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染月歌（GL探险）》竹夜歌

73、夜行 时间如同一

　　天色擦黑，临近傍晚西风渐盛，钻进衣衫吹得人冷飕飕的，也吹着山头那几抹淡云在余晖中愈飘愈远。

　　众人散去后，姐姐同玄九夜也回了房，院子里一下子冷清下来，显得空荡荡的。

　　唯独月染还在桌边坐着。日头将落，晚霞是暧昧的粉红。柔柔的光洒下来，似是在她身上披了层飘忽的轻纱。

　　她也不出声，只微微前倾着身子，开始还支着下巴看我收拾，眸子里映着天边那唯一的丁点碎光，宛如点着了明灭的星火，忽忽闪闪的。到后来她目光就有些散了，我不知她还在看我或是在想着些别的，只是单纯的像在走神，说不出喜悲，但总觉得她今天自打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像是刚刚见过自己多年不见得故友，聊了许多这些年彼此的事情，引得心思都浸在回忆里出不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

　　将其余茶盏都敛好，我端着垒满的木托盘走到她身边。跟前的茶水还剩半盏，已泡成了浓重的深色。她仍旧定定的瞧着那远山的方向，好似思绪都随着那山头的云飘去了别处。

　　“这茶凉了喝不得，那我收了。”我犹豫了一下开口，没等她说话便伸手去拿，奈何托盘里东西太多有些不便，稍一动就摇晃欲坠，心里一慌停了动作。

　　她被这动静唤回了神来，转而举目看我，那目光里掺杂了些复杂不分明的情绪。我辨不出来那是什么，她却忽的微微垂了眸拾起手边的杯子放到我手中托盘上：“你今晚当真要一同去？”

　　我借由摆弄杯杯盏盏的避了她的视线：“嗯。”

　　今晚要去柳香阁会一会那知春。只待天色暗下来，柳香阁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光景，到时我们便趁机潜进去。不过这次不比上回，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大门，也无法叫上太多人。

　　可我们哪里又是会审讯别人的呢？武天纱不用说，对姑娘她想来心疼至极，别说审问，便是见了人家垂了一两滴泪她都会手足无措，反给人家赔上不是。而我怕是到了那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怕是...也不太行。

　　而月染...如若非要有个人放下脸来，以穷凶极恶的姿态吼喝他人，我宁愿是我自己也决不会是她。

　　好在于这件事上还算有个合适人选。玄九夜拍着胸脯说她有让那丫头说真话的法子，只是神神秘秘的也不说清楚，看架势是来了兴致非去不可。我一寻思，几人里恐怕也就她有这方面的经验，外加那凶恶的架势，定当事半功倍。但我又怕她那疯癫劲儿一上来真的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自己还是要去盯着点才放心。

　　本来姐姐听玄九夜跟着也要随着一起，所谓医者父母心，虽说我们本也不打算真的用什么硬家伙，不外乎就是吓唬吓唬，可我还是担心她见不得那场面，方才私底下我拉着她好说歹说才同意我代她去看着玄九夜。

　　我想着晚上的事，心里像是乱麻一般慌，只不过越是细想心里却对知春生出了些怜悯之情。一晃神间，手中蓦地轻了，瓷器碰撞发出叮铃脆响。月染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她接过我的托盘，淡淡的看着我：“你若是不想去便不要去了，在这等我就好。”

　　“我没有不想去。”我急道，盯着她手中茶水上反着的波光，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好端端的一个人消失了这么些天，连一个寻她的人都没有，当真有些可怜。这世间这么大，何事不能发生。谁知有朝一日我会不会失足掉到什么寥无人烟之地，或是跑到深山老林里迷了路。到时若没有人来寻我，只能在日渐虚弱中等待死亡，幻想着自己死后尸体与那豺狼鹎鶋果腹，却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那该是多么绝望的一件事情。”

　　许久没有声响，我抬头看她，见她正微微眯着眼饶有兴致的看我，嘴角轻巧一勾道：“你还真是容易丢。”她像是似笑非笑，声音却是平稳而断然的：“倘有一日你又不见了，我也会找到你的。就像...”她稍顿了下，才道：“就像当初在灵溪村时一样。”

　　仿佛一汪水瞬间失了平衡，淌了满满的心口，温热的酸楚刺得我不由得低头悄悄抿了唇。

　　如同她不着痕迹的出现，我心里早就隐隐认定了她会在某一日又悄无声息的离去，带着我心里那不曾开花结果的千丝万缕消失得了无影踪。

　　这种担忧犹如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人不得不束手束脚，更控制不出从缝隙里逃逸而出的那些心情。就像之前我还乱发了脾气。

　　其实，我自知不过是个平凡人，何德何能积来那么大的福分，也从不敢奢望她能恰巧怀着与我同样的感情。我只是抑制不住，抑制不住去幻想，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当了真，以为她也满心念着我，以为她仅仅是我一个人的。

　　长久来的委屈因为她的一句话喷薄而出，喉咙突然就开始发涩，眼眶也越发滚烫起来。

　　“怎么了？说着话嘴都撅起来了。”

　　微微一怔，忙佯装咳了两声，抚了眼角，一抬头见她正含笑凝着我，登时不禁有些难为情，便吸了吸鼻子嗔道：“不过是被风吹得迷了眼睛，哪里有撅嘴，你总是有心思戏弄人。”

　　天边的夕阳自浅云后露出头来。

　　霞光万丈。

　　“我从不曾戏弄你。”她望向远方高耸的山巅，轻轻开口：“时间如同一条久远的河，奔流无止，能有幸与你相遇，比任何事都更令我心怀感念。”

　　月染自遥远的尽头收回视线，静静注视着我，就这样悄然的荡开一抹笑，好看的眼睛微弯，仿佛将最后一线夕阳的光影都尽数揉碎，化成一片潋滟的涟漪，层层叠叠的在眼底绽开。

　　我一瞬间被那晚霞晃了眼，又犹如溺在那清浅的话语中，任由风吹得我的衣衫猎猎作响，目光再躲闪不开半分，胸口有个地方传来清晰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顷刻间颤了一颤。

　　就是满鼻子的酸，我深知，怕是再也躲不开了。

　　武天纱来寻我们时，风将满天的云一扫而散，寒星和朗月格外亮堂，天地间的一切仿佛盖了一层薄雪。

　　安山来送晚膳时捎来的便于夜行的黑衣，此时几人已经换上，只不过玄九夜那裹了纱布的硕大脑袋实在惹眼，加之天色暗夜不便于再遮布，最终只得找了块黑纱与她罩了。

　　姐姐还是不安心，好似我们不是去审问别人，而是要被审似的，站在院门口千般叮咛万般嘱咐，见我一一答应了，才站在门口那风灯地下望着我们走远。

　　自偏避的侧门潜出去，行至僻静的巷子里，两侧都是高高的围墙，只有远处高耸的屋檐透出些微的灯火照亮，显得隐秘极了，真叫人有些紧张起来。

　　月染头一次换下了那广袖飘飘的白衫，着了黑衣。缎面的料子在月色下泛着光，依稀可见其上织就的云雷纹。她此番手腕脚踝俱用绑带束起来，虽蒙了脸看不清面容，反衬着身段显得格外高挑玲珑，发丝随风一扬，颇为飒爽帅气，与往日里仙姿翩然的模样简直派若两人。

　　总之，她不论什么样子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的。

　　我心情不由得愉悦，甚至不自禁的笑起来，似乎眼下不是去潜伏审讯，而是要与她秉烛夜游一般。如是想着，便觉得那缺失的暖烛灿火竟比不过这清幽的月色更显得有氛围些。

　　我正出神，未曾想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一回头抽不冷的瞧见一个冬瓜似的东西朝我扑过来。我吓了一跳，忙伸手抵住那东西，还未及开口，倒听得那瓜“哎哟”了一声。

　　玄九夜拍掉我的手，低喝道：“你放开！”她再不做声，又摸着墙自顾往前走，我一怔才反应过来，这家伙看样子是还因下午的事耿耿于怀。

　　没想到她看着大大咧咧，脾气还挺大，竟还是记仇的。我心想着，禁不住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这一路净看你傻笑，叫人心烦。”她气道，只是没想到接着又是一趔趄。

　　我赶忙扶了她，假意轻咳了一声：“我哪有一直笑。”

　　“我眼睛好得很，你分明就在笑，笑得像个贼！”

　　“贼？什么贼？”

　　“这黑灯瞎火的还能是什么贼？采！花！贼！...你别摸我。”她挣扎了两下，伸着脖子愤愤道：“看你满脸淫/笑，口水都流我身上了。前面什么花姑娘那么好看，我怎么瞧不见。”

　　“我呸！胡说什么。”我啐了声，心道你蒙成这个样子，前面有什么你都是瞧不见的。

　　她骂了声“你这小人要掐死我”，我才发现自己被她这么一打岔，没掌握好力道握得重了。

　　我手上一松，肃声道：“别乱动，一会儿脸上没好，身上再摔出个好歹。”

　　她闻言老实了，气哼哼的把大脑袋一扭不再看我，倒是乖乖的肯任我扶着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我总觉得鼻尖萦绕这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这味道分外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偶尔闻到过，可想要细琢磨时，那香又随风散了，我也就没挂心。

　　武天纱带我们抄的小路，一路越走越黑，路也越来越窄，到最后我都认不清方向了。直到在漆黑的巷子里一转，眼前忽然亮起来，才远远看见一灯火辉煌的高楼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前方，在这浓重的夜色里分外的显眼。

　　按照之前约定的地点，我们几人翻墙而入进了柳香阁的后院。方一落地，花丛处便簌簌作响，果然是花雾便打暗处迎了出来。鼓乐声和男子的酒话声随风依稀飘过来，她示意我们不要出声，随即招了招手身子一转便引着我们往廊下走。

　　我们尽量躲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但由于顾着玄九夜也不能走太快。不远处的楼台亮如白昼，隔着薄薄的窗扇能看见依稀的人影，或在饮酒作乐，或在...我不敢再想，忙收回视线，却一个不小心险些撞在月染身上。她蒙着面我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是一双晶亮的眼看了看我，又扫向对面那一扇扇窗，片刻后又看了我一眼，而后才转回头继续走。我总觉她最后看我的那眼神，似乎颇有深意...

　　进了楼门，便是错综复杂的回廊，不得不说这柳香阁还真是大，阁子里浮夸奢华的装饰晃得人都迷了眼睛。如若不是花雾领着，我怕是走个一天一夜都出不来。

　　来这种地方我本就有些亏心，这次又是暗中行动就更加紧张。小心避开了人流密集的廊道，又左转右转的走了老半天，直到我紧张得都有些麻木了才到了地方。

　　面前是一方与这奢华处格格不入的破旧木门，空气中透着潮腐的气息，那门板上刷的红漆脱落了大半，露出原本腐朽的木头，大约是用来堆储杂物的地方罢，总不能将人端端正正的关在待客的房间里。

　　花雾长出了口气，“客人此刻正在睡，保不准一会儿便醒了，若是寻不见我定会去找妈妈要人，我这陪不了你们了。”她说着打怀里哗啦啦摸出串钥匙，匆匆忙忙巴拉出其中一把插进了门栓上的铜锁，谨慎的看着我们道：“对了，那姑娘...哎，不说了，待会儿见了你们可别害怕。”

　　害怕？...怕什么？那知春还能吃人不成？

　　她一皱眉，钥匙扭动，“咔哒”铜锁开启，木门发出闷闷的吱呀声。一股腐败的潮气扑面而来，混着更为刺鼻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