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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家的改造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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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秋天在顾宅醒来的第一个清晨,是在鸟叫声和薰衣草香氛中开始的。
他躺在一张尺寸夸张的四柱床上,丝绒帷幔从天花板垂下,晨光透过缝隙洒在脸上。环顾四周,房间大得离谱——左边是整面墙的书架,右边是陈列着各种模型手办的玻璃柜,窗前摆着画架和调色板,角落里还立着一把吉他。
“这真的是我的房间?”顾秋天喃喃自语。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再远处是私人湖泊,晨雾在水面缭绕。顾秋天盯着湖面看了半晌,确定了两件事:第一,他家确实很有钱;第二,他对这一切毫无感觉。
就像在看别人的豪宅宣传片。
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端着托盘进来,笑容标准得像酒店经理:“四少爷早,夫人让我送早餐来。您是在房间用,还是下楼?”
顾秋天还没回答,门口就挤进来一个人。
顾秋叶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衣外随意披了件丝绸睡袍,眯着眼打量他:“真醒了?我还以为你又要睡到中午。”她走过来,不由分说伸手探他额头,“烧退了。头疼吗?晕吗?恶心想吐吗?”
一连串问题砸得顾秋天发懵,只能摇头。
“那就好。”顾秋叶松口气,转向佣人,“王姨,早餐摆露台吧,今天天气好。”
五分钟后,顾秋天坐在三楼主卧外的私人露台上,面前摆着精致的早餐:燕麦粥,水煮蛋,鲜榨果汁,还有一小碟摆成花状的水果。顾秋叶坐在他对面,端着咖啡,眼神像在观察实验室的小白鼠。
“姐,”顾秋天斟酌着开口,“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秋叶咖啡杯一顿。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柄,半晌才说:“爸妈和大哥没跟你说?”
“他们说我是个好孩子,偶尔调皮。”
顾秋叶噗嗤笑出声,又赶紧忍住,正色道:“对,你特别……有活力。从小到大就没闲过,好奇心旺盛,乐于助人。”
“具体呢?”
“比如你七岁那年,觉得爷爷养的锦鲤太孤单,往池塘里放了二十只乌龟,结果乌龟把水草全啃了,锦鲤饿死三条。”顾秋叶掰着手指数,“十二岁,学校组织义卖,你把你二哥收藏的绝版球鞋拿去卖了,钱捐给山区儿童——那双鞋市价十二万,你卖了五百。”
顾秋天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声响。
“十五岁,你想给妈过生日,偷偷学做蛋糕,把厨房炸了。消防车来了三辆。”顾秋叶越说越流畅,“十八岁成人礼,你嫌宴会无聊,带着一帮宾客去后山露营,结果遇上山体滑坡——当然只是小范围,但顾宅出动了全部保镖和两条搜救犬才把你们找回来。”
顾秋天听得目瞪口呆。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顾秋叶往前倾身,压低声音,“你最大的问题是——总想‘帮忙’。帮朋友打架,帮同学出头,帮陌生人解决家庭纠纷。十次有十一次,事情会以某种灾难性的方式收场。”
“所以我是……”
“顾家的小祸害。”顾秋叶坦然道,“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但神奇的是,每次闯完祸,大家最后都会原谅你。因为你心是好的,只是方法……比较创新。”
顾秋天消化着这些信息。听起来,他像是个热心过头的麻烦精。
“那沈航哥呢?”他问,“我和他……很熟?”
顾秋叶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才说:“沈航住隔壁,比你大七岁。你小时候总黏着他,他脾气好,从不嫌你烦。后来他出国留学,回来工作,你们一直有联系。”
“只是这样?”
“不然呢?”顾秋叶挑眉,“秋天,失忆不代表你可以胡思乱想。沈航是哥哥一样的存在,明白吗?”
顾秋天点头,但心底某个角落,总觉得这话里有未尽之意。
早餐后,顾秋叶带他参观顾宅。这栋房子大得像迷宫,中西合璧的风格,既有挑高五米的水晶吊灯大厅,也有种着翠竹的静谧庭院。路过书房时,门虚掩着,传来谈话声。
“……必须抓紧时间。”是顾秋雨的声音,一贯的冷静,“趁他什么都不记得,把那些坏毛病全改了。”
“大哥,你这是要把小弟格式化重装啊。”顾秋风懒洋洋的调侃。
“难道你想看他继续闯祸?这次是失忆,下次呢?”顾秋雨语气严厉,“爸的心脏受不了再来一次。妈昨晚又没睡好。”
顾秋天在门外停住脚步。顾秋叶想拉他走,他摇摇头,示意继续听。
“我已经安排好了。”顾秋雨继续说,“礼仪、商业、艺术、运动,四个方向的老师下周开始上课。每天六小时,持续三个月。同时暂停他所有社交账号,切断和之前那些狐朋狗友的联系。”
“你这是软禁。”顾秋风说。
“这是保护。”顾秋雨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秋天以前什么样,你我都清楚。他不是坏,是太容易被带偏。沈航那件事就是教训。”
顾秋叶猛地推开门。
书房里,顾秋雨坐在红木书桌后,面前摊着文件。顾秋风歪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打火机。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你们要把他关在家里三个月?”顾秋叶走进去,双手撑在桌上,“大哥,秋天是失忆,不是坐牢!”
“这是为他好。”顾秋雨平静地说。
“为他好就该让他正常生活,正常交朋友!”
“然后等他恢复记忆,继续去找段博轩麻烦?”顾秋雨抬眼看她,目光锐利,“秋叶,上次是车祸,下次呢?你想过后果吗?”
顾秋叶被噎住。
顾秋天走进书房。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他看着书桌后的大哥,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是毫不掩饰的控制欲。
“所以,”顾秋天开口,声音平静,“你们打算怎么改造我?”
顾秋雨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怔了一瞬,才说:“系统学习,规范行为,培养正确的社交圈。”
“像训练宠物?”
“像教育一个成年人。”顾秋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顾秋天这才发现,大哥比他高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秋天,你已经二十一岁了。顾家的儿子不能永远是个闯祸精。趁这个机会,学点真本事,对你未来有好处。”
顾秋天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他忽然想起昨晚顾秋风说的话——“大哥一直这样,觉得全天下就他最懂怎么对你好。”
“如果我拒绝呢?”顾秋天问。
顾秋雨眯起眼:“你没有理由拒绝。这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个家好。”
气氛僵持。
顾秋风从沙发上站起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合上,打破了沉默。“行了行了,都是为小弟好。”他走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搭在顾秋雨肩上,一只手揽过顾秋天,“不过大哥,你也别太急。失忆的人需要时间适应,逼太紧容易反弹。”
顾秋雨看着弟弟苍白但倔强的脸,神色终于松动了些:“课程从下周开始。这周你先休息,熟悉环境。”
这就是让步了。顾秋天想。
离开书房时,顾秋风跟了出来,在走廊上叫住他。
“别跟大哥硬顶。”顾秋风斜倚在墙上,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他是为你好,只是方法比较……专制。”
“我知道。”顾秋天说。他确实知道。虽然不记得,但他能感觉到顾秋雨那份沉重的关心,像枷锁,也像铠甲。
“不过呢,”顾秋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狡黠的光,“课程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师来了,你听不听,听多少,还不是你说了算?”
顾秋天愣了愣。
“大哥安排礼仪老师,你就不能顺便学学怎么优雅地气死人?安排商业课,你就不能研究研究怎么合理合法地坑对手?”顾秋风凑近,压低声音,“小弟,失忆不代表失智。你还是你,骨子里那点东西,变不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枷锁。
顾秋天忽然觉得,这场“改造计划”,也许没那么无聊。
午后,沈航来了。
他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亲手做的点心。顾秋天在花园凉亭里见他,沈航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摆点心时,顾秋天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道浅疤,像被什么划伤过。
“尝尝这个,你以前喜欢的。”沈航推过一小碟桂花糕。
顾秋天捏起一块。软糯清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很熟悉的味道,但记忆依然空白。
“沈航哥,”他咽下糕点,忽然问,“我以前经常给你添麻烦吗?”
沈航动作顿住。他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像蒙着一层雾:“为什么这么问?”
“他们说我总闯祸,而你……你总在我身边。”
沈航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花园,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佣人修剪草坪的声音,嗡嗡的,像某种背景音。
“你不麻烦。”沈航最终说,声音很轻,“你只是……太纯粹。觉得对的事就要去做,觉得该保护的人就要去保护。这个世界太复杂,纯粹的人容易受伤。”
“所以我受伤了。”顾秋天指了指自己额头的纱布。
沈航的指尖颤了颤。他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我……”
“那天怎么了?”顾秋天追问。
沈航却不再说下去。他放下茶杯,换了话题:“秋天,顾大哥的安排,你不必全听。但有些东西学学没坏处。顾家这样的家庭,你需要自保的能力。”
“自保?”
“嗯。”沈航看着他,目光很深,“保护自己,也保护你在乎的人。用正确的方式。”
顾秋天还想问,顾秋叶的声音从主宅传来:“秋天!爸找你!”
沈航站起身,很自然地抬手,似乎想揉揉顾秋天的头发,但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去:“去吧。点心记得吃完。”
顾秋天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沈航走得很稳,背挺得笔直,但顾秋天莫名觉得,那个身影有些孤单。
晚餐是家庭聚餐。长餐桌上摆满精致菜肴,顾父坐在主位,顾母在旁,然后是顾秋雨、顾秋风、顾秋叶,最后是顾秋天。佣人安静地布菜,刀叉碰触瓷盘的声音清晰可闻。
顾父问了顾秋天的身体,又问了对房间是否习惯,语气温和但疏离。顾母不停地给他夹菜,眼里满是心疼。顾秋雨和顾秋风聊着公司的事,顾秋叶埋头刷手机。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幅画。
但顾秋天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画中的外人。
“秋天,”顾父忽然说,“你大哥的安排,你有什么想法?”
全桌人都看过来。
顾秋天放下筷子,斟酌措辞:“我会认真学。但爸,我不想完全与外界隔绝。有些朋友……可能还是该联系。”
顾秋雨皱眉:“哪些朋友?”
“比如沈欢。”顾秋天说,“他说今天要来看我。”
顾秋雨和顾父交换了一个眼神。顾父缓缓道:“沈欢那孩子心性单纯,来往可以。但其他人,尤其是之前常混在一起的那些,暂时先别见了。”
这就是同意了。顾秋天松口气。
晚餐后,顾秋天回到房间。手机是新的,通讯录里只有家人和沈航、沈欢。他打开微信,空空如也的朋友圈,只有系统默认的灰色头像。
窗外,顾宅的灯光次第亮起,这座豪宅在夜色中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顾秋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那种无处着落的空虚感。他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不知道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里藏着怎样的悲欢喜乐。
但他隐约觉得,那个“顾家小祸害”,也许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手机震动,是沈欢发来的消息:“秋天!明天来看你!想吃啥?我给你带!”
顾秋天打字回复:“都行。对了,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是我见过最讲义气的傻逼。”
顾秋天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也许,他不需要急着找回记忆。也许,他可以重新认识自己,认识这个世界,认识那些围在他身边、各怀心思的人们。
而顾家的改造计划,才刚刚开始。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飙车的风,撞车的瞬间,沈航苍白的脸,顾秋雨紧蹙的眉,顾秋风玩世不恭的笑……
还有某个模糊的声音,在记忆深处低语:
“顾秋天,别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那是谁的声音?
他不知道。
但心底有个地方,开始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