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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章·波谲云诡机关尽,盲人瞎马何处行 ...

  •   波谲云诡机关尽,盲人瞎马何处行
      巴蜀,东为巴,西为蜀。自古以来,巴蜀之地称为“天府”,不仅因为此地土壤肥沃广袤,更是因为青铜铁器的盛产铸造。机关城的祖师爷——公输班,生于鲁却成于楚,不是没有道理的。
      机关城屹立于巴,至今天下分裂十四州,巴地交接外壤,本就不适于建城住民。但是曾经挫败公输班,并让公输班放弃霸道机关的墨子,他的“墨守成规”的思想对于公输后人影响颇深。机关城并没有迁往蜀地依赖天险,而是在故地延衍百年。
      时至今日,机关城的百姓才醒悟 “墨守成规”的结果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帝军杀进机关城的时候,许多士兵不知道奋勇杀敌,只知道操作器械,依赖机关,以至于一败涂地。
      帝军入驻机关城之后,更是大面积禁止“奇技淫巧”,只有少数精工良匠被许可制作发明。公输家族作为机关术的代表,当然也在许可之内。只不过所有制图和成品都要上报到“六艺馆”检查。
      所谓六艺,即儒家六艺,包含“礼、乐、射、御、书、数”六项。“六艺馆”正是帝君许可的儒家道馆,准确的说,几乎已经成为一个皇家机构,而儒学的宣传反而不是其主要目的。
      六艺馆拥有六名馆主,正是“礼、乐、射、御、书、数”各擅胜场。他们不仅各自精通六艺中的一艺,武功更是高深莫测。
      昔日的机关城主府,正是今日的六艺馆。
      时值多雨的七月,一场淋漓大雨浇得机关城热气消散,连战败的阴霾也似乎不再那么沉重。
      六艺馆内,一片歌舞升平。
      坐在左边首席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形消瘦,丹凤眼,鹰钩鼻,尖下巴,称不上俊俏,却给人以英武的印象,正是机关城的大公子公输伯。伯的右手边坐着一位老人,正是他的心腹智囊,亦是他的叔父——公输无端。紧接着的两个人,一文一武,是机关城的司政官李显和城防统制于爽。
      而右首坐着六个人,正是按照“礼、乐、射、御、书、数”的顺序依次坐下的六位馆主。
      不在左右,列席末座的,则是一些本地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
      大厅中间,三十六个舞女卖力表演,令人目眩神驰。
      一曲舞罢,众人喝起采来。左首的公输伯拿着酒站起身来,说道:“今日,六位馆主盛情款待,不胜感激。这一杯酒,让我们敬调教出这绝色舞女的左馆主!”
      那善于“乐”艺的馆主正是这个左馆主,名字取从“余音袅袅”,唤作左余音。只见他虽年纪轻轻,却是面黄肌瘦,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他并不起身,倒是闭目摇头,叹道:“十三岁舞勺,十五岁舞象,二十岁舞大夏。此等勺舞,诸君竟然看得入眼,惭愧惭愧”
      勺是文舞,是徒手或持羽等轻物的舞蹈。象、大厦、大武等都是武舞,指手持盾、剑等武器,作击刺等动作、象征作战情节的舞蹈。
      左余音这一番话,看是自谦,实际上却是明讽公输伯等没见过世面,暗讽巴蜀机关城安于享乐懦弱无能。在场不乏饱学之士,怎能听不出左余音这“弦外之音”?
      只是形势所迫,谁都不敢说话,气氛登时变得有些尴尬。公输伯举着酒杯,倒是看不出有任何喜怒。这时,坐在左边的公输无端自顾自鼓起了掌,款款说道:“左馆主过谦了!这几个舞女虽是绝色,舞技原本却是平平,只是天下之‘乐’,即使平凡如勺舞,经馆主点拨,总成不凡之响。我们从中看出不少新气象,来,大家一起敬左馆主!”
      原来,这三十六个舞女其实是公输伯送给六艺馆的。六六三十六,正好每个馆主六个。左余音将三十六人汇编,才成了今日的舞团。
      众人纷纷附和,那左余音爱理不理,自己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坐在右边首席的,是一名老者,他相貌平平,右眼残疾,披头散发,布衣赤足。这独眼老者左眼似闭而睁,缓缓道:“我这二弟,最喜乐律舞蹈,总爱说上一说,待客之道,嘉宾之礼却抛诸脑后,失礼失礼。”
      单看外貌,不知情的人又怎么猜得到他就是六艺馆大馆主——温先礼。
      众人心里暗自赞叹,觉得温先礼比起那左余音人品气量真是高了几个层次。
      温先礼又说道:“余音,在座诸位都是知音人,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如你把这些习了你歌舞的女子赠回了罢!”
      还没等左余音回答,一个稚嫩的声音抢道:“不妥!不妥!”
      温先礼饶有兴致地看着说话的人,道:“六弟有什么计较?”
      原来,说话的正是擅长“数”艺的馆主计算。这计算白白净净,弯眉大眼,一张脸长得就跟个小孩一样。
      只见他摇头晃脑,说道:“这些美女送了我六兄弟,怎么能给二哥一个人做了人情?依我看,加减乘除,分得匀了才好!”
      公输伯等人如坠云雾,不知这“小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计算拿出一把锃亮的算尺,这“九章算尺”正是他的独门武器。只见他喃喃数了一下,说道:“列座有十人,美女却有三十六,加减乘除,去六存三十,三十除十,一人得三。”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白影疾射而出,正是手握算尺的计算。他此时离了座位,众人见得他身材极为矮小,身形却也因此更显灵动迅捷。
      几声娇呼,所有舞女全都拜倒在地,无不瑟瑟发抖。
      应该说,有三十个舞女跪下了。
      还有六个,都是脖子上一条血痕,细密的血珠从中渗出,手脚还在抽搐,杏眼圆睁,似乎还不愿就此死去。
      在场诸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另一边,温先礼等人却是微笑点头,似乎颇为欣赏这骇人的一幕。
      原来,送去的这三十六人中,有六个是公输家派出的眼线,分别用于监视六艺馆的六名馆主。这六人虽是女流之辈,却个个身怀武功心思缜密,有“六秀”的美名。只是这六人竟都被识穿,这计算杀的正是这“六秀”。
      此时计算站在众女中间,哈哈大笑,笑声虽是童音,却因此显得更加诡异可怖。
      众宾客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公输伯一行脸上也是微微变色,只有年龄较大的公输无端似乎对眼前的惨象置若罔闻。
      温先礼淡淡一笑,说道:“如此处置,也无不可,来来来,皆大欢喜,当浮一大白!”
      众人唯唯诺诺,陪着喝下这苦涩而血腥的一杯。
      散了筵席,已经是下午。此时,六艺馆内,荷花池旁的亭子里,坐着的六个人正在高谈阔笑。
      只见左余音一改筵席上目中无人的傲色,笑嘻嘻地说:“大哥这一招杀鸡儆猴用得真是妙极!只可惜那六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被六弟一把杀光,正是‘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计算从外表看无一不是小孩模样,此时说话的表情、声音却似有三十岁:“二哥这老毛病还是没改。色为刮骨钢刀,空自掏空身子。”
      坐在下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方额阔面,大手大脚,正是“御”字号的御逐,也附和说道:“六弟说得不错,色是刮骨钢刀,二哥诸事称善,只是这一点上务必要自己小心。”
      温先礼不置可否,说道:“杀那几个美姬,又送了好多出去,六弟练就‘先天童子功’不能泄了精气阳元,就把剩下的美人给了二弟吧。”
      那左余音喜道:“那就多谢六弟了!”
      计算摇摇头,脸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话说这明知色字头上一把刀,温先礼却为何又多给左余音美女呢?
      原来,左余音练的功夫和计算的“先天童子功”互为对应,名为“极乐引”,却是一门采阴补阳的阴阳功夫。左余音面黄肌瘦,计算则童颜永驻,都是拜各自练功所赐。
      一个天天要用女人来练功,一个连女人都不能碰。正所谓物极必反,这等功夫练到最后,怕是利弊难说。
      “此次大动干戈,怕是打草惊蛇。”说这话的,是一个青衣书生,他长得颇为俊俏,只是脸上总是若有若无一抹忧色,正是那“书”字号李丹青。
      “嗯,言之有理。”此时说话的人长相于六人中最为普通,瓮声瓮气,显得不善言语,只有一双眸子闪着精光,让人无法不去看他,正是“射”字号的连珠。
      “打草惊蛇?”温先礼冷冷一笑,右手抠起面前磨石棋盘上的一格,往树上一丢,只见树折叶飞,一条竹叶青扭曲着身子掉进湖中。
      那石头,化作黑点,早已不知去向。
      公输伯府邸。
      “嘭”一声巨响,公输伯差点把一张圆桌拍得四散。
      坐在旁边的只有公输无端一人,他依旧面不改色。
      公输伯怒道:“怎么说也是我送的女人!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小孩,当着那么多人折我面子,欺人太甚。”
      此时公输伯显然已经怒极,他的叔父却是不慌不忙,嘴角间还微有笑意。
      公输伯疑惑道:“叔父为何”
      这下公输无端笑了起来,摇头道:“侄儿,叔父的眼光果然没错!你才是干大事的人。”
      公输伯了收敛怒容,面色平静,嘴上说道:“不知叔父为何谬赞,愿闻其详。”
      公输无端又笑了起来,笑声更加爽朗,道:“你送‘六秀’去陪那六个人,不就是要达到今天这个效果么?如果‘六秀’无损,这少主府上下就都是忠心耿耿之人,现在‘六秀’死于非命,自然是府内有奸徒。而且这奸徒,怕是你心里已经有了眉目了。更为难得的是,此计成功后你仍然能把戏做足,筵席上故作吃惊,回来后即使在我面前,也不透露一丁半点,妙计妙计!”
      公输伯尴尬一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叔父这双眼睛!”
      公输无端降低了声音,说道:“内奸是谁?”
      公输伯正色道:“六秀的事情,我只透露给司政官李显和城防统制于爽两人知道,这两人在敌军攻城时的表现很有问题。现在六秀死了,说明内奸定是两人中一个,或是两人都是也说不定。”
      公输无端冷冷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公输伯道:“侄儿明白了。”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公输伯不悦道:“现在的下人都这么毛躁么!”呼喝道:“什么事!”
      “主人!月容姑娘找回来了!”说话的正是少主府的王管家。
      叔侄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却不见有什么喜悦表情。
      静姝院。
      公输伯奔进内房,正见自己的表妹月容坐在椅子上发呆。月容见到表哥进来,站了起来,脸上抑制不住的欢喜表情。
      公输伯上前去握住表妹的手,急切地问道:“表妹,恶人可曾伤了你!”
      月容看到公输伯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心里泛起喜滋滋的少女情怀。
      她虽然腼腆,终究是天生烂漫,仰起脸来道:“没有啊!那人是恶人么?”
      这个少女,就是当日李驯舍了性命救下的少女。那天两人跌在路旁人事不省,直到今日正午才正好被公输伯的手下碰见救回。
      “那人,真的没碰你?”公输伯将信将疑。那日月容被掳走,在府厅桌上留下了强人的字条,自言是“花间高手”。这一去有三天,怎么可能完璧归赵?
      月容奇怪地看着公输伯,拧着眉道:“不碰我怎么背我回来?”
      “背你回来?”
      这时旁边的王管家接道:“是个年轻公子,背着小姐,晕倒在郊外,被府里人发现,这才接回了小姐。”
      原来月容被刀得罪用麻药掳走之后,又被点了穴,一直关在暗房,根本不知谁抓了她,也不知抓她干嘛。而自己稍微清醒点的时候,正是在李驯怀里,几天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李驯,所以想当然以为公输伯所说的“恶人”就是他。
      只是看李驯言行举止,把自己敬若神明,怎么也不该是“恶人”吧?
      月容点点头道:“表哥,我看他不像是坏人。我被点了穴,隐约记得他背着我一直跑,还关照我打起精神,想来我还是给他救的呢。”
      公输伯微微点头,说道:“这件事哥哥自有计较,妹子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他。”
      说罢公输伯放开月容的手,走出门去,留下少女一对望穿秋水的明眸。
      李驯虽然醒转,意识却很是模糊,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喊着“姑娘芳名”,“姑娘小心”,“多有冒犯”
      公输伯不见喜怒地站在床边,指着地上的书箱,问身旁的王管家道:“这是他的么?”
      王管家点了点头。公输伯把那书箱拿起来往桌上一抖,除一卷画轴掉出别无他物。
      展开一看,王管家禁不住“咦”了一声。公输伯脸上抹过一丝愠色,旋即冷冷道:“你可曾看见一幅画着月容表妹的画?”
      王管家何等识趣,急忙忙答道:“不曾!不曾!”
      公输伯冷哼一声,飞快地把画轴卷起,吩咐道:“把这小子关下面去。”
      李驯醒来时,四周黑漆漆一片,竟是分不清白天或者夜晚。他捂着还在疼痛的胸口,自言自语道:“这是阴曹地府吗?”
      四周寂静无声,李驯伸出一手四下摸索。手上摸到的都是滑腻潮湿的青苔石壁。
      突然,咯噔一下,脚底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李驯探出手一摸,不禁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一大步。
      缓了心神,李驯发觉刚才摸到的似乎是人脸,而且须发颇为浓厚粗糙,显然是个老者。只是自己这么乱摸乱踢,这老人家都不作声又是什么缘故?
      “老人家!老人家!”李驯低低唤了几声,那人却是毫无反应。李驯大着胆子上去拍了拍他,那人像是死了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手碰到老人的身体时,那身体明显是温热的,不像是死尸。
      李驯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默默祷告了一番。
      祷告完了,李驯再看自己,只觉处境诡异可怖之极,一醒来就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陌生地方,身边还躺着个活死人。想起这一路来的遭遇,只觉得又是倒霉又有惊喜,不禁感叹祸福相依。
      他自怨自叹了一会,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眼前居然颇为光亮。只是这光不同于寻常,摇曳生姿,还泛着淡淡的青色。
      李驯抬头一看,原来头顶竟是一整块平整大水晶,水晶上方有鱼影飘过,显然上方有水,光透过水和水晶射下来,才有这地上的青色光。
      原来,这不是阴曹地府,而是在一个大湖底下!
      刚醒来时正是晚上,没有阳光,所以目不能见物,这睡了一觉,现在已是白天了,才有这些许视野。
      李驯看了一眼身旁的老者,吃了一惊,只见这老人正“盯”着自己。
      说是盯又不准确,因为老人的一对招子泛着惨白的颜色,显然已是目盲。
      不知怎的,李驯觉得自己好像被那一道道额纹,一缕缕黑白混杂的头发所束缚,竟然不自觉地憋住了气。
      老者如同一座刻满风雨的雕像,虽只是盘膝不动,却有一股渊停岳峙的威势。过了良久,李驯涨红了脸憋不住气,“咳”一声噎出声音来。
      此时,原本石佛一般的老人脸上居然浮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想不到啊,想不到啊!”老人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膝盖,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李驯也不明所以,只觉得这老人似乎对自己产生一种亲切感。
      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李驯小友,别来无恙,哈哈。”老人发出嘶哑却很是酣畅的笑声,如同一窟干井涌起了一股清泉。
      李驯何等聪慧,只是觉得世间之事不该有这等巧合,愕然答道:“天下之大,原不至于巧合至此!”
      老人点点头,说道:“果然是凌霄城的小城主,小友还否记得老头子呢?”
      李驯面露喜色,眼眶都红了,深深作揖鞠了一躬,道:“慧善大师!多年不见,驯儿很是想念!”
      原来他就是李驯要找的,十几年前,到过凌霄城,主持了当时最为盛大的“云顶如来”开光大典的慧善!
      李驯天性纯真质朴,此行南下来找慧善虽是身带任务而来,却也很想见见这个当年点拨自己佛学的大师。虽然两人相处时间不长,却因佛际会,结成了忘年之交。此时这番激动并不是恭维作伪,实在是真情流露。
      慧善紧紧抓着李驯的手,显然也是颇为激动。
      “大师为何陷在此地!你的眼睛”
      “一十五年,说来可就太长了,不提了罢!倒是小友的武功进境令老头很是惊讶。”
      李驯被说得倒不好意思起来,摇摇头道:“我只是觉得这逃跑功夫不似其他武功秘籍打打杀杀,里面又贯穿了我最喜欢的《洛神赋》,兼之不需要勤学苦练武学根基,偷懒儿才学的。好歹应付一下爹爹不是?”
      慧善默默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倔傲之气。
      “小友怎么也进了这御龙湖底?老夫真是猜不透了。”
      “御龙湖底?泸州御龙湖?”
      李驯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在四川泸州的御龙湖底。
      “御龙在天,日暮沉潜。水晶宫中,得享永年。”慧善指了指头上的方晶,那十六字铁画银钩,精彩绝伦。
      李驯仰头细看,才看清那水晶之上的十六字。只觉那十六字如蛟龙困斗,缠绵不绝,不禁喝了一声采:“厉而弥健,要是我那大哥到五十之龄,定能徒手在这水晶打下这等好字,这等豪言!”
      慧善“咦”了一声,微笑道:“我原以为小友是凌霄城主一脉单传。”
      李驯摇摇头道:“我这大哥倒不是亲哥,我俩意气相投,结为异姓兄弟。此行其实是负他所托,来找一个人!”
      “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大师你啊!”李驯想到这么快就完成向之奇托付给自己的重任,喜不自胜。
      慧善道:“真想见见你这个结拜大哥,定是一条不凡的好汉!你说他五十岁才能写出这样的字,那是因年岁不足,或也无办法。我却是到了五十有六,才用气劲在方晶留下此间字迹。想来此人武功心胸,囊空拓海,上上之选!只是不知此人是谁,找我又是什么事?”
      李驯道:“大哥姓向,名之奇。”
      “宅相之奇,良在此甥。妙哉!”慧善击掌而赞。
      “大师学识渊博,我大哥确是个英豪人物,他本是无双统制,无双城能在十倍于己的大军围攻下苟延残喘一年半载,大哥居功至伟。”
      “看来你大哥豪则豪矣,英却有缺。十倍!既然没有胜算,抱残守缺,延捱日久,岂不是涂炭苍生?”
      慧善一句话,把李驯说得哑口无言。
      帝军是有过诏令,赦降不杀的。
      但是,难道面对敌人,不战而降么?
      李驯叹了口气,道:“大哥心里,难道也不曾念及至此么?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不说大哥,倒是大师,怎么变得”
      “哈哈哈!有酒有肉,岂是和尚?无欲无求,何似神仙!你看我还有点出家人的样子么?”
      慧善大笑之下,自有一股睥睨之势。
      李驯点头说道:“那我要恭喜大师修成正果了,成佛成魔,都在一念思量,又怎是头顶的六个香印能决定的?”
      李驯看着慧善的眼神显得分外诚恳。
      慧善颇是意外,他自己几近耄耋才领悟到这一点,不想李驯一下点破他的心意。
      成佛成魔,都在一念思量。
      慧善叹了一口气,问道:“不知你这位义兄找我何事?”
      李驯当即把之前如何结识向之奇,并受义兄委托来翻译吐火罗文,如何躲避公输仲,路上又怎么落到刀得罪手里说了一遍。
      慧善听完李驯所述,眉头紧锁,再没有先前放浪形骸的样子,似乎陷入一种沉思,又或是回忆当中。
      “大师,不知你能否翻译这卷吐火罗文?”
      慧善的眼睛空洞的看向前方,恍若回神一样,怔怔地答了一句:“且给我看看。”
      李驯抓了抓脑袋,只得把帛书放到慧善眼前,心中想的却是慧善双目失明,又怎能看见绢帛的文字?
      过了良久,慧善才说道:“都是我害了他们。”
      李驯见慧善心思不在这吐火罗文上,又不便多问,只得跟着叹气。
      正无话间,猛地一声铁器交鸣之声,急脆且尖。
      “何人!”
      这声音,正是公输伯手下王管家的声音。
      “哼,想不到你一个管事的管家,武功有这等造诣。”
      “少废话,这铁蒺藜我还认得,你就是那个掳走任大小姐的狂徒!今天这御龙湖底,看你往哪里跑去!”
      听到这,李驯一下明白了,门外和王管家交上手的,正是刀得罪。
      他居然没死!
      只听轰隆隆一阵响,似是有多扇沉重石门关下。
      “好个管家,你就这么自信不需要帮手?”刀得罪言语里止不住有被轻视的愠怒。
      “帮手?公输家只有一个管家,御龙水牢只有一个牢头,你可好自为之!”
      只听得一声呼喝,打斗之声骤响。
      李驯把耳朵紧贴在石墙上,只听得王管家偶尔呼喊一声“好贼人!”,那边刀得罪并不答话,只是呼喝之声愈发雄壮。
      内功气劲发至发肤,激起猎猎响声,李驯虽然身处石室,听得身上也不禁热血沸腾。
      “王志安的波澜手原不比刀得罪的气宗刀高明多少,无奈现在一个是鱼翔潜底,一个是虎落平阳,胜负就明显了。”
      慧善话音落下不久,只听得外边刀得罪呼喝声显得中气不足,王管家嘴里却是一口一个“贼人”地骂着。
      只听得“嘭”一声,低而沉闷,显是有人中招。不多时,“哇!”的一声狂呼,正是刀得罪的声音。
      交手已经近百合,刀得罪终于是中了一招。
      李驯虽然觉得刀得罪并非善类,但内心深处又却对这怪人有着莫名的感情。
      “看来这个恶人要在这里应了恶报了,哎”李驯摇摇头,叹息了一声。
      “嗬嗬,小友也知道那是个恶人了?”
      李驯不知怎么作答,只是低头不语。
      “刀得罪浪子狂徒,好色不羁,并非善类,但是若说恶人之中,侠骨风气有那么一点的,他算一个。几十年前,他在青楼做乐,有巡捕前去捉拿,他因怕伤了妓女嫖客,一味躲避逃脱,结果身受重伤,气宗刀修行也因此落下病根。如今他的这门内功为基的刀法,就因为左右两肋的旧伤,发挥不出全力。”
      李驯听得呆呆的,喃喃道:“那他倒也不是坏人只是这样死了”
      “他不会死的。”慧善说完,飘然起身。
      “王志安,放人一马,我就告诉你‘水性润下,不容有间’该如何破解修炼。”
      门外的打斗声并未停止。
      “逆理乘阳,物孤则危。”
      门外的喘息呼喝声渐渐减弱。
      “最后再一句,你不放人,那就作罢了,‘初在硬外,绝域殊俗。’”
      门外的声响戛然而止。
      “‘初在硬外,绝域殊俗’,这波澜掌不一直是外功软黏致胜?初在硬外?难道我练了这么久,却还只是初窥门径?”王管家心底下既有疑惑,更多的是恼怒。
      “你放了他,我把波澜掌法整套教给你。”慧善平静说道。
      外面没有了声响,过了一会,才听到石门重启的声音。
      看来,武林秘籍远比忠于职守,看家护院更有吸引力。
      忽听得风声咻动,石室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喝,只是听到这声音,慧善竟如中雷击,身形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只听得那女声娇媚道:“呦,‘波澜起处,了无凿痕’,你倒是翻起了点小浪花嘞!”
      王管家重重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气说道:“好狠的婆娘,你往我身上使的什么妖法!”
      “妖法?那你可错了,这是我们苗族圣蛊——金蝉脱壳。一般人可用不上,皮肉分离的感觉你体会到了吗?”
      那王管家似乎蛊毒发作,大吼一声,双掌全力击出,只觉冷湿的掌风刮过。
      女子不敢硬接,抓着刀得罪的手原地划了个弧,险险削去这十成功力的波澜掌。
      那王管家狂性大发,掌力所及,石屑纷飞。不多时,却是力渐不济。
      尘埃落定,只见他整张脸水肿透明,甚至于看得见皮肤下的血液骨头。
      “好毒的女人!我和你们并无冤仇,放我一马吧!”王管家居然也是扛不住那等恐怖剧痛,哀声讨饶。
      “我要你这条狗命想来也是没用!只是这御龙水牢里关着的人,你放了出来,我便给你解药。”
      王管家有气无力道:“石门钥匙在这,只是那里边关着的人物,你劫走了,不只我有麻烦,你怕是也要惹上天大麻烦。”
      那女子轻哼一声,接过钥匙,打开了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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