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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下清仙 我本想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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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就在正屋地上将就一宿,阿昌哥却极力要将自己的屋子腾给我。实在是盛情难却,我便不好意思的应下了,想着离开时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和一般的院落一样,三间房子成品字形,进院正对着的是主屋,左手边是李老伯的房间,右手边便是阿昌哥的房间。
屋子里陈设极简,进了门右边靠墙是一张竹塌,左边则放了青竹桌椅和一个简单的竹架子,桌子上摆着绘了一半的画作和笔墨纸砚,竹架上堆了些画轴和宣纸。
没想到阿昌哥还喜好丹青…
“哈,我平时没啥爱好,就好胡乱涂两笔。”阿昌哥不知何时立在门前,腼腆的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我行到桌边,见那画作笔法流畅,构图也别致,比李伯送给师父的那些画还要好上一些。不禁由衷感叹道:“画得真好!”那画虽尚未完成,落款处已写上‘孙昌’两个俊逸的字。我指着说道:“字也很好。”
阿昌哥笑着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脸上两个梨涡愈发深了,“我不识字的,只会写自己的名姓罢了。”
阿昌哥将一床干净的被褥放到床上,动手替换起来,我忙拦着说道:“我自己来就好,多谢。”
他听我说完,腼腆的笑着点了点头,又尴尬的抓了抓头道了声:“好,那我先去忙,你一会收拾妥了便出来吃饭罢。”说着便出去了。
我将床铺整理妥当了,摘下随身包袱,突然发觉包袱较之前好像轻了许多,拿在手上一点重量都没有。我奇怪的打开查看却见东西一样没少。我没在意,收拾好后便去主屋与孙老伯和阿昌哥用晚饭。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摇曳照得屋里暖融融的。孙老伯和阿昌哥已经坐在桌边,见我进来孙老伯特意起身将我迎到位子上,桌上有鱼有肉,五颜六色的摆了满满一桌,像是大户人家的喜宴。
“我们这破村子八百年不见外人来,今儿个特意做得丰富些。你不要客气,多吃多吃。”我刚一落座,孙老伯就开始往我的碗中夹菜,还让阿昌哥将荤菜都换到了我面前。
在这深山里能遇上这么善良的一户人家当真是我运气好。只是我从一早到现在还粒米未进,这一大桌子的菜瞬间就将我的馋虫勾了起来,我道了声:“谢谢孙伯伯、阿昌哥。”便迫不及待的端起小山般的碗扒拉起来。
我囫囵吃着,无意间瞧见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一个容姿颇为美丽的女子盈盈笑着,看起来有些面熟。
“画中之人可是您妻子吗?真美。”
孙老伯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画像,眼神深沉,像是想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是啊。我家婆姨年轻时可是美得很,村里正当年的男子没有不喜欢她的,最后还不是跟了我。”孙老伯说完嘿嘿笑了笑,眼中忽又闪过几丝悲伤:“哎,只可惜造化弄人啊。”
身旁阿昌哥一怔,撂下了碗。
“今个难得高兴,不想那些个。来,我来给你讲讲阿昌小时候的糗事。”孙老伯忽地笑起来,端起酒盅干了一口。
“爹!你做什么又要说那些。”阿昌哥嘟囔了一句,端起碗闷头吃了两口,黝黑的脸上现出一丝红色。
老爷子将酒满上,举着杯子边讲边笑…
我吃的急,这会已经饱了。看着孙老伯开怀的讲着,我心里有些惦念姐姐,不知为何现下感觉饭菜在口中味同嚼蜡。
孙老伯喝的有点多,吃完饭便先去睡了。我和阿昌哥约定好明日天一亮便挨家挨户去找姐姐,将碗筷洗干净后我便回屋躺下了。屋外杜鹃时不时啼鸣着飞过,我这一天着实是累了,来不及脱衣服便睡过去了。
不知到了几更,我突然惊醒过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一时竟没想起身在何处。身下的床硬极了,硌得半个身子发麻。
铺了两床厚褥子怎么还会觉硌?
我迷迷糊糊将手垫在压麻的肩膀下面,心下奇怪。我翻了个身,周身上下像是要散架一般,酸痛至极,简直比睡前还要疲劳。
我面朝床外,月光皎洁,光线透过窗纱照进来,树影摇晃,像在地上洒下浅浅一层秋霜。
我眯着眼准备接着睡,意识正下沉式,忽然心里一紧。我急忙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地上的窗影,顿时睡意全无,浑身像浸了冰水。
地上的窗影正中有一个圆形的影子,那分明是一个人的头!
仅存的理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躺在床上大气不敢喘一口,手已向枕下压着的短剑摸去。
现下尚不清楚窗外人的动机,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慢慢走着,那圆形的影子丝毫未动,我正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遽然间,后窗出传来细弱的刺啦声。
那窗外的人影,动了。
自影子两侧伸出两只枯瘦的手,那手的形状看起来像干枯的老树枝。长而尖细的手指刮过窗纱,发出声响,竟是在撕窗纱!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抓起枕边的短刀翻身而起,几步踏出屋门。
院中月光皎洁,远处却不知何时起了浓雾,好似烟云,极为浓稠,我瞬间想起了灵溪镇外的林子。
雾气像有意识一般,从四面八方像我涌来,借着月光可见雾色其间人影幢幢,俱都伴随着雾气朝我逼过来。
我握紧手中短剑,疾步跑到孙老伯门前,一边注意着浓雾和人影的动向一边去推门,在我手指刚触到门板的那一瞬,老旧的木门吱吱呀呀的自己开了。
“孙老伯,阿昌哥!院外很多...”
屋里黑着灯,阿昌哥正他背对我端正在窗前的椅子上,飞吹过窗外的杨树,在他身上印下晃动的树影,他腰背挺得笔直,像是被摆在那的木雕。
“阿昌哥,你怎么没睡...”
我话音方落,他缓缓的移过身,像是机关启动了齿轮...
他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睛瞪得浑圆,瞳仁完全露出来,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他慢慢张开嘴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骨头在摩擦...直到下巴几乎触到胸才停下,口中黑洞洞的...
我心头一怵,颤抖着一步步倒退向门口挪去,慌忙间背后忽的撞到了什么。
“丫头,你咋大半夜不睡觉瞎跑呢?”是孙老伯。他隐在暗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
我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握住孙老伯的手臂道:“方才...有人撕我房间的窗纱...还有,还有阿昌哥这是怎么了?”
孙老伯笑了笑:“丫头,你是睡迷瞪了。”说着伸手过来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刚好伸到了月光下,那手指长而尖细,形状看起来像干枯的老树枝...
我头皮发紧,一把推开孙老伯朝外面奔了出去。
院中已是浓雾弥漫,我勉强摸着出了院子,雾气中的黑影若隐若现,开始从四面八方向我包围过来。
出村子。
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好在村子的路简单,眼前这条路通向村子中心空地,等到了空地便顺着溪水方向走便对了。
我一路摸索着跑,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忽听雾气中似有讲话的声音。
难道村里还有其他人?会不会是姐姐?想到此处,忙停下踉跄的脚步,向声音来源寻去。
雾气阻挡了月光,周围均是一片茫茫的灰色。我循着声音走去,直到撞到了木栅栏。借着惨淡的光,我看见有个人正弯着腰站在自家院子的井边,手拉着井绳,像是在打水。他面向着我,笑眯眯的问:“孙老二,又带人回来啦?”
他眼神空洞,像是看到了我又像是没看到。他乍地直起了身子,蹒跚向我走来,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孙老二,又带人回来啦?”“孙老二,又带人回来啦?”...
我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跟着转身便跑。
“全村的人都怎么了?!难道是这雾有问题?!…不对,那可为何我没事呢?”
我看不清路,跑起来跌跌撞撞的数不清摔了几个跟头,旁边的茅屋中时不时会有手伸出来撕扯我的衣服。
这一切好似噩梦一般,我心里怕极了,不知何时起,前面的雾气好像淡了,雾中的人影也俱都停住不动,前面不远处似透出有隐隐光亮。我御起轻功飞快的掠过去,雾气似流云四散,接着一下子冲出浓雾。
四周登时清朗起来,已是到了村子中心空场。
圆圆的满月洒了一地碎银,白玉泉眼的池水闪着柔和的白光,正是我方才所见的光亮。
我站在空场中央,见村子各个岔路都密密麻麻立着很多“人”。在通往孙老伯家的路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体型偏胖,头上胡乱插着许多支钗,一身大红的喜服分外刺眼。
我脑中闪现出孙老伯家的画像,一个容姿颇为美丽的女子盈盈笑着,那右眼角下有一点泪痣衬着眼神有些许妩媚...
人影从四面八方向我逼过来,我向后退去,直至白玉栅栏抵住我的腿,渗出丝丝寒气。
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要把我吞了。
死吧。
死了一切都清静了。
什么寻找师父。什么去见娘亲。聚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头疼欲裂,不自觉的回过神,眼神被清泉闪烁的银光死死吸住,迈起步子朝那温暖的光线走过去...
脑中一个声音不停说着,“跳下去,跳下去...”
指尖触到汉白玉,丝丝凉意。
我看见那银光中,爹、娘、大哥、师父都在面向我微笑招手,容貌虽是模糊,但笑容看起来十分圆满。
我马上就能进去和他们团聚了罢...
咦...?怎么还有一个装束古怪的女子...?她下裙很短,露着一双细长的腿,背着身,一头墨色瀑布般的长发披泻着。
我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眼泪不自觉的流下来。
我并不知自己为何伤心,只是召唤的声音消失了,一切都清明起来。
一声空灵的哨声骤然响彻天际。
起风了,我用手揽着耳边飞舞的碎发,向着声音来源望去。
满月正从乌云中穿出来,断崖之上立着一个颀长的白衣身影,明月在她身上勾画出淡淡的银色轮廓,光华流转。天空中繁星闪烁,好似浮云散雪。
一只鹞鹰伴随着哨声在山谷上空盘旋嘶鸣,随着它翅膀煽动刮起了风。
那人的白衣在月下翻飞,长发似墨如瀑,随风飞散。她平淡的睨着这谷中的一切,仿若月中飘落的仙人,不染凡尘。
又是一声哨响,村子和人群像烟一样飘散,眼前一切开始崩塌。
天旋地转,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我的目光对上了那双清冷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