头都变得僵硬起来;说不定她还在自己的门前守过夜,午夜梦回时,那人也许会悄悄将门掩开一丝缝隙,就这么瞪着空洞的眼睛木然的窥视着熟睡的自己...
这么一想便连我都觉得背上冷汗要流下来,也难怪武天纱一时无法接受。
“管她是活的是死的,别忘了咱们今天大费周章的是来做什么的。”玄九夜斜倚着墙,黑纱下包裹严实的纱带现下看着也有些吓人。
我缓了缓神问她:“这一活粽子,难不成你还能问出话来吗?”
她哼哼的笑,站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个布囊来,先前闻了一路的那股香味顷刻间浓重起来。我下意识捂了口鼻,但听她嗤笑出声:“武家那老不死的东西绝对错不了,就是埋到土里化了枯骨也能叫他说出话来,你说对吗?”
对什么,都成了骨头还如何说话...
“嗯,对。”武天纱面色有些发红,一双眼睛不知怎得变得迷离起来,只定定看着玄九夜的方向,好似丢了魂一般。
这分明就是我在地牢中躲藏时闻过的那味道,原来就是这个东西害得我险些...可之前看月染和玄九夜并未受着药粉所影响,如同现下,她俩不曾掩鼻也未见有何异样...
月染嗔怪的觑了玄九夜一眼,拉着我往门口通风处去。那狐狸则拿着那个布包往知春跟前凑,粗麻的布袋被她拿着抖了抖,又拍了拍,里面便有粉状的东西腾处白烟来。
那知春原本直挺挺的身子一下便软了下去。
“你可知道怂恿武致远打劫我的人是谁吗?”玄九夜懒散的支着椅背,丝毫没有设防的意思。
“知道。”红绸布里传出极嘶哑的声音,像男又似女,全然辨不出是那晚的知春。
“是谁?”
“主人。”
“你主人是谁?”
“主人。”
玄九夜每问一句,我旁边的武天纱也会呆呆的回答一句“不知道”,她转过脑袋咂了下嘴,貌似是嫌武天纱扰人。见我耸了耸肩,她叹了口气,才接着问:“你先前说武致远与贵人有约,那贵人可是你家主人?”
“...是。”
玄九夜顿了顿站直身子:“约定地点在哪儿?”
知春忽然扭动起来,指甲刮得扶手嘎吱作响,咬着牙嘴里发出憋闷的呜呜声,似乎在极力抗争什么。
玄九夜上前一步将整个布囊捂了上去,过了许久知春身子一软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来。
“涂...山...驿...”
我今天玩了一下午的《零月蚀的假面》,满脑子都是医院手术室那盖着白布单子的人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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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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