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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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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的“改造计划”在一场盛大的早餐会上正式启动。
长餐桌铺着浆洗挺括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顾秋天坐在顾秋雨右手边,面对着一份详细到分钟的时间表。礼仪、商业、艺术鉴赏、高尔夫、马术……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从早上八点排到晚上六点,周末“仅”安排四小时的文化沙龙和社交茶会。
“上午是王老师的西方礼仪,下午是陈老师的商业基础。”顾秋雨用钢笔尖点了点时间表,“下周开始,李教授每周二、四来上艺术史。马术和高尔夫安排在周末,教练已经联系好了。”
顾母小声说:“会不会太满?秋天身体还没好全……”
“就是趁现在。”顾秋雨不容置疑,“习惯要趁早养成。”
顾秋风懒洋洋地切着煎蛋:“大哥,你这是培养继承人还是训练特种兵?”
“我在培养一个合格的顾家人。”顾秋雨看向顾秋天,“你有什么问题?”
顾秋天盯着那份时间表。那些课程名称像一扇扇紧闭的门,门后是他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应该抵触,应该抗议,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有种奇异的好奇——他想知道,那个“合格的顾家人”是什么样子。
“没有。”他说。
顾秋雨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上午九点,王老师准时到达。她是位六十岁上下的女士,银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穿珍珠灰套装,站姿笔挺得像尺子量过。顾秋天被要求站在她面前,接受审视。
“肩放松,背挺直,但不要僵硬。”王老师的声音像大提琴,低沉而威严,“顾先生,您不是在站军姿,您是在展示风度和修养。”
顾秋天调整姿势。他已经站了二十分钟,小腿发酸。
“眼神。与人交谈时,视线要落在对方眉心和鼻梁形成的三角区,既不失礼,也不压迫。”王老师走到他面前,“现在,看着我。”
顾秋天照做。王老师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里面有岁月沉淀的从容,也有不容置疑的权威。
“很好。”她点头,“现在练习握手。男士握手要有力,但不要用力过猛。来,我们试一次。”
顾秋天伸出手。王老师握住,力道适中,时间控制在三秒,然后松开。
“您太僵硬了。握手是交流,不是较劲。”王老师说,“再来。”
一整个上午,顾秋天学了站姿、坐姿、握手、递名片、上下楼梯的仪态、进出房间的顺序。王老师像雕琢一块璞玉,耐心而严格。顾秋天学得很快——他从小在顾家长大,这些礼仪其实早就浸在骨子里,只是失忆让他忘了如何表现。
中午休息时,他在花园里见到沈航。沈航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航哥。”顾秋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沈航合上书,侧脸看他:“累吗?”
“还行。”顾秋天揉了揉肩膀,“就是觉得……假。像在演另一个人。”
沈航沉默了一会儿,说:“礼仪是外壳,保护真实的内里不被轻易伤害。”
“那你呢?”顾秋天问,“你的外壳是什么?”
沈航微微怔住。风吹过,一片银杏叶落在他肩上。他轻轻拂去,动作优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我?”他笑了,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我没有外壳,只有一层薄薄的釉,一碰就碎。”
顾秋天心口一紧。他还想说什么,王老师的声音从露台传来:“顾先生,该上午餐礼仪课了。”
午餐是另一场考验。长桌上摆了三副餐具,顾秋天坐在主位,王老师坐右侧,沈航坐左侧。菜肴一道道上,从开胃菜到汤,从主菜到甜点。王老师讲解每道菜的吃法,刀叉的用法,酒杯的持握,餐巾的摆放。
“吃法式焗蜗牛时,要用专门的夹子和叉子,左手夹,右手挑。”
“喝汤时勺子要从里向外舀,不要出声。”
“面包要撕成小块,不要用刀切,也不要整个拿起来咬。”
顾秋天机械地照做。银质刀叉碰触骨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一切都精致、优雅、无可挑剔,但他觉得窒息。他想起沈航切苹果时的精准,想起他泡茶时每个动作的严丝合缝——原来那都是训练的结果,是把自我压缩到最小,以适应某种标准。
“顾先生,”王老师忽然说,“您走神了。”
顾秋天回过神,发现自己在用主餐刀切面包。他放下刀,说:“抱歉。”
王老师深深看他一眼:“礼仪不是束缚,是让您在任何场合都能从容不迫的工具。当您不再需要思考刀叉怎么用,酒杯怎么端,您才能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比如谈话的内容,比如对方的情绪。”
顾秋天看向沈航。沈航正用正确的方式切着牛排,每一块大小均匀,动作流畅自然,像呼吸一样成为本能。
“沈航哥,”顾秋天忽然问,“你第一次学这些时,多大?”
沈航的刀在盘子上轻轻一滑,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说:“十岁。”
“喜欢吗?”
“不重要。”沈航说,“需要,所以学。”
王老师看看沈航,又看看顾秋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没有再继续用餐礼仪,而是转向另一个话题:“下周的文化沙龙,您需要准备一个话题。艺术、文学、音乐、历史,都可以。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见解,而不是背书。”
顾秋天点头。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花开得热闹,但餐桌上的空气却有些凝滞。
下午的商业基础课更让人头疼。陈老师是顾氏集团退下来的元老,讲起公司架构、财务报表、市场分析,枯燥得像在念经。顾秋天强打精神听,但那些数字和术语在脑子里打转,怎么也进不去。
“四少爷,”陈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如果您将来要进入顾氏,这些是必须掌握的。”
“如果我不想进呢?”顾秋天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陈老师愣住,沈航抬眼看过来,连窗外的鸟鸣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秋天。”沈航轻声提醒。
顾秋天深吸一口气:“抱歉,陈老师,我有点累。”
陈老师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今天就到这里吧。您休息一下,我们明天继续。”
陈老师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顾秋天和沈航。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秋天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
“我不想学这些。”他说。
“但你大哥希望。”
“所以我就要学?”顾秋天坐直身体,“沈航哥,你从来没反抗过吗?你爸那样对你,沈家的规矩那么严,你从来没想过说不吗?”
沈航静静看着他。夕阳在他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暖光,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琉璃雕像。
“反抗需要资本,秋天。”沈航的声音很轻,“我没有。沈家给我衣食,给我教育,让我成为今天的沈航。我有什么资格说不?”
“可那是你应得的!”顾秋天提高声音,“你是沈家的儿子,那些本来就该是你的!”
沈航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苍凉的意味:“秋天,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应得’的。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私生子,母亲早逝,靠着沈家的怜悯长大。我能有今天,已经是恩赐。”
顾秋天喉咙发紧。他想说不对,想说每个人都该被平等对待,想说爱不该是恩赐。但他看着沈航平静的脸,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沈航说的是现实。残酷的,冰冷的,他无法改变的现实。
书房门被敲响,佣人端来茶点。是沈航带来的栗子糕,还冒着热气。顾秋天捏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但此刻尝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下周的文化沙龙,”沈航换了个话题,“你想好讲什么了吗?”
顾秋天摇头。
“讲你擅长的。”沈航说,“比如……摩托车改装。”
顾秋天愣住:“我会改装摩托车?”
“你车库里停着三辆,都是你自己改的。”沈航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虽然经常被顾大哥说玩物丧志,但你在机械方面确实有天赋。王老师说要讲有自己见解的东西,那就是你最有的。”
顾秋天心里一动。这是他失忆后第一次听说,自己原来有擅长的事。
“可那……登不了大雅之堂吧?”
“为什么登不了?”沈航反问,“机械是艺术,是物理,是美学。能把一堆零件变成有生命的机器,这难道不值得讲吗?”
顾秋天看着沈航。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温柔的话。他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事实——在沈航眼里,顾秋天的爱好,和那些高雅艺术一样,值得被认真对待。
那天傍晚,顾秋天去了车库。顾宅的车库在地下,宽敞得像展厅,停着十几辆车。最里面用防尘布盖着三辆摩托车,顾秋风说是他的“宝贝”。
顾秋天掀开防尘布。第一辆是黑色哈雷,改装了加高手把和定制排气管;第二辆是红色杜卡迪,车身有手工喷绘的火焰纹路;第三辆是银灰色宝马,最素净,但顾秋天一眼就看出,这车的改装最精细——刹车系统、悬挂、引擎,全是顶级配置。
他抚摸过冰冷的油箱,手指在螺丝和接缝处流连。很奇怪,大脑一片空白,但肌肉有记忆。他的手知道该碰哪里,知道哪个部件是什么作用,知道这辆车的脾气和性格。
“喜欢吗?”
顾秋天回头,顾秋风倚在门边,手里转着车钥匙。
“二哥。”顾秋天说,“这些……都是我改的?”
“不然呢?”顾秋风走过来,拍拍哈雷的座椅,“这辆花了你二十万,改完被大哥骂了半个月,说你有钱没处花。”
顾秋天绕着摩托车走了一圈。夕阳从车库高窗斜射进来,在车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比那些礼仪、商业、艺术史都真实。金属是真实的,机油的味道是真实的,手指触摸到的质感是真实的。
“我能骑吗?”他问。
顾秋风挑眉:“你想起来怎么骑了?”
“没想起来。但手记得。”
顾秋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啊。不过得等晚上,等大哥睡了。他要知道我让你碰车,能把我活剥了。”
晚上十点,顾宅安静下来。顾秋风果然来了,还带了两个头盔。兄弟俩把摩托车悄悄推出车库,从后门离开主宅,沿着私家路一直骑到湖边。
夜风很凉,带着湖水的气息。顾秋天跨上那辆银灰色宝马,手指搭在车把上。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来,像老友重逢。他拧动钥匙,引擎低吼,震得掌心发麻。
“慢慢来。”顾秋风说,“先在平地上绕几圈。”
顾秋天点头。他松开离合,给油,摩托车平稳地滑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味道。他加速,转弯,减速,每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像呼吸一样成为本能。
大脑依然空白,但身体记得。记得风压,记得重心转移,记得油门和刹车的分寸。他越骑越快,绕着湖岸飞驰,世界在耳边呼啸而过,那些礼仪课、商业课、顾秋雨严肃的脸、沈航温柔的眼神——全被风吹散了。
这一刻,他只是顾秋天。一个骑在摩托车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的顾秋天。
骑了不知多久,他在湖心亭边停下。顾秋风已经等在那里,递过来一瓶水。
“怎么样?”顾秋风问。
顾秋天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他大口喘气,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爽。”他说。
顾秋风笑了,递给他一支烟。顾秋天接过,点燃,深吸一口,被呛得咳嗽。顾秋风大笑,拍他的背。
“慢慢来。”顾秋风说,“不只是骑车,所有事都一样。大哥的改造计划,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就糊弄。但别硬碰硬,没必要。”
顾秋天咳完了,擦擦眼泪:“二哥,你以前也这样吗?被大哥管着?”
“我?”顾秋风吐了个烟圈,“我比他狡猾。他想让我学的,我都学得很好,好到他挑不出错。然后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
“比如?”
“比如混□□。”顾秋风说得轻描淡写。
顾秋天噎住。
顾秋风看他表情,笑得肩膀直抖:“开玩笑的。不过也差不多。顾家有些事,需要有人在暗处处理。大哥在明,我在暗,这样才能平衡。”
顾秋天沉默地看着湖面。月光洒在水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沈航呢?”他忽然问,“他在沈家,是什么位置?”
顾秋风的笑容淡了。他弹掉烟灰,望着远处的夜色:“沈航啊……他在明处,也在暗处。明处,他是沈家的大少爷,温文尔雅,能力出众。暗处,他是私生子,是沈家的污点,是他父亲心里的刺。”
“不公平。”
“这世上有公平吗?”顾秋风反问,“顾家有钱,所以你撞了车可以住最好的医院,失忆了可以有最好的康复条件。沈航因为是私生子,所以做什么都要比别人努力十倍,才能得到认可。公平?那是小孩子才信的东西。”
顾秋天不说话。夜风吹过,带来凉意。他想起沈航泡茶时低垂的眉眼,想起他说“习惯不犯错”时的平静,想起他手腕上那道浅疤。
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
“我想帮他。”顾秋天说。
顾秋风侧过脸看他:“怎么帮?替他承受沈家的冷眼?替他摆平段博轩?秋天,沈航二十八了,他不是小孩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
“可他不快乐。”
“快乐?”顾秋风笑了,那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凉薄,“小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资格追求快乐。对沈航来说,能平静地活着,已经是奢求了。”
顾秋天握紧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发出嘎吱的声响。
不,他想。不该是这样的。沈航该被善待,该被温柔对待,该像顾秋天一样,有任性的资格,有犯错的权利,有追求快乐的可能。
摩托车的引擎还温热,夜风还在耳边呼啸。顾秋天看着湖面上破碎的月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关于沈航,关于他自己,关于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而他要找回来。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回去吧。”顾秋风拍拍他的肩,“再不回去,王姨该发现了。”
回程路上,顾秋天骑得很慢。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快到主宅时,他看见三楼书房还亮着灯——那是顾秋雨的房间。
大哥还在工作,顾秋天想。大哥在努力维持顾家的一切,让他和二哥、三姐能活得随心所欲。大哥的严厉,大哥的控制欲,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
也许顾秋雨是对的。顾家需要的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只会骑摩托车、只会闯祸的小儿子。
但顾秋天也是对的。他需要知道自己是谁,需要保护想保护的人,需要活得真实,哪怕真实意味着麻烦,意味着伤痕。
摩托车驶入车库。顾秋风锁好门,转身对顾秋天说:“下周的文化沙龙,好好准备。让大哥看看,他弟弟不是只有闯祸的本事。”
顾秋天点头。他会的。他会学那些礼仪,学那些商业知识,学怎么做一个“合格的顾家人”。
但他也会骑摩托车,也会在夜里溜出来,也会保护沈航——用他自己的方式。
这就是顾秋天。失忆的,正在被改造的,但骨子里从未改变的顾家小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