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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晚宴(2) “血可要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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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可要止住,不然会死人的!”五年前,听到这句话时,陆荁还叫林月荁。
那时天刚亮,清晨的露水还满院子都是。月荁给爷爷倒水时打翻了玻璃杯,割伤了手掌,血滴在水泥地上,卷起一粒粒灰尘。月荁忍着痛,正在做简易包扎,这时,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帮忙,说了这句话:“血可要止住,不然会死人的!”这个女孩好像叫小茉,月荁听陆叶这么叫她。她很美,且美得青春、美得清纯,大眼睛、白皮肤、樱桃小嘴;她头发很长,但一直扎着马尾。她前一天跟陆叶一起来到新镇,可是这是月荁第一次跟她见面,也是五年内唯一的一次!
下次见面,她叫陆荁,她叫林茉莉。
“陆小姐,你不舒服?手怎么回事儿?”厉旭也看出了陆荁的心不在焉。
“不小心磕到了,没大碍的。”陆荁看了一眼右手,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尽量手掌朝下,掩盖缠在手上的纱布。两个小鬼听到老爹询问起阿姨受伤的事情,都心虚地低下了头,可怜的小眼神悄悄地望了望爸爸,又悄悄地望了望陆荁。
长长的餐桌上,十多个人都保持着沉默,让自己受伤的两个小鬼也乖乖地坐在他们母亲旁边吃饭。厉旭年纪不大,但威严十足,能力与气场可见一斑。厉旭一人居上座,他的妻子和佑辰分坐两边,陆荁坐在佑辰的旁边,剩下的人,除了陈雨,陆荁便一个都不认识了。
“陆小姐,你是旧城人吗?”厉旭的妻子吴令颜见接着他老公随后问到。
“不是,我家在新镇,一个很小的镇子。”
听到“新镇”二字,厉旭突然愣了一秒,放下刀叉,喝了一口红酒,显然,他有些小小的诧异。
“新镇?那是什么地方?”桌上的另一个男人问了一句。确实,新镇很小,像这些生在繁华都市的上流人士怎么会知道呢?厉旭瞪了他一眼,对方识趣地闭上了嘴。
“家里的其他人都在新镇吗?”厉旭问了一句。
“我是爷爷带大的,可是,前些日子爷爷已经过世了。”
“家里以前是干什么的?你在哪里工作啊?”
“我,我家就是……很普通的人家。”陆荁应付地笑了笑,结结巴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大桌子那么多人,除了厉旭有发问权,其他人几乎都只能低头不语,保持沉默,他们形同摆设,只不过是为了点缀这或许空虚的浮华而已。
“我说堂哥,你查户口吗?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在座的所有人当中,敢跟厉旭犯冲的,也只有厉佑辰了。陆荁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佑辰,他把整块牛排都切碎了,却几乎一口没动过。
见厉家两兄弟就这样杠上,其他人面面相觑,坐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开口多说一句话。只有陈雨悠然地倚靠在椅子上,自顾自地摇晃着酒杯,品尝着几十年前的佳酿。“佑辰啊,你哥这不也是为你好嘛。他……”
“你闭嘴!”吴令颜本想打个圆场,没想到费力不讨好,遭到厉旭的训斥。
“我真是要谢谢堂哥的好意了,为我请来那么多朋友;虽然,大家看起来都不怎么自在。”厉佑辰见状,漫不经心地挑剔被切成肉丝的牛排,懒懒的靠在椅背上。
众人低下头来,偶尔能听到咀嚼和刀叉相碰的声音。“我想要火龙果!”“我不吃生菜。”“我吃饱啦!“……两个小鬼不知看脸色,把一切心思袒露在妈妈面前。
“原本我还邀请了一位更让你怀念和意想不到的老朋友,只不过,他好像不想见你。”
“我也不一定想见他。”厉佑辰想到的人是陆叶。
当然不是!
“扑哧!”不是别的,是陆荁的心跳声,她已然明白,厉旭指的那位故人是厉茉。为什么,为什么,厉旭知道厉茉还活着,却对佑辰拐弯抹角,而不直接告诉他?为什么,为什么,厉茉要隐藏身份?——跟自己一样吗?
天花板的琉璃灯亮得有些晃眼。一场尴尬十足的晚宴终于落幕,众人留下满席灯谜,带走千千疑惑。没有参加晚宴过后的剩余活动,弃下满屋歌酒迷离,陆荁选择早退。离开时,陈雨搭了顺风车(他也住在树人公寓)。厉佑辰按照陆荁的要求,先把她送回了家,然后再跟陈雨回树人公寓。晚上十点,旧城还热闹得很,陈雨告诉厉佑辰:“你跟厉总的这出戏,不知该多热闹啊!”
“他究竟想干什么?”
“取走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厉家所有的东西不都是他的了吗?”
“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有多忠心于厉旭?”
“他是我的老板,我做我该做的事。”
“你怎么认识陆荁的?”
“她跟林薇是好朋友。”
“林薇?……哼,世界真神奇啊!”
“谁说不是呢?”
停好车后,两人同坐电梯上楼。电梯门在九楼打开后,厉佑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陆叶。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还穿着白大褂。他的旁边放着一大袋啤酒,“世界真神奇!”陈雨感叹道,上前抱住陆叶,用力的拍打着他的背。
“装什么呢,不就是你把我叫过来的嘛……”陆叶擦了一下鼻梁,推开陈雨。“喝酒吗?”厉佑辰提起塑料袋,打量着啤酒罐。
“喝吧,三个人,就今晚,谁知道明天我们会不会是敌人!”陈雨嘲讽道,厉佑辰和陆叶都扑哧一笑,点头赞同。
是啊,谁知道呢,今天的朋友到明天还是不是?但至少,今晚还能一起喝酒,在厉佑辰的公寓里。
第二天,陆叶带着一身酒气,赶早回到家里。林茉莉等了他一夜。“要做回五年前的厉茉吗,先把头发留长吧。”陆叶调侃到,林茉莉画上淡妆,穿上青春系列的礼服,除了短发,其他的都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厉旭都已经找到我了。”
陆叶正在喝水,听茉莉这么一说,别呛得够厉害。但他不怎么意外,这不都在情理之中吗——以厉旭的势力,五年前茉莉耍的失踪的把戏早就穿帮了,他只是不想理会这件事而已。可如今他竟来了旧城,并且停留那么长时间,就说明这里有他在意的事请。而这些事,只会与厉佑辰相关,而自己和茉莉,只算得上是客串。
厉旭早点知道也好!这样,陆叶便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旧城以微不足道的力量保护姐姐。只要能令厉旭深信母亲的亲生孩子早已不在人世,他就能放心地跟茉莉离开旧城,也算了却母亲离世时的遗愿,也算报了母亲的养育之恩。
“既然你堂哥已经查到你了,那这五年里我的所有动向,也没有他不知道的。”
“陆叶,我是说你聪明呢,还是说你狠呢?”林茉莉从沙发山站起来,抢过陆叶手里的杯子,把水一饮而尽。
“恩?”
“五年,整整五年,你都没有跟林月荁见过面,哪怕是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就连给她汇钱也是让跟你毫不相关的人帮忙。托你的福,林月荁现在应该完全没有被我堂哥注意到,她算是安全了。可你知不知道,一个整整被亲人抛弃了五年的人,该怎么过活?”
“你不是很怨恨我姐吗?”
“是啊,我当然恨她!因为她的缘故,我失去了五年的爱情,整日活在担忧和痛苦中。而且,她还不是你的亲姐姐!”林茉莉咽了咽口水,用疲惫的双眼紧紧盯住陆叶,接着说道:“可是啊,陆叶……一个孤独无助的女人,在走投无路时也许并不会按照你所设想的那样走下去,她会有自己的不甘,她会另寻出路。就像我一样,你让我留在加拿大,但我还是固执地选择来找你了。”
“小茉,你什么意思?”陆叶心里一紧,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心里明明有了答案,为什么要问我呢?”没有防备,纯属出于无奈,茉莉流下了眼泪。她知道,给陆叶这样的提示,意味着什么。
“她在旧城?”
日光浅浅,照在人脸上发出惨白的光。但林茉莉自以为足够坚强,她能用冷嘲热讽击败所有不如意,这些都是在过去五年里练出来的。擦去没有任何价值的眼泪,就当排毒!林茉莉端起高傲的架子,用林茉莉该有的气势给陆叶——这个自以为是的傻子一个刺透心脏的教训:“她在旧城又能怎么样,你敢去去找她吗?那你这五年来对她的所有漠视可就都白费了,你就不怕她会跟陆琳阿姨的下场一样吗?”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实话,现在又告诉我这些?”
“见过厉旭之后,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可以回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该来的始终会来,时候到了,也藏不住掖不住,还不如早点让人清醒,好做个心理准备。”
陆叶沉默,或者说是他正思考。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所有日光便光明正大地扑面而来。
“她应该很恨我吧……”
她不可能恨你!林茉莉坐在茶几上,摆弄这裙摆,此刻她所想到的是陆荁藏在床头柜里的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陆荁、陆叶只有上初中的年纪,他们都长得那么俊、那么像,所有人都未曾怀疑过他们龙凤姐弟的身份。那张照片,是林茉莉一次上课时,在替陆荁找丝带时无意发现的。那时陆荁正在厨房,所以茉莉发现照片之后,足足看了十几秒,看陆叶初中时的模样,那晚她在梦里还梦见了年少的他。
“夜不归宿,全身酒气,你不打算上班吗?”林茉莉对着穿着白大褂,却有一身酒气的陆叶问道。
“看情况吧。”
“你可是名医,那些需要帮助的病人可在排着队等你妙手回春啊!”
“你哥比我厉害,他更应该回医院,而不是整天无所事事,在厉家的公司里挂闲职。”
“终有一天,他会回医院的。”
“你怎么知道?”
“虽说我跟他几乎十年未见,但他是我哥,我了解他。他这个人,最憎恨两样东西:一是孤独,二是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陆叶叹息,没有所以然。脱下白大褂,他走向茉莉,揉了揉她的头发,让她好好休息。“你要去哪儿?”林茉莉问。
“冲个凉,回医院。”陆叶甩下一句话便去了浴室,里面传来哗哗流水的声音,淹没了四周的寂静。林茉莉呆呆的望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女人,她的软弱无力使她弯腰驼背,突出锋利的肩胛骨。
昨晚与厉旭的见面,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来去匆匆,但破坏力十足,只留给了林茉莉一片难以收场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