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纳塔姆

2、开拓团

　　屋子里静的吓人，吕三祥拉着一张大长脸和自家闺女对峙着，突然将烟袋锅子在桌子上重重地一拍，骂道：“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倒贴的骚货。”
　　英子拿袖口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梗着脖子：“俺不管，俺就是要嫁给有功哥。那张大户的儿子我看着就烦。”
　　吕三祥一听这话更来气了：“他孙有功家的想当初来大王庄的时候爷俩穷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是我吕三祥又是搭钱又是出力地给他家立住了脚，现在可倒好还要倒贴个闺女，凭啥？这桩婚事就是说破了大天我也不同意。”说着拿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自家闺女一眼。
　　吕三祥家里的看着自家闺女哭花的小脸一脸心疼地说：“他爹要不你就顺了闺女吧，确实他家刚过来的时候一老一少跟乞丐似的，可人家心里头傲着呢。才过几年啊就起了几间大瓦房，咋家里的东西他家哪样没有？”
　　吕三祥气哼哼地说：“我就是过不了这劲，你说乞丐一样的人咋一转眼倒成了大户了。女儿嫁给他和他家拉亲家我可拉不下那脸。”

　　“看上吕三祥家的闺女了？我说给你说了那么多亲你都不应呢，我还寻思着你这小子莫不是不喜欢大闺女就好老娘们呢。原来是看上吕三祥家的闺女了。”
　　有功规规矩矩地站在老爹跟前，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那闺女行，大脚板子大腚的，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就是那吕三祥是个咬牙的，当初咱家刚进屯子的时候是他照应的，现在咱家起来了他心里头不是个了。”
　　“多给点钱不行么，当官的不打送礼的，俺就不信见了钱，他还能把媒婆子轰出去？”
　　有功爹听了这话哈哈大笑：“现在就开始惦记老子的钱了，臭小子。”
　　见了钱的吕三祥不在执拗，又加上媒婆赵婆子的巧嘴把有功一顿吹捧，终于点了头。
　　嫁过来的第二年英子的肚子有了动静，不久就给有功生下来个带把的。有功和有功爹研究了一宿才决定了小家伙的名字，小名生子，大号李生。活下去的意思。时间一点点的向前推移着，一转眼生子已能拽着有功的衣襟跟着下地了。有功琢磨起生子上学的事了，正赶上今年卖了几头大猪赚了一笔，有功一咬牙狠下心来把生子送进了奉天城的学堂。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太阳一天天生下来又落下去。有功坐在家门口一边吧嗒着旱烟袋，一边想着自家今后的好日子笑出了声。
　　天蒙蒙亮，生子就跌跌撞撞的闯进了家门，和生子一起进来的还有奉天城失守的消息。
　　有功实在是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奉天城好几万的军队说没就没了，那日本国日本兵就那么厉害？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日子还要继续过。既然儿子从城里逃出来了干脆也别回去了
　　一起种地算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没过几个月日本人彻底的占领了东北打走了少帅，扶着原来的清帝成立了满洲国。屯子里也开进了一支穿黄衣服的兵队。在兵队的威逼下，村长哆嗦着身子把全村的男女老少集合到了打谷场，给兵队带路的满洲警察正了正黑制服一个垫步窜到了磨盘上，那动作像极了跳墙的黑狗。
　　黑狗叉着腰扯着嗓子让大王庄的农户们把自己家里的地照拿出来充公，政府给补偿一饷地给7块大洋。
　　“长官，俺不要钱就想要俺家的地行不行啊。”一个年轻的农户问到。
　　“行啊，这命令是咱国家元首溥仪下的，要不我帮你问问他老人家？让他老人家亲自来给你回个话？”黑狗憋着笑以一副认真口气说。
　　“ 长官你那么厉害啊，那你跟他老人家说说俺不要钱，俺家的地就不交了。”
　　年轻的农户不知道警察究竟是个多大的官，居然直愣愣地说出这话。
　　磨盘上的黑狗没了戏谑的表情，一张本来就算不得好看的脸此刻已经被气得发青。
　　“妈个巴子的，自个找晦气，可别怨老子我心狠。”他转头冲着身旁的几个穿着黄军服的兵用谁也听不懂的话讲了几句。
　　过来两个黄军服一人拖着一条胳膊把年轻村民托到了一旁，枪托一下下地砸在他身上，每砸一下年轻村民就发出一声惨兮兮的怪叫。
　　村民们一个个吓得变了脸色，在要命还是要地的问题上稍加考量便很干脆的选了前者，兵荒马乱的年景只要有命在一切都好说，况且还有钱拿不是。
　　村民在黄军服的推推搡搡中排好了队伍，一个个的交了地契，有功交了地契，再在账簿上按了手印领了大洋，铁青着一张脸噬魂落魄地，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有功有些愤恨地瞪着一个离他最近正咧着嘴笑的无地村民，直瞪到对方低下头闭了嘴。在队伍里的时候他是有四五垧地的富户，出了队伍便穷的和这些游手好闲的无赖一般别无二致。
　　村里没地的家伙们站在远处抱着两条胳膊幸灾乐祸地看着队伍里的村民忍着笑。
　　在大王庄的收地工作用了不到一天就收了尾。黑狗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向兵队里一个看着像是队长的人物交代了几句，队长会意地点点头指挥着兵队撤离大王庄。
　　翻毛皮鞋一下下的有节奏的落在地上扬起阵阵尘土。
　　有功捂着胸口痛苦地蹲在地上，他觉得那一双双皮鞋一只只大脚仿佛是踹进了自己的心里。
　　不交地的村民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把后背交给了老天爷，兵队走到他跟前只听队长一声吆喝，便像是得了什么命令狠命地垛着脚后跟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待兵队走远，村里的女人们这才敢一齐发出阵阵的哭声。

　　没过两天屯子里在黄军服兵队的护卫下又开进了一队人。带队的黑狗说这群人是农民，可有功瞅着这队人手里头的东西五花八门的有扛着锄头的，也有扛着步枪的。队伍里的人也花哨，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怎么看也不像普通的农民。
　　至此大王庄一分为二，屯子东边住着这群人，屯子西边住着原来的村民。这群人拿砖打了地基盖了房子，其中一间房子刷了红屋顶，在院墙周围拉了铁丝网。门口上钉了个木牌子，生子有次好事凑上去看，只见那木牌子赫然写着：日本驻满洲开拓团团部
　　生子回去给有功老汉和村民们一说大家这才明白怎么回事：敢情这进来的是一群日本人，先前来的兵队也是一群日本兵，不用说这地也不是黑狗说的收上去另作他用，是落到这群日本开拓民手里没个跑了。
　　开拓民和满洲政府给了被收了地村民两个选择迁走或者留下来给日本人当佃户，愿意迁走的又有两个选择住进日本人给安排好的部落里去，又或者去煤矿上当矿工。部落，这词听起来就让人瘆的慌，实际上也确实是个养不了活人的地儿，在部落里吃不上大米白面，唯一被准许吃的主食就是日本人定量提供的杂合面，一家人穿同一条裤子出门，病了不给药，死了不管埋。大冬天的一家人缩在一起不敢睡觉，因为很有可能一觉醒来就又少个家人。至于去了煤矿的也没见几个回来的，矿上的一些高丽人工头比日本人还狠累死几个矿工是常有的事。当然这都是以后才知道的。
　　有功爹死了，死于饥饿和愤恨。有功拉着女人和生子给有功爹卷了草席埋在了乱葬岗。
　　死了的人乐得逍遥，活着的还要考虑为生计奔波，有功成了日本人的佃户。以前不爱吃的高粱米现在也成了了不得的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