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染月歌（GL探险）》竹夜歌

57、阴火 不论那谜底

　　河道很长，曲曲折折的如在井底。素素飞得慢，时高时低几经回转，过了好一会儿还没到尽头，也不知是通向哪里。玄九夜起先还自顾说些话，我只无意的迎合几句，过了会儿她没了声音，原是寻了块舒坦的地方闭了眼休息。

　　月染拉着我看样子也又睡了过去，她的手十分冰凉怎么都捂不热，我索性扒开素素背上的羽毛，悄悄将我俩的手埋了进去，又将外裳盖了个严实。

　　四下十分安静，我怕生出什么事情，看着两旁凹凸的岩石一一掠过却不敢合眼。再者手被她拉着，哪里敢动一下，生怕吵醒了她，打断了这难得的片刻平静。

　　这一行来得仓促，谁能想这地处繁华地界的商贾宅院之下竟是这般景象，别说是伤药粮水，几个人甚至连趁手的武器都没带。眼看着已经下来了十几个时辰，几人不但粒米未进，滴水未喝，一路凶险，现下她还因为我平白受了这伤。

　　那骨女的利爪极长，这一下子划在皮肉上…我只是稍稍想起之前的情形，心口便像被紧紧攥住，悔恨自己的无用，恨不能那些伤痛都代她受过才好。

　　隐隐有风声像是口哨时断时续的响起来，眼前忽然明亮了许多，抬头一看才发现那狭窄的夜空中竟现出了一弯弦月，洞顶外稀疏的生着些枝杈，月光投射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下面的大小远超于我的想象，一路疲于奔命虽未觉得，现下看来怕是早已出了凛州地界，左转右拐的也搞不清是到了哪里的荒郊野岭之中。

　　方才的洞穴和这河道像是天然形成，而先前那聆音石的甬道却明显是人工修建。在这多水道的地方，地势变迁频繁，这一路走过所见石砖地砖不仅未因潮生出苔藓，甚是连裂纹都极少，看起来应是建了不长时间，照理说最多不过百年…且那矩銎铲的痕迹清晰，看样子也不过几年前的事情…

　　我越想越乱，忽觉握着我的手一紧，以为是月染伤口疼了，赶忙敛了心思低头去看，还好她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又沉沉睡去，长而密的睫毛抖动，唇边的那丝笑意愈发浓了，攥着我的力道也柔了下来。

　　不知是梦见了什么这般开心…我静静看着她温和的睡颜，情不自禁的一笑。

　　月色清淡正照过来，月染这一动胸前有什么微微闪了闪，反射着光线，晶莹若雪。疑惑间定睛细看去，那竟是一缕头发，银白的颜色与那衣衫浑然一体，若不是这月光我竟没有察觉。

　　先前便好像见她突兀的生出些白发，当时还想是自己看差了，现下想来只是因平日里掩在乌发之中未曾留意到。

　　…但是不久前确是没有这般多的，眼下，眼下那耳后的一束竟全白了？！虽说思虑过多，休息不好是会偶有白发，可是寻常人怎会一下子生出这许多来…

　　这突然而来的变化似一击重击直锤在我胸口，甚至比见了那骇人的妖物凶兽还要来得猛烈，直逼得我呼吸不由加重。心里说不出是惊是惧亦或是心疼，身子也跟着抖了下。

　　片刻后手心倏尔空了，“怎么了？”月染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听见她问慌忙移开视线，刚好瞧见她缓缓睁了眼睛。

　　许是月色浸染，她的皮肤较往日还要白上许多，神色少了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反而多了几分柔软，带着方从睡梦中醒来的迷蒙，衬得一双眸子格外晶亮。

　　她说着便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只是刚一动便眉眼皱起，闷哼一声。我看在眼里，心口像被划了一刀，却还是隐了忧色将她扶了起来。那温热的身子一离开，腿上被风一吹便有些湿凉，竟是被她背上的血浸透了。

　　“风有些大了。”她许是以为我是被风吹得才打了冷颤，苍白的嘴唇勾出一丝笑，支着身子将盖着的外裳搭到我肩上。她的脸颊轻轻蹭到我的耳廓，凉丝丝的却好似一枚烧热的炭火直烫了过去。

　　我心登时快跳了几拍，一晃神视线又对上那隐在白衣上的一缕银白。

　　生为女子哪个不在意自己的容姿，她虽说过人的肉身不过一副皮囊，可料想她这般月下聚雪之貌，若是察觉这突生的华发定是也会神伤。我心中挂念，却知眼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寻到姐姐才能有法子。

　　我不想她徒增忧虑，慌慌张张硬扯了笑：“吵醒你了。”言罢拂过她的手，转而将那外裳又披回到她身上，手下不捉痕迹的将那缕白发藏进了衣领中，口中说道：“你方醒，容易着凉，切莫叫风吹了。”

　　月染没有拒绝，只静静看着我笑了笑。她垂着眼别过耳旁的碎发，露出精致白皙的耳廓，纤长的脖颈莹白胜雪，好像孑然的白鹤，动作间流露出一丝少有的风流蕴藉，叫我不经意便看定了神。

　　素素忽然没来由的长鸣起来，像是在提醒我们什么。我一愣神，还未理解它的意思便一把被月染顺势搂住。她另一只手抓住素素的被毛，道了声：“坐稳了。”紧接着我身下一空，感觉整个人一下子悬了起来。

　　伴随着失重感，周遭的光顷刻间消失了，黑暗宛若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而来。在不算激烈的跌撞后，风停了，咚的一声一切又归于平静。

　　我搀扶着月染下来，正瞧见玄九夜一个鲤鱼打挺自地上跳起来，“发，发生何事？！”她蹬着眼举着乌金鞭慌张四望，直到看见我们才松了口气，揉着后脑道：“你们两个没心肝的，到了也不叫我，想摔死我是不是？”她一双眼睛看看月染又看了看我，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噘嘴跺脚，揶揄道：“哼！搂得真是紧得很，这都下了地也不见松，哎哟哟，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就是嫌我碍眼！巴不得我摔死算了！”

　　起先我看她这般不着调，还会有些脾气，眼下却早已习以为常。再者我实在没心思同她耍嘴皮死，是以翻了她一眼没作声。

　　月染轻推开我搀扶的手。我心里一凉，以为她是被那狐狸精说得难为情才挣开我去。没想她缓缓从我身前走过，朝着那黑洞洞的方向过去。她没走多远，脚步一停轻声道：“前面有光。”

　　光？

　　玄九夜神色瞬间凝住，几步贴于墙面之上隐了身形。我见她这样子，也不免紧张起来。只不过这厮伸了脖子看了会儿后，长长出了口气，“你这死鬼，吓死人家，我还道是有人追来了。这又是什么唬人的玩意儿，看着倒像鬼火似的…”

　　我闻言看去，果然见不远处的两侧有零星光亮，诡谲的暗蓝飘飘忽忽上下浮动着，仿佛有许多个人正勾着手唤我过去。

　　这景象只一眼便让我想起那年夏天太乙山荒林中的无名坟岗 。那时我还小，在林间玩耍时误打误撞跑到了一处空地。空地被石栏圈着，中间立着许多的小土包，我不谙世事，也是头一次见着坟冢，还以为是寻到了什么秘处，玩心一起便顾不上时间了，眼瞧着天色暗了，我才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觉得身边似乎说不出的阴冷。没想到风一吹自那些土丘中竟生出一个个蓝色的火球，像是能瞅见人一般俱都冲我飘过来。

　　那些火球围绕在我身边，似是许多个人在细细打量着唐突的闯入者。我当时吓得跑也跑不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哭喊都记不得了，好在姐姐和师父及时赶来才将我领回家去，虽是免不了受了师父的一顿责骂，却掩不住心里劫后余生的喜悦。后来我一病经年，病好后也去寻过那个地方，却如何也寻不到了，那场幼时的恐怖记忆最终也不知是梦还是真实。

　　后来我偶然在书上看说屈死的亡魂，生前心愿若未得所尝，灵魂徘徊人世困于坟冢之中，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便会飘荡而出，去寻心思所系之事物，如是往返百年，直至灵魂耗尽，灰飞烟灭。

　　我陷在回忆之中，肩头遽然一沉，跟着一个又暖又软毛乎乎的东西蹭了蹭我的脖子。回过神一瞧原是素素，它又变回了小巧的模样，瞧我看它，一双黑豆子似的眼睛连连眨着，样子极是可爱，心里尚存的几分惧怕也随即烟消云散。

　　我禁不住抚了扶它毛绒绒的头：“你这小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这般变大变小。”我虽是问，但也知道它不会答我。素素听不懂只歪了歪头，我微微一笑，心中真正想了解的却是它的主人。

　　月染就在我不远处，她一步步往黑暗处走去，我本想跟上去却不由自主的怔在原地，眼前的背影映在我眼中，像是被烟雾笼着，怎么都拨不开散不去。秘则为花，面对越来越多的谜团，我发现自己也愈发看不清明了，却又愈发沉溺不可自拔，甚至早已下了决心，不论那谜底揭开后显露出的是什么答案，我都会站在她身边，绝不会离去。

　　脑海中的千思万绪被哗啦一声响打断。

　　“咦？这是什么！”

　　我闻声去看，见玄九夜正蹲在我们方才飞进来的洞口，手中不断倒着一根铁链子，那链条一端钉在地上的石隼上，另一端直垂到下面的河道中。铁链看着十分粗，因潮湿生了满满的铁锈，她咬着牙拉得颇为费力。

　　我可是吃过不少苦头，怕这又是什么机关算计，方想叫她不要乱动，岂料那铁链下方竟伸出一双手来，五指直直指着上方，看着像是欲要爬上来的样子。玄九夜被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手一松那铁链立时又滑了下去。

　　这一撒手那人原本没死也要摔死了，我随即疾步上前迅速将那快速下落的链条抓住。链子上不知坠了什么出乎意料的重，下冲的力道极大险些将我也带了下去，我忙降低重心扎稳步子直在地上，顾不得虎口被震得生疼勉强将那链子拉住。

　　“你傻愣着做甚？！快来…帮我！”

　　玄九夜一愣，还算是有良心赶忙过来，这下两人一起用力，才将适才掉下去那人重又拉了上来。细瘦的手腕上空荡荡的挂着个镯子，手指僵硬的伸向河道上方那一线天空，似是对于外面的世界渴望之极。我暗道这人怎得不知自己用点力气，我俩这般费力，他也不去借力扒崖边，我虽是想着却着实没有功夫说话。

　　随着链条的不断拉动，那人的头顶露了出来，看起来较常人大了许多，几缕头发被水浸湿，贴在头顶之上。我觉得有些古怪，没想到跟着我便瞧见了那样的一双眼睛…似是泛白的鱼眼外凸着，没有眼皮的遮挡青灰色的瞳孔向上翻着，不甘的盯向上空。

　　死，死人？！

　　心里一惊，忙控制住自己才没有松开手上力道，否则那妖女便要被我害惨了。我见状停下来，毕竟在这地下尸体拉上来和垂在水里并没有什么分别，我们已经自顾不暇，总不能寻个地方将他埋了好生安葬罢。

　　正想着该如何处理这状况，却发觉那链子还是徐徐往上倒着，一转头瞧见玄九夜死命拽着那链条，见我看她艰难的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别停！拉！”

　　我一愣：“你没瞧见这是个死尸吗？！”

　　玄九夜没有回我，我见她一双眼睛通红，看着那拉上来的腐胀尸体，目光坚决似是打定了主意。我不明白她这是为哪般，又没有办法，只好跟着用力。

　　身后的锁链忽然哗啦一响，那铁链子霎时便轻了，那死尸的下半身一下子便被拉了上来。回头一看，却见是月染臂上缠着链条方才帮了忙。

　　那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死后被水浸泡，身子肿胀了数倍早已辨不清生前面貌。我不由心觉奇怪，她俩为何要将这尸体拉上来？

　　直到瞧见那人手腕上的乌金镯子，我才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