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深宵长

6、浮生尽是错

　　我在摘星楼大醉三天，终于等来崔衍，窗外春雨不停歇，他今日穿了一套白袍子，衣角被雨水沾湿，深深浅浅的像谁的心事。
　　我伏在桌上问他：“君为何来？”
　　“为殿下来。”
　　“君为何事？”
　　“为一生之事。”
　　一生，我的一生从大历十年起就跟崔衍纠缠不休，年少时以为能嫁给他，稍长些，求一段自欺欺人的白头，到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他的一生早已经没有我了。
　　他坐下来喝光了我剩下的酒，脸颊泛红，唇上光泽潋滟，外边的高台上还唱着那出戏，真是一出好戏，终于让雪临城的人知道，原来祸水常卿心中的人是华宁，我不仅是一个笑话还是一个坏人。
　　“那戏里唱的是不是真的？”我紧紧的拉着他的衣袖，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你是不是心里早就没有我了？你应下我的要求，只是因为你对我有愧？”
　　他平平静静的告诉我：“华宁真的来塞北找过我，她说不要名分也罢，她愿意一直跟着我，你还想知道什么？我的长公主殿下。”
　　我松开手指，用力的抚平上面的皱褶，一下又一下，“那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我望着这个男人，他曾是水中唯一能救我的浮木，现如今又成了拖我入深渊的坠石，他俯首在我耳边说：“我想求殿下，代替华宁出嫁陈国。”
　　雪临城的人都说我疯了，因为我一把火把我的公主府烧了，熊熊的大火照亮了半个雪临城，将崔府的靠墙的一排竹子烤成了竹竿，我看着大火兴奋的不得了，我拉着崔衍去看，“你瞧，这是不是你这辈子看过最大的火了？”
　　他点点头，用同情一个傻瓜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在乎了，谁这样看我都不在乎了，我笑得越加猖狂。
　　那夜之后我又搬回了宫中，我跟我皇兄说，我的公主府烧了，我想要一座更大更宏伟的宫殿，听说陈国富庶，你把我嫁去陈国吧。
　　第二天，大大小小的告示被贴满了全国，在那上面我不叫韦淳安，而是镇国康宁长公主，皇兄为我加了无比荣耀的封号，为了让我能风风光光的，出嫁陈国。
　　崔衍以太常卿的身份送我出嫁，这真是一场盛世红妆，镇国长公主联姻，九卿送嫁，我想我会在夏国历史上成为唯一一人。
　　送嫁的队伍一路北上，半月后到了夏国最北的潼州城，陈国的护卫等在城外，崔衍即将返回雪临城，我蒙着红纱敬他一杯酒，他含笑饮下，说：“山长水远，殿下保重。”
　　我转身正要走回马车，他忽然上前一步，替我将吹乱的红纱理好，声音浅浅的随着风声传进耳朵里，“此生再无再见之期，殿下，忘了崔衍这个人吧。”
　　风声骤起，我冷冷的笑，“崔大人予我的这一切，淳安永生都不敢忘怀。”
　　我坐回马车，随着队伍又行了十五日，终于入了陈国的都城，成亲的那天晚上，我才得到一个消息，是我新婚夫君告诉我的，他说除了他没有人敢告诉我这个消息。
　　他掀起我头纱，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某说过了，喝了我的酒，就是答应嫁给我了。”
　　辛少晏的面容在红衣的衬托下越显妖异俊美，我不动声色等着他告诉我事实，他叹了一口气，“我原本只是去陈国打探情报，哪里想到会遇到陈国最任性的公主。”
　　我还是不言语，只是看着他，他接着说：“我是真正喜欢你的。”
　　我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喜欢，我早就不相信了，殿下，我嫁给你，只是听说你要为我盖一座宫殿，我喜欢宫殿，你给我盖，我嫁给你，如此而已。”
　　他终于不笑了，敛容看着我，“崔衍死了，你知道吗？他死在潼州城，死在你出嫁的那条路上，天色太黑，只有人看见他从城门上落下来，有人说，那是为了你。”
　　雪临城的人终于不会再笑我了，这风姿卓然的太常卿竟然选了这样一个下场，他们大概要说，真是痴情如斯，他抛掉了他的三千功名，死在我出嫁的路上。
　　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我告诉辛少晏，“他的死是因为我，却不是为我而死，根本不是。”
　　我再也不相信人，至少再也不相信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