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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车祸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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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秋天二十一年的人生履历,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在闯祸与善后之间反复横跳。
三岁打翻老爷子的乾隆釉里红,五岁在家族宴会上用红酒浇灌明代紫砂,十二岁飙车撞断顾宅大门两根罗马柱,十八岁为“体验生活”混进自家酒店当服务生,结果一场婚宴砸了四十二个盘子。
顾家老爷子曾对着祖宗牌位叹气:“这小子生来就是讨债的。”
然而今夜,顾秋天决定刷新自己的闯祸上限。
晚上十点二十分,城西高架车流稀疏。黑色奔驰G63驾驶座上,顾秋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车载屏幕亮着,导航终点设在一家私人会所——沈航今晚在那里参加行业酒会,而那个叫段博轩的,也会去。
“最后一次警告。”三小时前,顾秋天在电话里对段博轩说,“离沈航哥远点。”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顾小少爷,你以什么身份说这话?”
顾秋天被噎住了。什么身份?发小的弟弟?邻居家的小尾巴?还是那个被沈航辅导功课、被沈航挡酒、被沈航在父母面前维护了无数次的顾家老四?
“沈航哥不喜欢你。”他最终憋出一句。
“那他喜欢谁?你吗?”段博轩语气玩味,“顾秋天,沈航二十八了,不是需要你护在身后的小孩子。顺便提醒一句,你那些‘帮忙’,十次有十一次是帮倒忙。”
电话被挂断。
顾秋天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胸口堵着一团火。他又想起上周在餐厅撞见的一幕:段博轩攥着沈航的手腕,后者脸色苍白,一贯温润的眉眼蹙着,是顾秋天从未见过的隐忍表情。
那时沈航看见他,还强扯出笑容:“秋天?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顾秋天走过去,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仰头对段博轩假笑,“段少,好巧。”
段博轩眯眼看他,松了手。那天沈航送他回家,车里一路无言。快到顾宅时,沈航忽然说:“秋天,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可他欺负你!”
沈航侧过脸,霓虹灯在他镜片上滑过斑驳光影:“有些事,不是表面那样简单。”
顾秋天不懂。他只知道沈航不该是那种表情——沈航应该永远从容,永远温雅,应该坐在阳光很好的书房里看书,或者在厨房不紧不慢地煲汤,而不是被段博轩那样的人逼到墙角。
所以当沈欢发来消息,说段博轩在会所门口拦住沈航时,顾秋天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
钥匙是从二哥顾秋风那儿顺的。那辆G63停在车库最外侧,顾秋风常开,顾秋天偶尔“借”过几次,从没出过岔子——如果不算刮掉的那点漆。
路上车辆不多,很快来到会所门口。
顾秋天踩下刹车,G63的轮胎在会所门前的沥青地上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响。车灯切开夜色,也照亮了不远处那两个拉扯的身影——段博轩正将沈航困在车身与自己的手臂之间,姿态是不容置喙的强势。沈航别开脸,侧影在昏暗光线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股火“噌”地窜上顾秋天头顶。
“沈航!”
他推门下车,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纠缠的两人同时顿住。段博轩侧过头,车灯强光直射过去,他下意识眯了下眼,目光掠过顾秋天,又飞快扫过旁边那辆引擎未熄、蓄势待发的G63。几乎是瞬间,他读懂了顾秋天眼中那簇燃烧的怒焰和不顾一切的决绝。
段博轩眼神一沉,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身前的沈航往旁边安全区域一推,力道之大让沈航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他自己则迅速转身,拉开车门,银色宾利发出一声低吼,车头一摆,显然打算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欲在此时纠缠。
可他快,被怒火烧光了理智的顾秋天更快。
“段博轩你他妈混蛋!”
引擎发出狂暴的咆哮,沉重的G63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金属巨兽,并非预谋的逼停,而是径直朝着正要驶离的宾利车尾猛冲过去!那是一种完全放弃权衡、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架势。
段博轩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两道迅速逼近的刺目灯柱和庞大的车身轮廓,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猛打方向盘试图规避,宾利向一侧急闪。
“砰——哗啦——!”
刺耳的金属刮擦撕裂了夜晚的宁静。宾利的车尾终究没能完全躲开,与G63的车头狠狠刮蹭,迸溅出一串火花。
巨大的撞击力和自身急转的惯性叠加,G63瞬间失去了控制,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狠狠撞向路边的防护栏。钢铁扭曲的呻吟、玻璃爆裂的脆响、安全气囊弹开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额角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模糊了视线。天旋地转间,顾秋天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辆银色宾利在刺耳的刮擦声后,仅仅停顿了不足半秒,便毫不停留地加速,碾过地上散落的碎片,车尾灯划出两道猩红的光痕,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尽头。
而他,被禁锢在扭曲变形的驾驶室里,世界归于一片嗡鸣与黑暗。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消毒水的味道。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鱼,费力地往上浮。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仪器规律的嘀嗒声,还有压低的人声。
“……颅内血肿已经清除,但额叶受损情况还要观察。”
“记忆呢?”
“难说。逆行性遗忘的可能性很大。”
顾秋天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白色的天花板在摇晃。他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高级私立病房的装潢,窗外是城市夜景,房间里有四五个人。
最先扑过来的是个年轻女人,长发微卷,五官明艳,此刻眼睛红肿,妆都花了。她颤抖着手想碰他的脸,又缩回去:“顾秋天!你醒了?认得我是谁吗?”
顾秋天茫然地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
女人脸色唰地白了。
旁边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三十出头,眉眼冷峻,但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按住女人的肩:“秋叶,冷静点。”然后转向顾秋天,声音刻意放稳:“你感觉怎么样?”
顾秋天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水……”
一直站在床尾的男人立刻递来温水,插好吸管。这人穿着墨绿色丝绒衬衫,领口松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打扮,但动作很稳。顾秋天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才看清这人的脸——狭长的眼,似笑非笑的嘴角,有种漫不经心的风流相。
“你们是谁?”顾秋天问。
病房里静了一瞬。
穿西装的男人闭了闭眼。那个叫秋叶的女人捂住嘴,眼泪滚下来。丝绒衬衫男人挑了挑眉,反而笑了:“真忘了?”
顾秋天点头,太阳穴突突地疼。
“医生!”秋叶冲出门。
十分钟后,病房里挤进更多白大褂。一系列检查,问答,灯光在眼前晃。顾秋天配合着,大脑却空空如也。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这些人是谁,甚至不记得“顾秋天”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
诊断结果和预期一样:逆行性遗忘。车祸导致额叶损伤,记忆丢失,认知功能基本保留。
“能恢复吗?”西装男人问。他站在主位,其他人自然地以他为中心。
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后续康复情况。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秋叶又要哭,被丝绒衬衫男人揽住肩:“行了,人活着就好。记忆嘛,丢了就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说得古怪,顾秋天看了他一眼。
检查结束,医生护士退出。病房里只剩下他们。西装男人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姿态端正如参加会议。他盯着顾秋天看了几秒,开口:“你叫顾秋天,二十一岁,顾家第四个孩子,最小的儿子。这是你三姐顾秋叶,双胞胎,她比你早出生五分钟。我是你大哥顾秋雨,这是二哥顾秋风。”
他指向远处沙发上相偎的夫妇:“父亲和母亲。”
顾父看起来五十上下,顾母更年轻一些,两人衣着考究。顾母眼眶通红,顾父拍着她的背,神色复杂地看着顾秋天。
“我为什么在医院?”顾秋天问。
顾秋雨和顾秋风对视一眼。
“车祸。”顾秋雨说,“你在高架上为了避让突然变道的货车,撞上了护栏。”
顾秋天皱眉。大脑深处似乎有什么在躁动,但抓不住。他隐约觉得这个解释太完美,完美得像排练过的台词。
“是吗?”他轻声问。
顾秋雨面不改色:“是。”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浅灰色羊绒衫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他约莫二十七八岁,戴金丝边眼镜,眉眼温润,气质干净得像冬日的初雪。看见醒着的顾秋天,他脚步一顿,眼底骤然泛起波澜。
“秋天……”他快步走到床边,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手悬在半空,似乎想碰碰顾秋天,又顾忌什么,最终只落在被子上,“你醒了,太好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柔和,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是沈航。”顾秋风懒洋洋地介绍,“咱们邻居,看着你长大的。”
沈航仔细打量顾秋天,目光在他额头的纱布上停留,眉头微蹙:“还疼吗?”
顾秋天摇头。奇怪,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他竟不觉得排斥,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沈航似乎松了口气,转身打开保温桶。一股清淡的香气飘出来:“炖了鸡汤,你以前……”他顿了顿,改口,“你喝点,对恢复好。”
他盛汤的动作很熟练,手指修长干净。顾秋天看着他,大脑深处某个角落轻轻一动,像被羽毛扫过。
“沈航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沈航手一颤,汤勺磕在碗沿。他抬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你记得我?”
顾秋天茫然:“不记得……但觉得该这么叫。”
沈航笑了,很浅,像水面漾开的涟漪:“嗯,你一直这么叫。”
那晚顾家人轮流守着。顾秋叶哭累了,被顾母劝回去休息。顾父有电话会议,也暂时离开。最后病房里只剩下顾秋雨、顾秋风,和坚持留下的沈航。
夜深了,沈航在沙发上浅眠。顾秋雨站在窗边,背影挺拔如松。顾秋风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跷着腿,打量顾秋天。
“真什么都不记得了?”顾秋风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
“段博轩呢?”
顾秋天茫然。
顾秋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挺好。忘了干净。”
“那个人……和我车祸有关?”顾秋天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顾秋风没回答,反而说:“爸和大哥商量好了,趁你失忆,给你来个‘重新做人计划’。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忘了就忘了,以后当个乖孩子。”
“我以前不乖?”
“何止不乖。”顾秋风倾身,笑得像只狐狸,“你是顾家的小祸害,走哪儿哪儿倒霉。老爷子说你上辈子肯定是拆迁队的,专干砸场子的活。”
顾秋天想笑,但头更疼了。
“不过现在好了,白纸一张。”顾秋风靠回椅背,望向窗外,“沈航那小子……你离他远点。”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就是为他出的车祸。”顾秋风说得轻描淡写,“虽然大哥编了个避让货车的理由,但事实是,你为了沈航去找段博轩麻烦,自己把车开上了护栏。”
顾秋天怔住。他看向沙发上的沈航,那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蹙着,月光落在脸上,有种易碎感。
“我跟他……”
“你崇拜他,黏他,见不得他受委屈。”顾秋风淡淡道,“但有些事,不是你该插手的。沈航和段博轩之间,有他们的账要算。”
顾秋天消化着这些信息。崇拜,黏人,为对方出头——听起来像他会做的事。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质疑:仅此而已吗?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顾秋风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随意,像做过无数次:“先养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后半夜,顾秋天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试图从空白的脑海里挖出一点碎片。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虚妄。
沈航不知何时醒了,悄声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他轻声问。
顾秋天点头。
沈航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熟稔。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顾秋天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感——温柔,却又疏离;近在咫尺,又像远在天边。
“我是什么样的人?”顾秋天问。
沈航沉默片刻,说:“你很……鲜活。像夏天的太阳,有点烫人,但很明亮。”
“他们说我是祸害。”
“那是他们不懂。”沈航的声音很轻,“你只是太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顾秋天看着他:“我也保护过你吗?”
沈航的手顿了顿。很久,他才说:“嗯。很多次。”
“那为什么……”顾秋天想问为什么你要推开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从何问起,因为连问题本身都模糊不清。
沈航似乎看出他的困惑,微微笑了:“秋天,有些事忘了也好。你只要记得,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平安快乐。”
那笑容温柔,却让顾秋天心口无端发闷。
窗外的天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对顾秋天来说,却是全新人生的第一天。他失去了全部记忆,像一张白纸,等着被重新书写。
而顾家上下,从父母到兄姐,甚至包括眼前这个温柔安静的沈航,似乎都达成了某种默契:有些过去,最好永远埋葬。
顾秋天闭上眼睛。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大脑深处那片空洞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曾是怎样的人,不知道曾做过什么事,不知道此刻围绕在床边的人们,各自怀着怎样的心思。
但他隐约觉得,这场失忆不是终点。
而是某个更复杂故事的开端。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沈航身上镀了层金边。他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着这个忘记了一切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