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妖录》□□

6、乞丐 身份不明，

　　李长绝是在秦琰的马车出了城之后追来的，贴着一脸络腮胡子，包裹藏在后腰上装驼背，刚一见着秦琰差点没认出来，“你这是干什么？”

　　李长绝把假胡子撕下来，揉了揉脸皮道:“我爹在四处抓我呢，不这样我混不出来，你呢？我听说走之前姓高的去找你了，他干嘛？”

　　“送了点补药。”

　　“扔了！当心有毒。”

　　“不至于。”秦琰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出门没有骑马，而是坐在马车里，“挺贵重的，皇恩都承了，哪有扔了的道理，那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还白白领了人情。”

　　李长绝把包裹也掏出来，听秦琰这么说，他动作顿了顿，“你过去不是挺喜欢他吗？”

　　秦琰睁开眼睛，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李长绝，“没有的事，过去只是觉得他是个好皇帝。”

　　“难道现在就不是了？”

　　秦琰不回答了，又半合了眼睛，昏昏欲睡的样子，李长绝讨了个没趣，也不再追问。

　　秦琰觉得这个问题十分不好回答，高慎当然是个好皇帝，一直都是，但有时候做皇帝考量的太多，想做好人就别当皇帝，想当皇帝就别做好人，有时候君臣之间，是很难毫无嫌隙的。

　　断剑关地处北方，建于两座山脉之间，山岩陡峭，即便是背生双翼的有翼一族也别想轻易翻越，除了他们那个族长。

　　这山脉绵延极广，将中原腹地与辽阔的北方平原完全隔断，可以说不破断剑，就只有移山倒海才能入驻中原了，这山脉被中原人命名为擎苍山脉，有顶天立地的意思，这座山脉隔断北方后，又向中原蔓延，奇峰叠起，几座比较出名的名山大川，都属于这个山脉。

　　有些山群人迹罕至，便有了无数传说。

　　马车终归是比骑马慢上不少，十几日后到了断剑关外已经是深夜，城墙上却火把通明，人影憧憧，显然戒备很是森严，此时城门紧闭，城墙根下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张望。

　　秦琰下了马车就看见那个黑影了，今天晚上天色不是很好，看的并不清楚，但秦琰知道那个人也在看他，那似乎并不是断剑关的士兵，因为他穿的衣服太破烂了，不知道是哪里捡来的，一层套着一层，厚重又臃肿，还四处垂着布条。

　　活在边关的乞丐，秦琰想，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然而并没让他考虑太久，城门开了几步宽的距离，一个偏将带着一队人马出来，行至马车前，确定不是敌方后他才翻身下马，“末将凌构，敢问大人可有兵符？是朝中派来接替肖将军的？”

　　秦琰忍不住笑出声，“都混成偏将了？”

　　凌构觉得这声音耳熟，一时间心如鼓擂，他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秦琰，然后连军中礼仪都忘了，指着秦琰，大张着嘴，却像是忘了怎么说话，啊啊了半晌，然后眼睛一红嘴巴一咧，“这么多年了，将军你怎么才想起来给我托梦啊。”

　　李长绝上去就对着他后脑勺给了一巴掌，“拖个屁梦，不是接替肖舒威就是托梦，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秦琰看戏看的挺开心，后面的离的近的骑兵看清了他的长相，顿时有些骚乱。

　　秦琰不愿节外生枝，正色道:“将军没来，皇上给你们送了个督军，有什么事儿，进了城再议。”

　　凌构也是个相当机灵的，反应很快，虽然一肚子的疑问和激动，但是他也看出来秦琰不愿意多生事端，就不再多话，转身带秦琰和李长绝一小队人往回走，走到城门处的时候，秦琰突然让众人停下，他坐在马车的车辕上，皱眉看着藏在阴影处的那个乞丐。

　　“那是什么人？”秦琰开口问。

　　凌构顺着秦琰目光看去，“是个疯子，不知道打哪来的，在这附近就这么转了三四年了，开始的时候大伙还想抓他，怕他是兽妖的探子，但是一追他就朝山里跑，追了几次都抓不住，后来看他也没什么威胁，就是在这附近打转，也就没人管他了。”

　　“去把他抓回来。”秦琰说。

　　“这……”凌构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抓，是这人太滑溜了，抓不着，只是秦琰积威甚重，凌构不敢不从，当即亲自带了十几个人包抄过去，谁知道那乞丐像是傻了一样，任由他们靠过去也不躲不闪，凌构把人抓住的时候多少有些尴尬，就好像自己刚才的说辞是撒谎骗秦琰一样，毕竟这个人突然变的这么听话，过去可不是这样，他们出动了近千轻骑都没逮住这家伙！

　　秦琰借着并不算十分明亮的月光打量面前的乞丐，身量很高，厚重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有些过于魁梧，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腕却并不粗壮，但骨肉匀称，骨节看起来十分坚硬有力，这人现在一脸的络腮胡子和灰土，胡子上有是地方糊的大概是草汁，看起来又脏又乱，根本就看不清本来面目。

　　秦琰看了一会就移开目光，觉得这人简直脏的不能直视，“带回去！”

　　“身份不明，形迹可疑，怎么能随便带进关内？”李长绝不动声色站在两人之间，隔绝了那个乞丐有些过于凌厉的视线，“砍了算了。”

　　李长绝在断剑关的时候很少当面反驳秦琰的命令，他心里明白主次和深浅，知道自己不能逾越，毕竟断剑关都是秦家的兵，这次却一反常态，秦琰看到那乞丐的手指动了动，手背上的青筋有一瞬间崩起，但是在触及到秦琰目光时，又慢慢松懈下来。

　　“锁上，带回去。”秦琰折中了一下，李长绝还要反对，但是看到秦琰看过来的目光，便只好瞪了秦琰一眼，不吭声了。

　　人被五花大绑带回关内，全程没出一声，也没有反抗。

　　秦琰的帅帐还留着，没人入住，每天都有人打扫，秦琰看到熟悉的大帐时，有一瞬间也是百感交集，还有大帐正中自己那套轻甲，擦的雪亮，连个护腕都没缺，他走过去轻轻抚过轻甲流畅的肩线，冰凉的，又很熟悉。

　　收敛情绪，秦琰吩咐道：“烧几桶水，让那个乞丐洗干净后到我这来一趟，让项圭悍来见我。”

　　凌构虽然满肚子不解，但是依然听话的将那乞丐拖出去了，没多久，项圭悍也风风火火过来，秦琰翘着腿坐在自己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卧榻上，似笑非笑看着笨嘴拙舌的项圭悍，“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能叫兽妖伤到？”

　　项圭悍多年没见着秦琰，心里也是想念，但是显然他的脑袋在同一时间只能处理一种情绪，被秦琰这么一嘲笑，恼羞成怒顿时盖过了想念，涨红了一张脸，“我那是被偷袭，换了凌构那个小肉鸡，恐怕就回不来了！”

　　“说说吧，怎么回事，不用讲当时的情况，而是偷袭你的人都说了什么。”秦琰见项圭悍忘了表达相思情绪了，便切入正题。

　　项圭悍眼睛朝上琢磨了一会，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秦琰问了问题，便只好一门心思的回忆那天那个带着雄狮的兽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让我回去告诉我的饲主，别以为自己藏头露尾当了那么多年缩头乌龟就没人知道他在哪。”项圭悍倒是实在，一点都没加润色，“再不滚出来，别怪他踏平断剑关！”

　　“踏平断剑关？”秦琰眯起眼睛，表情玩味。

　　项圭悍似乎是想起当天被围之辱，咬牙切齿，“我兜头就给那孙子一嘴巴，本来想杀了他，结果他身手不错，又仗着人多，没占到便宜！”

　　秦琰啼笑皆非，“跟你讲多少次，保命要紧，你打他做什么？”

　　项圭悍一梗脖子，不说话，秦琰也愁，那新兽王找谁传话不好，找上项圭悍，项圭悍凶横，是因为自小被乡下那些乡绅士豪当成野兽圈养，长大后一直参与极其凶残血腥的斗兽活动，所以此人性格极其暴戾蛮横，做事不走脑子，但横是横，秦琰在的时候还算收敛，也十分听话，但秦琰不跟在身边的话，基本很少有人能控制得了他。

　　新兽王找上项圭悍满嘴踏平断剑关，只挨一巴掌也算造化。

　　传完话，项圭悍眼巴巴盯着秦琰，“你这次回来还走不走？我能不能跟你回去？”

　　秦琰没有直接回答项圭悍的问题，他只是笑了笑问：“谁让你去抢肖舒威尸体的？”

　　项圭悍小心翼翼打量秦琰脸色，虽然他其实看不出来什么，“没人让我去，我自己要去。”

　　“你自己去的？”

　　“我一开城门，跟出去好几千个孙子，我可没让他们去啊，他们非要跟着的！”项圭悍急忙撇清关系，“但是门是我让他们开的，他们怕我，不敢不开，你要罚罚我。”

　　秦琰继续说道：“要是出事的是凌构，你去不去救？”

　　项圭悍似乎是被勾起了心事，瓮声瓮气说道：“姓肖的出去的时候我就该跟着，要是我去了，就能把人好好带回来了，哪用你现在还得往这跑。”

　　秦琰走过去拍拍项圭悍肩膀，“如果是你失陷，换了肖舒威，他也会去救你，你去找他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过我让不让你去，是你自己想去救他，你跟着我那天我就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有自己想做的事，你要走，我不会拦你，我从来就不是什么饲主，你也不是我手里的斗兽。”

　　项圭悍急忙辩解，“我不想走！”

　　“那你真的不喜欢断剑关？”秦琰看到项圭悍语塞，便也不在敲打这块石头，就等他自己慢慢开窍吧。

　　项圭悍那颗没系统学习过各种情感的脑袋已经开始云山雾罩了，整愣着，凌构已经带着那个洗刷干净的乞丐回来了。秦琰看着那个一脸胡子柔顺不少但依然邋遢的乞丐，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