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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柔的谜 ...

  •   沈航来顾家的频率,高得有些不寻常。
      这是顾秋天观察三天后得出的结论。每天早上九点,沈航会准时出现在顾宅,提着食盒或几本书,在顾秋天的房间或花园里待上一整天。顾家人对此似乎习以为常,佣人们会自然地为他添茶,顾母会留他用晚餐,连最严肃的顾秋雨,见到他也只是略一点头,并不多问。
      只有顾秋风会调侃:“沈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们顾家老五。”
      沈航只是笑笑,不说话。他大多数时候很安静,坐在顾秋天身边看书,或是在小厨房里煲汤。顾秋天尝试与他聊天,但沈航的回答总是简短而克制,像一池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有多深。
      第四天下午,顾秋天终于忍不住了。
      “沈航哥,”他在沈航切水果时开口,“你不需要工作吗?”
      沈航的刀在空中顿了顿,又继续落下。苹果皮连成一串,薄而均匀。“请假了。”他说,“攒的年假,正好用掉。”
      “为什么?”
      沈航侧过脸看他。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你需要人照顾。”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秋天靠在流理台边,看沈航将苹果切成大小一致的月牙状,摆进水晶碗里,淋上酸奶,撒上核桃碎。每个动作都精准、优雅,带着某种仪式感。
      “我以前,”顾秋天慢慢说,“是不是特别依赖你?”
      沈航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碗水果沙拉,很久,才轻声说:“是互相依赖。”
      这答案出乎意料。顾秋天以为会是“是”或“不是”,没想到是“互相”。
      “什么意思?”
      沈航放下刀,洗净手,用毛巾慢慢擦干。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道浅疤,像是旧伤。“你小时候很黏人,我去哪你跟到哪。后来长大了,还是一样。”他顿了顿,“而我……也需要有人这么黏着。”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顾秋天,语气平淡,但顾秋天听出了某种深藏的、近乎疼痛的真诚。
      “我车祸那天,”顾秋天试探着问,“是去找你吗?”
      厨房里忽然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遥远的鸟鸣。
      沈航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秋天,有些事,忘了也许是好事。”他说,“你只要记得,从现在开始,好好活着,做你想做的事——但别再为我冒险了。”
      这话里有太多未尽之意,像冰山藏在水下的部分。顾秋天想问清楚,但沈航已经端起水果碗,递到他面前:“尝尝,你以前喜欢的口味。”
      顾秋天捏起一块苹果。很甜,带着酸奶的微酸和核桃的香脆。他慢慢嚼着,看沈航收拾厨房。这个男人连擦灶台都一丝不苟,抹布沿着固定路线移动,不留一丝水渍。
      “沈航哥,”顾秋天忽然说,“你活得太小心了。”
      沈航的背影僵了僵。
      “切水果要一样大小,摆盘要对称,说话要斟酌,连走路都要控制步幅。”顾秋天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为什么?”
      沈航没有回头。他继续擦着已经光洁如新的灶台,动作机械而重复。“习惯了。”他说。
      “习惯什么?完美主义?”
      “习惯不犯错。”沈航的声音很轻,“因为犯错的人,会被抛弃。”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顾秋天心口忽然一紧。他还想再问,花园里传来顾秋叶的声音:
      “秋天!沈欢来了!”
      沈航如蒙大赦般放下抹布:“我去泡茶。”说完快步离开厨房,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顾秋天看着他走远,心里的疑问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沈欢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提着两个大纸袋,满头大汗。“秋天!我想死你了!”他扑过来想抱顾秋天,被顾秋叶一把拽住后领。
      “他头上有伤,你轻点!”
      沈欢这才刹车,嘿嘿笑着把纸袋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张记的核桃酥,李婆婆的桂花糕,还有王叔的卤味——都是你以前最爱吃的!”
      顾秋天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男孩。沈欢长得很阳光,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和沈航那种清冷温润的气质截然不同。
      “谢谢。”顾秋天说,顿了顿,又补充,“虽然我不记得了。”
      沈欢的笑容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没事!味觉记忆最牢固!你尝尝,肯定能想起来!”
      顾秋天在花园凉亭里坐下,沈欢像只兴奋的小狗,把带来的食物一样样摆开。沈航安静地泡茶,顾秋叶坐在一旁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瞪沈欢一眼,嫌他聒噪。
      “秋天我跟你说,你不在这些天可无聊了!”沈欢塞了满嘴核桃酥,含糊不清地说,“赵铭青那小子还想组局,被我骂回去了!我说秋天在养伤,你们谁敢打扰,我跟他急!”
      顾秋天慢慢吃着桂花糕。很甜,甜得发腻,但他莫名觉得熟悉。
      “赵铭青是谁?”
      沈欢噎住了,猛灌一口茶才顺下去:“你不记得了?就那个总跟你作对的怂包!他哥赵铭钰跟顾大哥有合作,他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整天跟你攀比!”
      “我跟他比什么?”
      “什么都比!车,表,成绩——虽然你成绩不咋地,但你就爱跟他较劲!”沈欢说得眉飞色舞,“去年他买了块限量表,你转头就弄了块更限量的,气得他三天没出门!”
      顾秋天想象那个画面,觉得幼稚又好笑。这确实像他会干的事。
      “那沈航哥呢?”顾秋天状似无意地问,“我以前也跟沈航哥较劲吗?”
      沈欢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下意识看向沈航,后者正低头斟茶,动作平稳,但顾秋天注意到,茶水微微洒出来几滴。
      “我哥……不一样。”沈欢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从不跟他较劲。你对他……特别好。”
      “多好?”
      “好到……”沈欢斟酌着词句,“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你把他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凉亭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喷泉的水声。
      顾秋叶收起手机,站起身:“我进屋拿点水果。”她快步离开,背影有些匆忙。
      沈航放下茶壶,轻声说:“小欢,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沈欢忽然激动起来,“哥,秋天为你做了多少事,你自己清楚!现在他忘了,我替他说!他——”
      “小欢。”沈航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沈欢像被掐住脖子,瞬间噤声。
      顾秋天看着这对兄弟。沈航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沈欢咬着嘴唇,眼眶发红,像在为什么事愤愤不平。
      “我到底做了什么?”顾秋天问。
      沈航抬起眼看他。那眼神很复杂,有温柔,有愧疚,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平静的表面下翻涌。“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事。”他说,“但有些事,对错没那么分明。”
      那天傍晚,沈家兄弟离开后,顾秋天在花园里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湖面泛着粼粼金光。他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发现树后有个小石凳,旁边散落着几个烟头。
      “二哥?”顾秋天对着阴影处说。
      顾秋风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果然夹着烟。他靠在树干上,笑得漫不经心:“小弟挺敏锐啊。”
      “你在这干嘛?”
      “思考人生。”顾秋风吐了个烟圈,“顺便听听墙角。”
      顾秋天在他身边坐下。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顾秋风先开口:“想问沈航的事?”
      “嗯。”
      顾秋风弹掉烟灰,望着远处的落日:“沈航啊……是个可怜人。”
      “可怜?”
      “他那个爹,不是东西。”顾秋风说得直白,“大学时跟女同学谈恋爱,搞出孩子又不认账,转头娶了富家女。那女学生一个人生下沈航,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累垮了,沈航两岁那年,出车祸死了。”
      顾秋天呼吸一滞。
      “沈航被送去孤儿院,待了半年。后来沈家老爷子——就是沈航现在的爷爷——知道了这事,觉得造孽,逼着儿子把沈航接回来。”顾秋风冷笑,“沈航他爸不敢违抗老爷子,但心里膈应,觉得沈航是他人生污点。沈航在沈家的日子,啧,不好过。”
      “那沈航的妈妈……”
      “现在的沈夫人,是个好人。”顾秋风说,“她把沈航当亲儿子养,沈欢也真心把他当哥。但你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善意能弥补的。”
      顾秋天想起沈航切水果时精准的动作,想起他说话时斟酌的语气,想起那句“习惯不犯错”。
      “所以他活得那么小心,”顾秋天低声说,“因为犯错就会被抛弃。”
      “聪明。”顾秋风把烟按灭在石凳上,“沈航从小到大,成绩必须第一,言行必须得体,稍有差池,他那个爹就要冷嘲热讽。久而久之,就成现在这样了——温文尔雅,谦逊有礼,挑不出一点错,但也看不出一点真。”
      顾秋天心口发闷。他想象一个孩子,在那样环境里长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那该多辛苦。
      “那我呢?”他问,“我在他生命里,算什么?”
      顾秋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温柔:“你?你是意外。沈航十八岁那年,你十一岁,翻墙去他家院子摘石榴,从墙上掉下来,正好砸在他身上。”
      顾秋天想象那个画面,觉得荒唐又好笑。
      “然后你就黏上他了。沈航看书,你坐在旁边捣乱;沈航练字,你抢他毛笔;沈航吃饭,你非要坐他旁边。”顾秋风摇头,“那会儿沈航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做事一板一眼,偏碰上你这个混世魔王。我们都以为他会烦,结果没有。他居然纵着你,惯着你,你闯祸他收拾烂摊子,你惹事他给你善后。”
      “为什么?”
      “谁知道呢。”顾秋风重新点了支烟,“也许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把他当‘沈航’对待的人。你不关心他成绩好不好,懂不懂礼数,你只关心他开不开心,累不累。你叫他‘沈航哥’,不是‘沈大少爷’,是哥哥。”
      顾秋天看着湖面上的最后一点金光。夕阳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
      “我车祸那天,”他说,“是为了他,对吗?”
      顾秋风沉默了很久,久到顾秋天以为他不会回答。
      “那天段博轩在会所门口堵沈航,说了些难听的话。”顾秋风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低沉,“沈欢打电话给你,你开着我的车就冲过去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沈航和段博轩知道。我们赶到时,车已经撞了,你满头是血,沈航抱着你,手抖得厉害。”
      顾秋风顿了顿,转头看顾秋天:“小弟,沈航这辈子,活得像个精美的瓷器,完美,易碎。你以前是他唯一的裂痕,也是他唯一的人气儿。现在你失忆了,瓷器又完整了,但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顾秋天答不上来。
      夜幕彻底落下,花园里的地灯次第亮起。主宅那边传来顾母喊吃饭的声音。
      顾秋风站起身,拍拍裤子:“走吧,吃饭。对了,”他走到一半回头,“这些话,别让沈航知道是我说的。他自尊心强,不喜欢被人同情。”
      顾秋天一个人又在石凳上坐了会儿。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想起沈航切水果时低垂的眉眼,想起他说“习惯不犯错”时平淡的语气,想起他离开厨房时仓皇的背影。
      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晚餐时,沈航没有来。顾母说他公司临时有事。顾秋天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碗里的饭菜索然无味。
      饭后,他回到房间,站在窗前看隔壁沈家的房子。三楼有个房间亮着灯,那是沈航的书房。以前,顾秋天经常翻墙过去找他,有时是问作业,有时只是无聊。
      现在书房阳台空荡荡的,推拉门紧闭。
      手机震动,是沈航发来的消息:“抱歉,临时有事。明天给你带栗子糕。”
      顾秋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沈航哥,你不用每天来陪我。”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又出现。反复几次,最后发来一句:“我想来。”
      短短三个字,却让顾秋天眼眶发烫。
      他忽然明白顾秋风的意思了。沈航活得像一件精美的瓷器,完美,易碎,被摆在高高的博古架上,供人欣赏,无人触碰。而顾秋天,或许是唯一一个,曾把他从架子上拿下来,笨拙地抱在怀里,说“这杯子真好看,我要用它喝水”的人。
      哪怕会把瓷器摔碎,哪怕会划伤手。
      但那至少是活着的温度。
      顾秋天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试着想象那个十一岁的自己,从墙上掉下来,砸在十八岁的沈航身上。
      那会是什么样的画面呢?
      他想不起来。但心底有个地方,像被什么轻轻触碰,柔软地塌陷下去。
      窗外,沈航书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顾秋天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否也在想过去的事,想那个总黏着他、总闯祸、总为他出头的顾家小祸害。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忆的废墟下,悄然生长。
      静默,却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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